三、布里斯托的民間海外冒險

  英國早期的殖民擴張，起步於民間的海外探險和貿易活動。雖然英國人擁有海島民族的天然優勢和文化傳統，但是當大航海時代到來時，他們似乎沒有做好迎接這個時代的充分心理準備，其作為一個海上民族的冒險精神還沒有被喚醒。

  起初，英國的民間殖民行為帶有極大的盲目性，他們對於探險目標、船隊規模、航行方向等具體的操作方案，幾乎沒有周詳計劃可言，當然也就沒有什麼規律性。15世紀早期，來自英國東部港口的漁民作業範圍，已經到達北方的冰島一帶。北大西洋海域盛產鱈魚，頭大肉嫩的鱈魚是北歐國家餐桌上常見的美味佳肴。「百年戰爭」後，英商停止進口法國加斯科尼（Gascony）的葡萄酒，而增加了從西班牙和葡萄牙進口的酒類，還從愛爾蘭進口魚類、獸皮和亞麻製品，並向愛爾蘭出口英格蘭產的寬幅細毛織品、食品、服裝和金屬材料。由於漢薩同盟控制北大西洋貿易，英國從冰島購買冷凍鱈魚乾的活動受到阻撓，布里斯托的漁民就不得不放棄到冰島海域捕撈鱈魚，而是向西航行，到北大西洋中去尋找新的鱈魚資源。有一份含糊不清的哥倫布早年生活記錄表明，1497年他曾航行到達冰島；另一份記錄則表明，他還訪問過愛爾蘭西部港城、毗鄰大西洋的小鎮戈爾韋（Galway）。如果說哥倫布是一個敢為天下先的冒險者，那麼可以說，布里斯托商人開拓冰島貿易的事實就表明，他們同樣是視野開闊、敢作敢為的探險者。[52]正是在南歐風情濃郁的塞維亞，布里斯托人首先知道了關於西班牙殖民帝國的秘密，了解了它的貿易和航海情況。在哥倫布航行冰島的前幾年，就有幾支英國遠征隊從布里斯托港出發，到北方海域和愛爾蘭西邊海域去尋找傳聞中的幾個島嶼。[53]英國人與冰島的交往，使他們有機會了解格陵蘭島以及更遙遠的美洲，也許還有西部漁場的情況。

  事實上，在中世紀的布里斯托人那裡，有關北美、格陵蘭、冰島的知識並未消逝。據說，9世紀挪威冒險者就找到了通向冰島之路，他們攆走了已經定居下來的愛爾蘭殖民者。到這個世紀末，挪威探險家弗洛基·維爾吉爾達森（Floki Vilgerdarson）是第一個航行到冰島的北歐人，他還將這裡命名為「冰島」（Iceland）。[54]985年左右，挪威探險家「紅髮」埃里克（Eric the Red）率領一隊殖民者占領格陵蘭。當時東西各有一股殖民潮，分別在法爾韋爾角（Cape Farewell）西邊和格陵蘭南端。格陵蘭東邊最接近冰島，海岸為永久性冰原所阻，因而未被歐洲人殖民。在東西殖民區，北歐人發現海灣徑直延伸到內陸，並被草原所環抱，而這裡的草原完全可以用作牧養羊群和牲畜的地方。北歐人對北美的發現傳奇，經歷了「發現—探險—嘗試殖民」三個階段。[55]從冰島傳說中可以得知，11世紀左右，埃里克之子利夫·埃里克森（Leif Ericson）已經發現了赫盧蘭（Helluland）[56]、馬克蘭（Markland）[57]和文蘭（Vinland）[58]等地。埃里克森航行到北美洲的北大西洋海岸，據認為他是最早登陸北美大陸的歐洲人，這要比哥倫布探航加勒比美洲早五個世紀左右。在大西洋發現方面，格陵蘭探險具有重要意義。從11世紀起，駛往格陵蘭的歐洲船隻，已經繞過冰島的南部，到達了美洲沿岸的赫盧蘭、馬克蘭和文蘭。

  布里斯托的民間海外冒險，是大航海早期英國殖民擴張運動的起點。布里斯托西臨愛爾蘭海，埃文河（River Avon）穿城而過。作為英格蘭西南部的最大城市和擁有最多英國傳統建築的港市，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群海盜定居者，他們在這裡建立了最初的據點。11世紀中葉，諾曼人征服不列顛，並在此建立城市。至今，這裡還保持著一座12世紀建造的布里斯托大教堂（Bristol Cathedral）。到中世紀末期，布里斯托已經發展為重要的漁業中心和繁華的海濱城市，其經濟貿易地位，毫不遜色於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城。這裡充斥著前來進行交易的眾多商船，它們懸掛著各國王室的旗幟，有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也有威尼斯和熱那亞的，還有法蘭西和佛蘭德斯的，裝載著豐富的舶來品，有水果、絲織物、香料、酒類和金屬製品，等等。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在布里斯托的小酒館裡，都可以看見以航海為生的外國船員的身影，他們與當地的小商船主們擠在一起，擲骰子、喝酒，好不快活。許多人操著難懂的外國方言和濃重口音的英國西部方言，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們的海外奇遇，敘述著道聽途說得來的天方夜譚，以及神秘莫測的海島故事。他們說那些海島上的每個沙粒都是金子，還有難以置信的怪物派人站崗、守衛，打擊任何敢於接近它們的船隻和膽大妄為的海盜。

  進入大航海時代，有些布里斯托漁民每年都航行到冰島沿岸，與當地人開展正常的貿易活動。偶爾與格陵蘭人進行交易的布里斯托商人，已經作試驗性航行，試圖在西北方向找到一條通向亞洲的新航路。蘭開斯特王朝末代國王亨利六世（Henry VI）時期，英國在輸掉了持續百年之久的對法戰爭後，很快又陷入了爭搶王位的封建內戰。大約就在此時，布里斯托商人嘗試開展東地中海貿易，雖然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但他們逐漸建立起與西部地中海的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貿易聯繫。[59]葡萄牙和西班牙都是最早向海外發展的西方國家，他們彼此間為了爭奪海外利益經常發生衝突，英國人往往抓住有利時機，乘隙而入，爭取自己的海外利益。隨著卡斯提爾王位繼承戰爭（War of the Castilian Succession，1475—1479）結束，以卡斯提爾和阿拉貢的君主為一方，葡萄牙國王阿方索五世（Afonso V）和他的兒子為另一方的戰爭雙方，於1479年9月4日簽署《阿爾卡索瓦斯條約》（Treaty of Alcacovas），據此，葡萄牙放棄卡斯提爾王位繼承權要求，並放棄對加那利群島的權利要求。此外，西葡兩國還就北非和大西洋的勢力範圍進行分割，位於非洲摩洛哥西邊大西洋中的馬德拉群島（Madeira Islands）[60]劃歸葡萄牙，而葡萄牙人繼續保持著對位於其西邊大西洋中的亞速爾群島的權利。[61]早在15世紀初，位於大西洋東北部的加那利群島，就已經落入了西班牙人手中，但是土著人對西班牙入侵者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當西班牙從整體上占有加那利群島時，英國人則因站在西班牙人一邊參與征服行動，依據1489年的《梅迪納·德·坎波條約》（Treaty of Medina del Campo）獲得了該群島的部分土地轉讓權，從而獲得了與西屬、葡屬大西洋島嶼開展貿易活動的可能性，並且在群島上住下來，經營蔗糖與葡萄酒等貿易。[62]

  對於布里斯托人而言，15世紀是一個大有希望的百年。到這個世紀中後期，布里斯托已經傳來了一些有關熱那亞水手、葡萄牙水手在海外探險與發現的消息。有些傳聞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有些則不免令人毛骨悚然，如摩爾人強盜和愛爾蘭海盜的故事，還有各種叛亂和海難事件，以及在外國沿海發生的野蠻行徑。在與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接觸中，布里斯托人學到了很多海上經驗，正如他們從冰島獲得了許多海洋航行的知識一樣。直接來自馬德拉群島和亞速爾群島的葡萄牙船隻，也已經到達了布里斯托港口。很有可能，在為亨利王子效力的葡萄牙海員中，有一兩個水手曾參與佩德羅·阿爾瓦斯·卡布拉爾（Pedro Alvares Cabral）[63]或安東尼·岡薩雷斯（Antonio Gonzales）[64]的航行；或者，有些著名的船長此時來到了布里斯托，正是從這些船長、水手那裡，布里斯托商人聽到了關於北大西洋中亞特蘭蒂斯、聖布蘭丹島和瑪姆島（Isle of Mam）的傳說。既然海外的「新大陸」已經被發現，那裡有許多令人著迷的黃金寶藏，而在這些誘惑面前，英國人為什麼不能去分享呢？下院議員、康瓦爾治安法官理察·格倫維爾爵士曾向樞密院建議，要求王室派遣海盜船去搶劫西班牙從美洲運送金銀財寶的船隻，並揚帆「南海」（South Sea）[65]，希望能找到一條到達香料群島（Spice Islands）[66]的便捷通道。他是「復仇」號（Revenge）的船長，有自己的船隻，後來他的計劃被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付諸實施。格倫維爾爵士參與過早期新大陸殖民冒險活動，這也是他的理想，正如一首歌中所吟唱的那樣：

  誰尋找贏得名譽之路，或展翅飛向崇高的希望；

  誰尋求戴上月桂花冠，或擁有渴求的思想，

  讓他離開家鄉故土，讓他漫遊尋求新的家園。[67]

  謎一般的傳說，強烈地刺激著布里斯托商人的想像力和好奇心。船主約翰·傑伊（John Jay）裝備載重80噸的「三一」號（Trinity），自費招募布里斯托船員，參加了1480—1505年間的北美冒險活動。1480年6月15日，小船駛離布里斯托的金羅德（Kingroad），向愛爾蘭西面的大西洋航行，目的是尋找最早於1325年出現於地圖上的幽靈島（Phantom Islands）[68]——「海—布拉希爾」（Hy-Brasil，即巴西，也寫作Brasylle）。由於運氣不佳，船員們頂著風暴，在蒼茫的大海上持續航行了六周，竟連一點兒陸地的影子都沒看見，托馬斯·勞埃德船長只好決定返航。這樣，他們在離開三個月零三天後，於9月15日回到了布里斯托。1481年7月6日，另一支由「三一」號和「喬治」號（George）組成的探險隊駛離布里斯托，去尋找聖布蘭丹島和七城島等神秘的陸地，以及「尋找與發現某個稱之為海—布拉希爾的島嶼」[69]，同樣毫無結果。雖然沒有這次航行的有關記錄，但它確實發生了，因為關稅徵集官、船隻八個所有者之一的托馬斯·克羅夫特（Thomas Croft）受到從事與其身份不符的貿易活動的指控。[70]可以肯定，到15世紀80—90年代，英商尤其是布里斯托的商人，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商業拓展計劃，其探險活動主要限於北大西洋的溫帶緯度線範圍之內。

  

  15世紀後半期，英國進入封建主義解體和資本主義萌芽的社會變遷期。在這個階段，早期英國人對海外貿易、探險拓殖的追求，是與資本的原始積累和民族國家形成的步調相一致的。由布里斯托人領頭的貿易與探險等早期殖民活動，具有民間性、私人性的特徵，反映或代表了剛剛跨出國門的英國人謀求生存與發展的民族利益。1448年，一名威尼斯水手在倫敦繪製或至少看到了一幅大西洋航海圖，上面標註了一些為英國人所熟悉的島嶼；1480年，一個與布里斯托商人有聯繫的人，也見過一張標有島嶼的航海圖，該圖還對這些島嶼的所處位置作了評論性說明。當時許多已經被歐洲人發現的大西洋島嶼，都在維德角群島以北，英國人同它們保持著公開的貿易聯繫。還是在1480年，布里斯托人已經直接把貨物裝運到馬德拉群島。1481—1482年，他們打算開闢與北非的貿易，還試圖發現那些不為人知的陸地或海島，如「布拉希爾」等。布拉希爾島，又叫「幸運島」（Fortunate Island），在中世紀晚期地圖上，常被繪製成圓形、半月形的小島，或兩個相對的半月形小島，地點緊挨著愛爾蘭西海岸，似乎易於被駛往戈爾韋去的船隻發現。實際上，製圖學家所描繪的布拉希爾，是對地理探險史研究者的誤導，因為探險者尋找的布拉希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在布里斯托人的心目中，布拉希爾比地圖上標明的那個愛爾蘭小島更為遙遠。他們認為，神秘的布拉希爾是一塊值得發現的陸地，其實際位置應當位於愛爾蘭西面遙遠的大西洋里，而不是靠近愛爾蘭的地方。儘管布里斯托人的計劃因葡萄牙人的反對而受阻，他們還是與伊比利亞人控制下的大西洋諸島建立了廣泛的貿易聯繫。1486年，又有一艘裝載貨物的葡萄牙船隻，直接從馬德拉群島駛往布里斯托。為了報復葡萄牙國王，1488年，葡萄牙逃亡貴族德·阿爾布開克（D.Lopo de Albuquerque）向英王提出非洲探險方案，要求英國發展與幾內亞的貿易，但遺憾的是他的方案遭到了亨利七世的拒絕。

  然而，15世紀末期約翰·卡波特來到英國，他不但帶來了大航海時代義大利的航海技術和經驗，也帶來了文藝復興時期得以重新恢復生機的古典文化精神，還帶來了關於外部世界的諸多信息和大西洋種種可能性的猜想，這一切都激發了英國人探求未知世界的熱情。都鐸朝初期，走在探險發現前面的布里斯托人，與葡萄牙的遠洋水手保持著關係，和馬德拉群島建立了貿易聯繫，可能還同加那利群島、亞速爾群島有貿易往來。對葡萄牙人發現或占有的大西洋諸島嶼，他們已經有了初步認識，並試圖去探索不列顛群島以西的未知陸地，這樣就在不知不覺中啟動了英國的發現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