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誰寄錦書來·宋代合集 前言

2024-10-09 07:34:59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詩詞是我國古代兩種主要的詩歌文學形式。因為唐代偏重於詩的創作而宋代偏重於詞的創作,所以就有了從體裁而言「唐詩宋詞」的特定說法;因為唐代詩人也填詞、宋代詞家也寫詩,所以又有了「唐宋詩詞」的一般稱謂。但無論哪種說法,都只說明一個道理:「詩」與「詞」是中國文學史上兩座無與倫比的文學藝術高峰。

  「唐宋詩詞」浩如煙海,即便是權威的《全唐詩》《全宋詞》兩書,也只是相對而言在收錄數量上的多,但絕對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有關唐宋詩詞的選本,習慣上多以「唐詩」與「宋詞」兩種體裁分別進行選編。所以,「唐宋詩詞名家精品類編」叢書在策劃之初,就有意迴避了「體裁」而鍾情於「題材」的角度進行分類選編。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著名評論家陳祖美先生的領銜主編之下,這套叢書自問世以來受到了廣大讀者的廣泛歡迎。其原因不僅在於各位分卷編著者本身的積極努力和學術號召力,也在於這種選編方式為讀者所帶來的種種研究、閱讀之便。

  本卷「宋代合集」的書名,選自於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本詞雖然語言沖淡,但是表現細膩,造境溫雅,其情甚濃,是宋詞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首經典作品。全詞並無任何的刻意表達,純粹是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心境獨白。其中「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描寫,自然、巧妙而真摯地宣洩出一種思念和無奈的情緒。詞句「雲中誰寄錦書來」,其實就是「雲中無人寄書來」。這對於今天的讀者來說,既可理解為作者個人情感方面的思念,亦可理解為家國感情方面的無奈。而這種設問句式的運用,恰恰符合了兩宋時代在「個人情感」與「家國感情」兩個方面「淚眼問花花不語」(歐陽修《蝶戀花》)、「雲中無人寄書來」的實際內涵。

  當然,「詞」在宋代的興盛以及所取得的文學成就,包括「詞」在題材方面突破「艷科」的藩籬而發展為「大江東去」與「曉風殘月」並存的多種風格,也是宋詞獨立於中國古代文學長廊的主要因素。自度曲在南宋晚期的出現,也為宋代詞壇增添了一個不小的藝術亮點。晚清著名文論家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殊《蝶戀花》)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鳳棲梧》)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辛棄疾《青玉案·元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其實,如若晏歐諸公有知,未必不會會心一笑也。

  彩袖殷勤捧玉盅:兩情相悅的故事

  詞為「艷科」,是人們對其自身在最初產生與成長過程中的理性定位。在20世紀的一段特定時期內,這種「艷詞」曾被視為「資產階級思想情調」而受到了批判。但是這些「艷詞」,不僅是詞的基本傳統和詞的原始本色,而且也與現實生活中的飲食男女息息相關。如敦煌曲子詞的主要作品和五代時期的《花間集》,就是我國「艷詞」的早期標本。之所以取名《花間集》,正是因其多屬描寫婦女的容貌之妖嬈、衣飾之華美、情態之嬌羞等內容,而且主要由花花公子寫在花箋之上,由歌妓舉纖纖玉指按紅牙拍板進行配曲演唱。這些詞不僅色彩艷麗、辭藻雕琢、帶有濃郁的脂粉氣,而且題材上比較狹窄、內容上比較空虛、意境上比較貧乏。如南唐後主李煜早期的《一斛珠》,雖然不在《花間集》中,但也是一首典型的「花間」之作:「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無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全詞只是對於一種夫妻調情現象的白描。

  詞至北宋之初,儘管仍然延續了這種「花間」傳統,但在思想內容上已經有了一些相對的發展。如張先的《菩薩蠻》:「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向簾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  檀郎故相惱,卻道花枝好。花若勝如奴,花還解語無?」夫妻之間的「兩情相悅」,已經被表現得比較俏皮而典雅!再如歐陽修在他的《南歌子》中寫道:「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雖然也是夫妻恩愛情景的描寫,卻能夠寫得如此通而不俗、俗中見雅——這與詞的本色面貌相比,已經明顯發生了很大程度的變化。

  到了晏幾道,更將「艷詞」寫到一種非常典雅的程度。如:

  秦觀有一首非常著名的《鵲橋仙》:「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在我國文學史上,牛郎織女的故事是一個被反覆描寫、可詠嘆不盡的神話題材。而秦觀的這首詞,格調高雅,語言流麗,情真意切,氣韻貫通,既是他自己作品中的一件妙品,也是宋詞中的一闋絕唱。在對牛郎和織女「愛」與「怨」的情感描述中,在上、下片裡「逢也多情,別也多情」的特殊體驗中,作者理智地開掘其辯證內涵,發前人所未發,不經意間將這個古老故事的思想境界升華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正是從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普通神話中,重新演繹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同時也使「兩情相悅」這一亘古不變的人之常情,提升到一個前無古人的歷史階段。

  為誰醉倒為誰醒:腸斷離愁的表達

  「愁」是一種相當抽象的客觀存在。它不僅沒有形狀、色彩、滋味、輕重之分,而且也沒有年代、地區、遠近、長短之別,許多時間都是些只能自己消解、無法與人言傳的一種思想情感。「來時容易去時遲,半在心頭半在眉。門掩落花春去後,窗涵殘月酒醒時。柔如萬頃連天草,亂似千尋匝地絲。除卻五侯歌舞地,人間何處不相隨?」(石象之《詠愁》)

  作為與人類喜、怒、哀、樂同樣重要的情感之一,古往今來之「愁」是有著各種各樣區別的:如離鄉之愁,去國之愁,多情之愁,無事之愁;如閨中哀怨之愁,行旅傷懷之愁,有家難回之愁,理想未踐之愁,以及少年強說之愁、老來無奈之愁,等等。在今天的資訊時代,交通發達,通信便利,不管是天涯海角或異國他鄉,一個電話、一聲問候、幾個小時的車程或飛機,就能將雙方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但在古代,一個人出外經商、謀官、求職、訪友,多少年音信不通甚至一別永訣都是很有可能的。在家、在外的人互相思念,年長日久往往因此夢寐以求而不得。南朝江淹就在他的《別賦》中寫道:「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所以,「離愁」就成了那個時代無法排解的普遍情愫。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離愁」雖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個人情愫,卻又切切實實、時時刻刻地存在於日常生活當中,有許多詩人詞家為之吟出過無數有關「離愁」的佳句名篇。在宋代,這種情感似乎尤其強烈。如北宋著名史學家司馬光的老父親司馬池,就在他的絕句《行色》中這樣寫道:「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見渡頭。賴是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司馬池詩中所表現的「行色」,其實就是「離愁」。多麼抽象、多麼不可言狀的一個問題,就這樣被司馬池有神無跡、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梅聖俞有云:「詩之工者,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此詩有焉。

  在生活實際中,由於時代的原因,離家外出者往往多為壯年男子,而青春女性大多只能在家獨守空房。所以,同樣的「離愁」卻又有了「男性旅愁」與「女性閨愁」之分。

  所謂「男性旅愁」,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遊子旅懷鄉愁。「斷腸聲里無形影,畫出無聲亦斷腸。想得陽關更西路,北風低草見牛羊。」我們從黃庭堅的這首絕句《題陽關圖》中,可以很清楚地閱讀到一種非常無奈的遊子心態:唐人王維「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詩句,在宋人心理上所留下的不僅是朋友之間的送別情誼,更是沒有故人的孤獨與異鄉遠遊的荒涼。這正如曹組在《青玉案》中寫的那樣:「淒涼只恐鄉心起。鳳樓遠,回頭漫凝睇。何處今宵孤館裡?一聲征雁,半窗殘月,總是離人淚。」

  於是,「酒」便成為古代遊子們藉以消愁解憂的最佳媒介。如呂本中在《踏莎行》中所寫:「為誰醉倒為誰醒?到今猶恨輕離別。」柳永更在《雨霖鈴》中寫道:「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雖然都是些七尺男兒,但那無盡旅愁的漫長折磨,使宋代的詩人詞家們在感情上也一樣是相當脆弱和容易受傷的。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范仲淹在《漁家傲》中所寫,是戍邊將軍心中濃重鄉愁和無法凱旋之苦悶心情的生動反映。本詞所滿滿充溢的悲涼情調和人生感慨,至今猶能給讀者以深深感染。「隔浦人家漁火外,滿江愁思笛聲中。雲開休望飛鴻影,身即天涯一斷鴻。」而真山民的這首《泊舟嚴灘》,也許能夠給人一把解讀「男性旅愁」的鑰匙。秦觀的《踏莎行·郴州旅舍》,則更是一闋成功表現羈旅愁思並感人千古的絕唱:「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煞拍兩句的言外之意是說:自己本來在家鄉是多麼好啊,卻不知為什麼還要到處宦遊、傷心?詞人的宦海失意,在此已轉化為更多讀者前途坎坷之時一種普遍的情緒表達。而蔣捷在《一剪梅·舟過吳江》中寫道:「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這種尤為典雅的描寫,其實更多的是詞家在人造情景中的情緒發泄——從南朝的江淹到南宋的蔣捷,有關的「銷魂」之「別」情,已幾乎演繹到了一種藝術的極致之境。

  在中國古代表現思念一類的詩詞作品中,「女性閨愁」往往表現為閨中之怨。怨婦們常常成為「思念」的主體,遠遊的丈夫或者戍邊的征人多會成為「被思念」的客體。如林逋的《長相思》:「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詞人以一個女性的口吻,自述了一個淒婉得令人黯然神傷的故事。上下兩闋互為比喻,不僅將情融進了景里,而且在景中飽含著真情。又如杜安世的《生查子》:「關山魂夢長,寒雁音書少。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  歸傍碧紗窗,說向人人道。真箇別離難,不似相逢好。」全詞用語簡約而傷感,樸質而沉痛。詞中「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的無奈與無情,就帶著那個時代深深的歷史烙印,對一個深閨怨婦念遠思人的心境進行了真實寫照。而「真箇別離難,不似相逢好」兩句,可以說是最樸質的白話,卻表達了一種最複雜、最深刻的思想感情,讀之令人唏噓再三。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李煜《搗練子》)所謂「搗練子」,就是古代家庭生活中將由生絲織成的白絹在砧板上反覆捶搗變軟進而裁製衣服的一項重要內容。由於這種生活主要由婦女完成,也由於婦女常常需要為戍邊的將士或客居的遊子搗帛製衣,「搗練子」也便因此成為古代婦女思念良人的代名詞。賀鑄曾有一組本義《搗練子》,其中一首這樣寫道:「砧面瑩,杵聲齊。搗就征衣淚墨題。寄到玉關應萬里,戍人猶在玉關西。」由此可見,古代婦女的閨愁,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已深深地融進了她們對於常年戍邊征戰給丈夫和家庭所帶來的無窮哀怨。

  實際上,在「三從四德」禮教的長期約束之下,古代的良家婦女大多都是非常勤勉的。她們不僅要搗布洗衣、孝敬公婆、張羅農桑,而且還要飛梭織錦、市布持家。然而,「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張俞《蠶婦》)儘管如此,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她們,仍然需要「蘭房夜永愁無寐」,在「織梭光陰去如飛」中徒然嘆息著「可憐未老頭先白」(無名氏《九張機》)。至於「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中所寫的,只是她們悽苦現實之中的一點夢想而已。無名氏的組詞《九張機》,按照一、二、三……七、八、九的順序和婦女織布時的先後程序,著意就每一「張機」的程序特點進行各不相同的藝術創造,從而形成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機上婦女織錦圖。在集中展現一幅幅古代婦女生活畫面的同時,也體現了她們閨中思夫、念夫、盼夫、怨夫的普遍情緒。

  歐陽修在《玉樓春》詞中,以一個「思念者」的角色寫道:「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依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可謂閨中女性愁苦生涯的真實寫照。林景熙也在《商婦吟》中寫道:「良人滄海上,孤帆渺何之?十年音信隔,安否不得知。」正是由於頻繁的征戰或者其他經商、宦遊等原因,造成了非常普遍的閨中怨婦現象;又因為等待自己的丈夫,不少怨婦便長年累月地守望在自己的家門或村前。於是,更產生了一個又一個「望夫石」「望夫山」的故事。「君行斷音信,妾恨無終極。堅誠不磨滅,化作山上石……妾身為石良不惜,君心為石哪可得?」陳造的《望夫山》一詩,就是古代「望夫山」故事的一次藝術演繹。

  相對而言,在宋代詩人筆下涉及閨房女性而沒有直接表現閨怨的作品是較少的。如元淮的《春閨》:「杏花零落燕泥香,閒立東風看夕陽。倒把鳳翹搔鬢影,一雙蝴蝶過東牆。」在一片「杏花零落」的「燕泥香」中,一位「閒立東風看夕陽」的少婦,正把一支鳳釵倒拿在手中煩悶地搔弄著鬢髮,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一雙蝴蝶過東牆」。當然,這位少婦並不是真正的沒事「無聊」,而是長期情鎖深閨之中的「無奈」,是那個社會大多數少婦閨中怨憤的另一種形式反映。這正如聶勝瓊在《鷓鴣天·別情》中寫的:「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李清照在《聲聲慢》中寫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更把這種閨愁表現提高到了一個新的藝術境界。

  「愁」乃人類的一種共同情愫,只是在「愁」的對象、「愁」的內容、「愁」的程度上有著千差萬別。「風月不供詩酒債,江山長管古今愁。」楊萬里《宿池州齊山寺,即杜牧之九日登高處》詩中的兩句話,應該是對這一情愫的恰切概括。

  客觀而言,除了以上所談各種各樣的「愁怨」之外,還有屬於有閒階層特有的一些「閒愁」。如作為北宋早期的一位太平丞相、詞壇大家,晏殊在其《浣溪沙》中所表達的,無疑就是一種有著其非凡藝術魅力的「閒愁」:「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以眼前平常之景,道心中蘊藉之情。全詞在不經意中表達出的情景,好像具有某種象徵,也好像從生活中抽繹出來的情感符號,至今仍向讀者進行著某種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暗示。

  再如秦觀的《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這首小令就像一件十分精巧的工藝品,輕盈雅致而又剔透玲瓏,似乎有著一種奇妙的魔力——當你拿在手上仔細地欣賞、把玩之時,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幽幽的傷感和淡淡的憂愁。玩賞之餘,卻又會愛不釋手。本詞正是通過作者輕淺的筆調、清幽的意境,描寫了一種揮之不去、似有若無、去還復來的「閒愁」。而這種「閒愁」,卻又令人感到一些飄忽不定、渺然難尋和悵然若失。於是,這種落寞的「閒愁」才更給人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至於「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的兩種描寫,則完全是以長輩的口吻對無知少年的善意勸說,「少年不識愁滋味」和「而今識盡愁滋味」的對比,鮮明而生動,語重而心長。

  也許是那個時期的社會生活實在令人「愁」不可耐?無論是北宋或者南宋的詩詞家們,有關的名篇佳句可謂層出不窮。而更多的名家們,則是將各種各樣的「愁」置於一定的場景之下,再進行一種獨出其類的藝術表現。如范仲淹把「愁」與「明月」「高樓」「酒」等意象聯繫起來,在《蘇幕遮·懷舊》中寫道:「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可謂一唱三嘆,令人哀絕。「若問閒情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賀鑄在他的《橫塘路》中即景生情,比興兼用,博喻聯珠,根據「菸草」「風絮」「梅雨」等意象,在生動地描繪出一幅江南暮春煙雨圖的同時,更比擬出一種空前絕後的文人「閒愁」圖——如此抽象的「閒愁」,竟能寫得如此豐富、生動而形象,無怪乎賀鑄當時就被冠以「賀梅子」的雅稱!

  將「愁」或「恨」比喻為「柳」「草」或者「水」,是中國古代詩詞中非常普遍的一種藝術手法——不僅取其數量之「多」,而且取其「蓬勃」生長、不斷「流動」之意。亡國之君李煜,由於一種特殊的生活經歷,使他在初宋時期成了一位寫愁聖手。如《虞美人》中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把「愁」喻為「一江春水」,從而使「愁」有了體積與長度。如《烏夜啼》中的「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簡直「愁」得百般滋味、心亂如麻……而在他寫出「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清平樂》)的名句之後,這種意象更是千變萬化,層出不窮。如歐陽修的《踏莎行·相別》:「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平蕪近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離愁」隨著主人公那緩緩而去的節奏愈遠愈濃。

  不僅如此,更為經典的還是秦觀的《千秋歲》:「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詞人將「飛紅萬點」的意象,賦予了一批政治家被集體貶謫之後慘痛和壯烈的寓意——「愁」在這裡不僅有了「萬點」的數量,而且有了「飛紅」的色彩。「愁如海」之嘆,則表現了一種政治失意之後的落寞和無奈。其他膾炙人口的寫愁名句還有:

  「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張先《一叢花令》)——「愁」在這裡成了「千絲」和「飛絮」,突出了「愁」不可梳理的多而亂。

  「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秦觀《減字木蘭花》)——「愁」在這裡成了過往不盡的飛鴻,使「飛鴻」也賦予了「愁」的情愫。

  「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依舊。」(張耒《秋蕊香》)——「愁」在這裡有了「酒」的濃度和「柳」的新舊,充分顯示了「柔」而且「濃」的特點。

  「生怕閒愁暗恨,多少事,欲說還休……凝眸處,從今又添,幾段新愁。」(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愁」在這裡又有了一段一段的長度,表現了藝術家們對「愁」的最新理解。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李清照《武陵春》)——「愁」在這裡被轉化為「載不動」的重量,使讀者心中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徐俯《卜算子》)「至今染出懷鄉恨,長掛行人望眼中。」(真山民《杜鵑花得紅字》)——在他們這裡,「愁」又成了可以懸掛起來的物體。

  「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蔣捷《梅花引·荊溪阻雪》)——詞人在這裡將「夜雪」與「梅花」擬人化處理後與「我」進行反比,更使「愁」的表現顯得尤為形象、生動而且更賦予了一定的文化色彩。

  好山好水看不足:韻里江山的精彩

  地以文名,地以詩傳——古今無數的事例證明了這個真理。然而,在不同時期、不同人的眼裡,即便是同樣的江山、同樣的祖國,也會激發出不一樣的感情。

  時當北宋,江山初定。對於詩人詞家來說,可謂滿目錦繡,滿腔熱情,因而他們筆下的祖國風光自然也充滿了積極向上的感情色彩。如:「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讀潘閬的組詞《憶餘杭》,不禁使人想起唐代白居易那首著名的《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無論是這種小令的形式,或者吟詠的內容,二者似乎都有一定的傳承借鑑關係。特別是「弄潮兒向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兩句,因其生動的形象、豪邁的氣概而成了膾炙人口的名句。

  著名詞人歐陽修,晚年退居潁州時一氣寫了十首《採桑子》。正如他在組詞前邊的《西湖念語》中所寫:「雖良辰美景,固多於商會;而清風明月,幸屬於閒人。並游或結於良朋,乘興有時而獨往。鳴蛙暫聽,安問屬官而屬私;曲水臨流,自可一觴而一詠。至歡然而會意,亦旁若無人。」於是,「輕舟短棹西湖好」「畫船載酒西湖好」「群芳過後西湖好」「天容水色西湖好」……本來景色已經非常迷人的西湖,在詞人的筆下尤其顯得千姿而百態,更是增添了無比的文化魅力。梅堯臣的詩句「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何許在?雲外一聲雞」(《魯山山行》),則表現出詩人在一個特定情景之下的專注神態和意外喜悅,也更使全詩顯出其無窮的韻味。而這「雲外一聲雞」,也是如此的嘹亮。至今讀來,猶覺具有一種召喚性的魅力。

  最有代表性的,應該是曾公亮的絕句《宿甘露僧舍》:「枕中雲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詩人要將「大江」「放入」僧舍中來,可見其想像之奇妙、氣魄之宏大、胸懷之寬廣——這與北宋初期開拓進取的時代精神是多麼的諧和一致!奇思壯懷,可謂獨得山水之妙!

  作為有宋一代的文壇大家,王安石的絕句《泊船瓜洲》歷來是膾炙人口的:「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明月何時照我還」一句,於詩人的一路輕快之中更流露出對於「江南」大地的鐘情與留戀。「茅檐長掃靜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書湖陰先生壁》)而他的這首絕句,既是對湖陰先生田園居舍的一種風光素描,又是詩人自己一種超然精神的委婉表達。

  「松間藥臼竹間衣。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晁補之《臨江仙·信州作》)這裡的一陣松濤來,一陣竹風寒,一聲藥臼響,一角衣衫影,在詞人的眼中無不成為一種詩情畫意的美感和一種惆悵、清雅的象徵。「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兩句,儘管是對王維《終南別業》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詩句化用,但由於將句子成分進行了微妙處理,則已被賦予更為生動深刻的思想內容。

  「投荒萬死鬢毛斑,生出瞿塘灩澦關。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黃庭堅的這首《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雖乃詩人被貶召還途中所作,仍然洋溢著一種曠達的豪情和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政治上的挫折,並未影響到詩人對祖國美好河山、美麗風景的讚頌。

  到了南宋,由於國破家亡的政治因素,詩人筆下的「韻里江山」卻已成為藉以抒發感慨、表達心聲的媒介。如《鷓鴣天·西都作》:「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露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朱敦儒這首蘊藉奇崛的短章,產生於離亂的北宋末期,不僅十分生動地刻畫了詞人「頭插梅花」「嘯傲王侯」的疏狂個性,而且已經非常明顯地反映了詞人看透時世、逃避現實的情緒。

  張孝祥與朱敦儒有著基本相同的心理傾向。「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笑,不知今夕何夕?」(《念奴嬌·過洞庭》)從表面上看,詞人通過「盡吸西江,細斟北斗」的奇思妙想、「萬象為賓客」的宏大氣魄和「扣舷獨笑,不知今夕何夕」的哲理思考,將情與景進行了妙不可言的水乳交融。而張孝祥的作品在給人提供物我兩忘的閱讀愉悅和崇高精神體驗的同時,又何嘗不是他萬般無奈之下的情操自養?

  姜夔有一首長調《揚州慢》,更為直接地表現了詞人此時此地的悠悠思緒:「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全詞虛實結合,情景交融,主要運用對比描寫的藝術手法,使作品主題表達出一種悽美超凡的藝術境界。「推篷四望水連空,一片蒲帆正飽風。山際白云云際月,子規聲在白雲中。」戴昺的這首《夜過鑑湖》,通過著意的詞彙重疊使用,於全詩節奏的輕快、旋律的迴環往復中又增加了一種難得的音樂美感。尾句的「子規聲在白雲中」,則流露出詩人雖然遙遠但卻深切的故國之思。

  正是在這些基本相同的時代背景之下,民族英雄岳飛也寫過一首七絕《池洲翠微亭》:

  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

  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

  詩中所表現的難得尋芳、月夜而歸,絕不是詩人悠閒心境下的遊覽和欣賞,而是他面對河山破碎現實的痛心與憐愛,同時也正是他精忠報國、恢復中原決心的力量源泉。

  林升在絕句《題臨安邸》中這樣寫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最後兩句是詩人在極度憤慨之下的反諷警句,深刻地表現了他理智清醒的時事認識和非常可貴的憂患意識。而范成大的絕句《州橋》,則已經是對南宋小朝廷苟且偏安、不思恢復北國河山的血淚控訴:「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於是,「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張炎《高陽台·西湖春感》)詞句中的意味深長,就成了南宋主戰人士萬般無奈之下真正的心靈寫照。

  時至南宋末年,文及翁筆下的《賀新郎·西湖》與北宋時期潘閬、歐陽修們《憶餘杭》《採桑子》筆下的西湖相比,在情感上已經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後者對於前者而言,更恰似黑色幽默一般具有著相當殘酷的諷刺意義。

  南宋覆滅以後,詩人謝枋得仍然以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知信州的身份在浙贛邊界率軍抗元。信州失守之後,他不得不更名換姓地在武夷山地區隱居十多年。在此期間,元軍一直到處搜捕他。《慶全庵桃花》一詩,就是他這個時期複雜心理的最好反映:「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詩中這「避秦」二字的真正含義是「避元」。其實,詩人何嘗不想從這樣的「桃源」之中出來透透氣呢?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回到自己的家鄉,回到自己的故國。不過,嚴酷的現實豈能容許他輕易出山?十年之間,他連「還家之夢」都不敢做,可見他在這「桃源」之中的無奈與寂寞是如何之多、之大。十餘年後,詩人最終還是被捕並押往大都,堅貞不屈的詩人於是便絕食而逝——「漁郎」的「問津」終究還是給詩人帶來了殺身之禍,不知這「漁郎」比那「桃花源」中的「漁人」險惡多少倍?

  留取丹心照汗青:精忠報國的標本

  南宋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從一定的意義來說,那個時期的時代精神或者說「先進文化」,就是禦侮抗敵、恢復中原。如《賀新郎·寄李伯紀丞相》,就是張元干寫於南宋初期的一首著名詞作:「十年一夢揚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氣吞驕虜。要斬樓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情感上有些悲憤沉鬱,格調上卻能慷慨激昂,是張元干詞風特色和愛國思想的代表之作。

  著名民族英雄岳飛的《滿江紅·寫懷》,是一首振聾發聵的愛國絕唱: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岳飛建功立業、報效祖國的強烈願望,在本闋詞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詩意表達與形象描寫。

  自岳飛而後,有關的愛國詩詞作品更是層出不窮。如張孝祥的《水調歌頭·聞采石磯戰勝》:「雪洗虜塵靜,風約楚雲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古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鉤……赤壁磯頭落照,淝水橋邊衰草,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這是一首歡慶抗金勝利的高亢祝捷之歌。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後來者辛棄疾《破陣子》中「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著名詞句,二者同樣表達了隨時準備為國殺敵的壯志雄心。

  文天祥的《過零丁洋》是南宋最為著名的愛國篇章之一: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當時,身為宰相但已經兵敗被俘的文天祥,被叛徒、金軍統帥張弘范威逼勸說另一位正在崖山禦敵勤王的將領張世傑棄城投降,他便用這首詩給張弘范以堅決的回擊。「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其氣節之高亢、氣度之從容,已化作一曲誓死不屈、千古不朽的英雄壯歌。

  《正氣歌》可謂一首真正的浩然正氣之歌。作者文天祥不僅以其本身驚天地、泣鬼神的生命實踐,奠定了創作本詩深厚的精神基礎,而且以其無比崇高的思想情懷,展示了我國歷史上無數仁人志士堅貞的民族氣節和愛國節操。全詩大氣包舉,正氣磅礴,真氣瀰漫,志氣昂揚,充分表現了詩人追慕古賢、報效祖國、視死如歸的大無畏英雄氣概。

  「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鄭思肖這首絕句《寒菊》的真正含義是:在經歷國家滅亡、山河破碎之後,我就像一朵經受寒霜凋殘的菊花一樣,寧願自己抱香而死,怎麼能為寒風吹落、隨著寒風飄零呢?詩中的「北風」二字,表面上是指從北方吹來的寒風,實際上是指從北國入侵而來的金人。詩人借用「北方」和「北國」在地理方位上的相同,將「北國」指斥為肅殺的「北風」,巧妙地表達了自己堅決保全個人氣節的愛國情懷。

  流水落花春去也:感慨人生的深刻

  所謂「感慨人生」,也就是詩家對人生各種場景、各種情形所發出的各種感慨。對於兩宋而言,北宋繁榮而南宋衰敗,前者昇平而後者離亂,因而對於人生的感慨自然也有極大的不同。作為南唐後主的李煜和北宋末期皇帝的宋徽宗趙佶,則是本書身份比較特殊的兩位帝王作者。

  李煜在其《虞美人》中寫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起句自問自答,正是作者感慨萬千的自言自語——一句「往事知多少」,省略了過去那無限的榮華與繁華。過片承上啟下,寫今日的物是人非終使自己換來無窮無盡的故國之愁。而尾句之所以成為傳誦不衰的名句,既因為它比喻新警、恰切生動,也因為它水到渠成地承載了全詞那哀痛不已的家國之愁——「國家不幸詞家幸」,可喜乎?可悲乎?又如《浪淘沙》:「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再如《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常恨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常恨水長東。」李煜在亡國之後的詞作,不僅用語極白、韻味極濃,而且充滿了切膚之痛。從嚴格的歷史意義上說,李煜並不屬於北宋;但是,從一定的文學意義而言,他真正的佳作卻產生在淪為北宋階下囚之後的三年。所以,權衡身當南唐與北宋之際這位歷史人物跨越時代的特殊性,本書認為還是將其部分作品列入北宋時期更為合理一些。

  特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年把李後主北擄到開封的是宋太祖,而北宋的徽、欽二帝卻又被擄往更遠的北羌——真不知這是不是歷史的玩笑?「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趙佶《眼兒媚》)這個北宋的末期皇帝趙徽宗和南唐的李後主一樣,也是在國破家亡之後才知道「國」與「家」的可愛。儘管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李後主那樣的藝術創作才華,不過本詞卻也寫得非常悲傷慘痛。

  作為丞相寇準的一名侍妾,蒨桃的《呈寇公》顯得特別難能可貴:「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無論是其勇氣或者識見,都堪為封建時代的一位女性典範。與蒨桃這首七絕並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張俞的五絕《蠶婦》:「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這些作品說明了這樣一個道理:正是因為社會的不公,才產生了如此之多的同情或歌頌下層勞動者的作品。同樣,詩人只有站在最廣大的人民群眾一邊,其作品才真正具有不朽的社會藝術價值。

  正是因為如此,范仲淹和梅堯臣的五絕也才尤其膾炙人口:「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江上漁者》)「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染泥,鱗鱗居大廈。」(《陶者》)當然,「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是詩聖杜甫的美好願望,而且也是我們今日全面走向小康社會的條件之一。不過,儘管梅堯臣詩中「陶者」與「居者」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質的變化,但是二者因為地位所造成的某些差異,卻仍然存在於我們的現實生活之中。因此,作為「居者」是任何時候也不應該忘記「陶者」之辛勤勞動的。

  「歲晚身何托?燈前客未空。半生憂患里,一夢有無中。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陳師道的這首《除夜對酒贈少章》,是直接抒發個人感慨之作。詩寫於除夕之夜與客人的對酒之際,寫出了一個特殊場景中的一種特殊感受。尤其頷聯的「發」因「愁催」而「白」,「顏」因「酒借」而「紅」,如無自己的切身體驗是難以寫得如此深刻的。

  對於人生伴侶之失的詠嘆,兩宋時期出現了兩首經典的悼亡傑作。一首是賀鑄的《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這首著名的悼亡之作,連用「梧桐半死」和「鴛鴦失伴」兩個比喻,生動而深刻地表達了他的喪妻之痛。尤其煞拍的「誰復挑燈夜補衣」之嘆,使得詞中的淒涼之景、寂寞之狀以及詞人心中的痛苦之情已難以復加矣!另一首是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兩詞在內容上皆為悼念亡妻之作,只是蘇作通過記夢來表現自己的無限淒涼、此情不堪,而賀作則是通過眼前的現實來表現生活如夢、問天不語。但在藝術上,兩作可謂並冠於北宋乃至歷代詞壇。

  元好問是宋金並峙時期北方文學的重要人物。他的名作《摸魚兒》,則是通過對一隻失侶孤雁的描寫,寄寓了詞人太多的感慨:「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雲層,千山暮景,隻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全詞通過作者的傷情、美情、贊情、悲情、悼情,終於譜就了一曲至真至純的情殤之歌。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朱敦儒的這首《相見歡》,氣魄宏大,寄慨遙深。上片與杜甫的名句「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相比,更顯現出一種淒清、蕭瑟、沒落的氣象。下片重在抒情,高度概括了南宋政權因不思真正抗金而造成中原大地生靈塗炭、國破家亡的混亂局面。如果說「散」字狀畫出江山淪喪之際宋王朝達官貴人們的一幅狼狽逃逸圖的話,那麼「收」字則凝聚著廣大老百姓血淚難收的慘痛以及詞人立志收復失地的呼聲。

  目盡青天懷今古:酬唱揖別的場景

  從某種意義來說,「揖別」與「離愁」好像一對孿生兄妹:不可避免的「揖別」導致了隨之而來的「離愁」;而「離愁」的直接根源則無疑就是「揖別」。不過,在各種各樣的「揖別」過程中,卻又包含著種種不同的情感。如王觀的《卜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哪邊?眉峰盈盈處。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詞中「眼波橫」「眉峰聚」兩個新巧、奇妙的擬人化比喻,生動而形象。下闋突出寫一個「送」字,詞人將「春」與「君」同樣視為自己的朋友來送,不僅使朋友頓生親切溫暖之感,而且更給朋友一種前程似錦、光明燦爛的祝願。而楊萬里的絕句《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從極為柔美的意象之中表現出一種十分壯觀景象:「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本詩題目雖是送別,但全詩卻描繪出一幅絕妙的西湖風景圖,不愧是宋代膾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

  又如張元乾的《賀新郎·送胡邦衡侍制赴新州》: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  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俗話說:「患難見真情。」這首詞寫於胡銓(邦衡)獲罪遭貶、許多人避之猶恐不及之際,可謂古往今來極為少見的真情流露。上片先從大處著筆,起句即表現了詞人高度關注家國安危的胸襟與情懷,並為全詞奠定了一個剛正不阿、悲憤深沉的精神基調。詞人將心中的疑問直接指向最高的統治階層,說明他在當時那樣複雜局面之下仍十分難得地保持著自己清醒的頭腦。結拍的「舉大白,聽金縷」六字,使全詞達到感情上的最高潮——來,讓我們共同舉杯痛飲,讓我們共同高歌一曲,讓我們的情誼地久天長!曲終之後,人將握別,然而情何以堪?

  陳亮的《水調歌頭·送章德茂大卿使虜》,則是另外一種特殊情況之下的特殊揖別之章:「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當朋友不願為而又不得不為地前往敵國通好請和之時,朋友該是一種什麼心情,自己又是一種什麼心情?當為朋友送行之時,該為朋友說些什麼呢?本詞以議論勝,並以一種非常得體的方式,在對祖國悠久歷史的自豪之中,將自己的滿腔悲憤化為一種堂堂的英雄氣概。「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這鼓勵性告白,既使朋友的屈辱使命獲得了一種精神上的慰藉,為自己找到了繼續生存與堅持奮鬥的希望,也表現了詞人非凡的膽識與高超的藝術功力。

  在《玉樓春·戲林推》一詞中,劉克莊如此寫道:「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所謂「莫滴水西橋畔淚」,其實不知已經流了多少的亡國之淚。再細味詞題上的一個「戲」字,原來是作者有意地正話反說:「戲」中不僅有苦,「戲」中尤其有淚啊!

  另外如「明發又為千里別,相思應盡一生期」(嚴羽《臨川逢鄭遐之之雲夢》),如「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王沂孫《高陽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如「短長亭。古今情。樓外涼蟬一暈生。雨余秋更清。  暮雲平。暮山橫。幾葉秋聲和雁聲。行人不要聽」(万俟詠《長相思·山驛》)等,也各有千秋地表達了作者在他們揖別之時的真摯情誼。

  不同的詩人在不同的揖別場景中,根據各自不同的生活背景和文化素質而產生不同的藝術作品。但作為詩人很難迴避的一個創作現實是:酬唱之作不僅在古今詩詞創作中占有很大的比重,而且產生了很多的優秀作品。在當代詩詞的創作中,有人認為酬唱之作不好寫、寫不好、沒意義,我看未必。就藝術創作而言,問題不在詩人寫什麼而在怎麼寫。如唐代詩人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李白的《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劉禹錫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等,再如本卷所收的以上諸作,不都是膾炙人口的優秀之作嗎?

  綠楊煙外曉寒輕:風物歌吟的感覺

  「風物」歷來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歌吟」之作當然是代有佳章,而宋人的詠物佳什也可謂枚不勝數。尤其是有關四時風俗、風物的歌詠之作,更是膾炙人口、廣為流傳。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王安石的《元日》絕句基本上家喻戶曉,寄寓了詩人對新年新氣象、新感覺、新希望的無限嚮往。每當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之際,中國的老百姓便口誦這首絕句步入了新的一年。元日過後十五天,就是傳統的元宵佳節。辛棄疾在他的《青玉案·元夕》中,正面表現了正月十五鬧花燈的精彩場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而歐陽修在《生查子·元夕》中,則有一種絕妙的側面描寫:「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可是讀這首詞,又不禁使人想起唐人崔護的絕句《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兩個不同的時代,兩種不同的體裁,兩個不同的場景,在藝術家的筆下卻被表現得如此相似,可見人類的基本情感是如此的相似、相通!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不僅是一年的肇始,而且也是美麗的代稱、希望的象徵,所以宋代表現春天的詩詞作品也是車載斗量。如秦觀的《春日》絕句:「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這首詠物小詩很富有人情味:在「含淚」之間加一「春」字,充分地表達了「芍藥」的脈脈「有情」;而在「臥枝」之間加一「曉」字,則傳達出薔薇「無力」的嬌柔之態——細膩入微地描寫,一種憐愛之情便油然而生,幾縷畫意詩情更隨之湧上心間。而朱熹的《春日》,則是一首許多人耳熟能詳的絕句:「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全詩帶給讀者的,不僅是通曉流暢的語言、春意盎然的景象,而且是一個哲理寓於生動之中的春天形象。尤其「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兩句,更是具有無比巨大的藝術魅力。

  楊柳歷來是春天的象徵,所以「詠柳」之作實際上也是「詠春」之作。如「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歐陽修《蝶戀花》),如「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王雱《眼兒媚》),如「柳條百尺拂銀塘,且莫深青只淺黃。未必柳條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長」(楊萬里《新柳》),如「春雨斷橋人不度,小舟撐出柳陰來」(徐俯《春遊湖》)等。在我國古代,楊柳又是「別離」的象徵。一般而言,在唐人王維「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送元二使安西》)的絕句之後,宋人的詠柳之作並未超越這一意義。如王十朋的《詠柳》:「縈牽別恨絲千尺,斷送春光絮一亭。」如秦觀的《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如孫覿的《吳門道中》:「數間茅屋水邊村,楊柳依依綠映門。渡口喚船人獨立,一蓑煙雨濕黃昏。」如張炎在《朝中措》所寫「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等,許多情景都有楊柳意象的出現,正說明了楊柳在詩人筆下藝術地位的重要。

  在中國古代農村,立春後第五個戊日為春社,立秋後第五個戊日為秋社。這兩個非常重要的傳統節日,特別是春社日,宋代的詩人詞家都曾給予充分的表現。「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晏殊的這首《破陣子》,通過「巧笑」「逢迎」「疑怪」「鬥草贏」「笑從雙臉生」等一連串喜慶動作的描寫,使她們充分釋放出女性特有但平時難得一見的歡樂氣息。與其他反映婦女承受重重精神壓抑和種種禮教約束的作品相比,本詞更具有一種極為難得的精神解放意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是唐人杜牧非常著名的一首《清明》絕句。而宋人有關的清明佳作也很多,如吳文英的《風入松》:「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起拍就用兩個「聽」字製造出風雨交加的氣氛,比杜牧筆下的清明尤為淒切。而「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兩句,與杜牧詩中的「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相比,「醉酒」情節的設置也具有某些境界上的相通之處。但是,由於煞拍「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的出現,則使本詞從「悼自然之紅」過渡到「傷伊人之春」。細膩的筆觸,淡雅的語言,婉麗的情調,生動的描寫,使本詞成為一首至情至純的經典之作。

  《題春晚》是周敦頤描寫晚春景象的一首絕句:「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余小立欄杆外,遙見樵漁一路歸。」一、二兩句在純然鄉村景色的著意描畫中,點明其時正是傍晚;而「花落」二字,卻又表明季節已經接近「晚春」。在靜謐、安詳的暮春、春晚景色中,卻又有「柴門」在「掩」「昏鴉」在「飛」「樵漁」在「歸」——好一幅動中寓靜、靜中又動的田園景象,給人一種十分親切溫馨的感覺!

  對於春天的表現,是古今詩人一個共同的話題。但每年的春天畢竟是短暫的,因而對於春天的呼喚便也成為一個永恆的主題。如黃庭堅的《清平樂》:「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發調的「春歸何處」之問,初感無理,復覺幼稚。仔細品味,才知道問得極妙。「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其實,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在他的《大林寺桃花》一詩中,曾有過內容類似的疑問和探詢。也許黃庭堅對此答案不甚滿意,所以才又有了「春歸何處」之問。

  「雨」是春夏之季十分常見的自然現象,但在宋代詩人詞家的筆下也被寫得豐富而多彩。如「耕人扶耒語林丘,花外時時落一鷗。欲驗春來多少雨,野塘漫水可回舟」,周邦彥的這首《春雨》非常富有情趣。如万俟詠的《長相思·雨》:「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內燈。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在這裡,「雨」被賦予了「愁」與「恨」的感情。又如陳與義的《觀雨》,雖雲觀雨卻未見雨的直接描寫:「不嫌屋漏無干處,正要群龍洗甲兵。」上句基本全用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原句:「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下句基本全用杜甫《洗兵馬》原意:「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其實,詩人之所以「不嫌屋漏無干處」,就是通過「觀雨」的過程,來表達詩人心中對於「正要群龍洗甲兵」的願望——這裡的甲兵,是天下所有的兵馬?或者僅僅是金人南來的非正義入侵之兵?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蔣捷的《虞美人·聽雨》,是一闋通過「聽雨」而表達詞人諸多感慨的名作: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本詞上、下片對比寫雨,並將「雨」分為浪漫輕狂的「少年」、逆旅奔波的「壯年」和寄寓僧廬的「而今」三個年齡段,也把詞人三個人生階段的不同際遇分別給予了生動而深刻的表現,具有非常突出的個性藝術特點。

  「蓑衣」是古代一種很常用的雨具,但在詩人筆下出現的概率是比較少的。儘管唐人柳宗元「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江雪》絕句膾炙人口,但詩中的「蓑笠」與「蓑衣」畢竟不是一種雨具。「軟綠柔藍著勝衣,倚船吟釣正相宜。蒹葭影里和煙臥,菡萏香中帶雨披。狂脫酒家春醉後,亂堆漁舍晚晴時。直饒紫綬金章貴,未肯輕輕博換伊。」楊朴的這首《蓑衣》詩,主要以「漁人」為形象依託,賦「蓑衣」在種種場合之下以象徵意義——如「和煙臥」「帶雨披」,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而「狂脫酒家」和「亂堆漁舍」,形象而生動,隨意而灑脫,可謂一曲名副其實的「蓑衣頌」。

  春夏以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悲哉秋之為氣也,草木搖落而變衰」的秋天。自宋玉在《風賦》中為秋天定下這個蕭瑟悲戚的基調以來,歐陽修也在一篇《秋聲賦》中,將秋天之聲寫得肅殺驚心、寒氣逼人,給讀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而蔣捷的《聲聲慢·秋聲》,全詞緊扣「秋聲」之題,通篇每韻同用「聲」字,更演繹出一個「蔣捷版」的詞體《秋聲賦》,可謂奇哉:「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淒涼一片秋聲。豆雨聲來,中間夾帶風聲。疏疏二十五點,麗譙門、不鎖更聲。故人遠,問誰搖玉佩?檐底鈴聲。  彩角聲吹月墜,漸連營馬動,四起笳聲。閃爍鄰燈,燈前尚有砧聲。知他訴愁到曉,碎噥噥、多少蛩聲!訴未了,把一半、分與雁聲。」上片開篇描寫詞人當時所處的環境,色彩雖然鮮艷,卻因為巷深、窗低而一片淒涼。其中的「雨聲」「風聲」「更聲」「鈴聲」,也似乎全都帶上了「淒涼」的情感。下片繼續採集「角聲」「笳聲」「砧聲」「蛩聲」為一體,組成了一曲旋律生動、內容豐富的交響樂,也可謂是「淒悽慘慘戚戚」矣。煞拍的「訴未了,把一半、分與雁聲」,更是把嘹唳的「雁聲」引入曲中,使全詞又加深了愁苦、淒涼、悲切、思念的色彩。

  作為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的候鳥,「魚雁」傳書的故事在我國民間曾經廣為流傳,而詩人詞家的「詠雁」之作也是代有名篇。晚宋張炎的《解連環·孤雁》,運用擬人化的藝術手法,緊扣「孤雁」二字進行充分闡發,並使之成了一首表現離群「孤雁」的著名詞章:「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漫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它、雙燕歸來,畫簾半卷。」整篇作品描寫了這隻「孤雁」從「恍然驚散」「旅愁荏苒」到「暮雨相呼」的全部坎坷旅途與心路歷程——本詞既形象生動而又不粘不滯,句句惟妙惟肖而又處處別有寄託,其間化用蘇武、長門等典故了無痕跡。尤其是煞拍的「未羞它、雙燕歸來,畫簾半卷」等句,以「畫簾半卷」的「雙燕」比喻屈節仕元而獲得高官厚祿之輩,並為這些再築新巢的權貴們感到無比的恥辱,也曲折地表現了詞人面對抗元勝利無望而又不願依附新貴的複雜心情。

  田間風物以及農家風情,也是宋代詩人詞家特別關注的題材之一。華岳在他的十首《田家》組詩中,就描寫了一幅幅當時的農家風俗生活圖。其中的一首這樣寫道:「雞唱三聲天欲明,安排飯碗與茶瓶。良人猶恐催耕早,自扯蓬窗看曉星。」寫得朴真、生動而親切。如果說王禹偁在《村行》中的詩句「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是一個詩人對山村自然風光獨特感受的話,那麼曾幾《蘇秀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已蘇,喜而有作》中的「無田似我猶欣舞,何況田間望歲心」,就是一個善良官員對農民所思所想的深刻體驗。而連文鳳在《春日田園雜興》中,則表現了他所代表的一種時代情懷:「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遙。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壟,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本詩以飄逸超然的筆觸,描寫了詩人在「春日田園」間的點滴雜感。尾聯巧妙借用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的詩意,在此情此景顯得恰切適當,並將全詩推向魂也搖搖、夢也招招的境界,使人頗有一種如痴如醉的藝術享受。

  宋代有兩首著名的「詠牛」絕句無法令人忘懷。一首是孔平仲的《禾熟》:「百里西風禾黍香,鳴泉落竇谷登場。老牛粗了耕耘債,齧草坡頭臥夕陽。」這樣一幅樸野生動、自然傳神的農村禾收圖,使人想起詩人也要舒開鬱氣、放鬆心靈的強烈願望。另一首是李綱的《病牛》:「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願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詩中這種完全忘我的境界,是許多人難以真正達到的。李綱這首詩的意義,正在於為讀者樹立了一個精神的典範。

  「理趣」是宋代詩詞的一種重要特點,朱熹的《觀書有感》可稱之為一首代表作:「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詩人通過「為有源頭活水來」的結論,解開了許多人「問渠那得清如許」的疑問,使「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的生動形象有了可信、可靠、可貴的基礎,並使之有了永不枯竭的源泉。趙師秀的絕句《約客》,則是詩人一個小小生活片段的生動表現:「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首句和次句分寫江南在黃梅時節的天氣特點與環境特點——正是在這樣淫雨連綿的天氣里,詩人才有時間約請朋友到家中來。但不知為什麼,客人卻沒有如約前來。夜已過半,詩人仔細地聽著窗外的絲絲雨聲和陣陣蛙聲,唯恐忽略了應該響起的叩門之聲。尾句一個「閒敲棋子落燈花」的細節描寫,將他期待朋友的下意識焦慮表現得十分微妙而逼真。

  「詠月」是我國古典詩詞藝術中的一個永恆主題。無論是樂府民歌中的「月出東南隅」,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漢時關」,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還是杜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王建的「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白居易的「惟見江心秋月白」,杜牧的「煙籠寒水月籠沙」,或者李商隱的「月中霜里斗嬋娟」,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等等,無不寄予月亮以特殊的情思和詩人特殊的情感。

  宋人呂本中的《採桑子》,通篇運用白描手法吟詠「月亮」,卻又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意象。作品通過對月亮擬人化的「懷恨在心」來表現對丈夫的深切懷念,堪稱詞人運用超絕藝術手段的一首得意之作:「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逢無別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在這首詞裡,「月」就是「君」,「君」就是「月」,「月」與「君」已經成為一個不可離分的藝術形象。而所謂的「恨」,則正是「愛之深恨之也深」的最佳註腳。從本質而言,詞人「詠月」只是其藝術手段,而「腸斷離愁」才是其最終的感情表達。

  金人完顏亮的《鵲橋仙·待月》可謂別具一格:「停杯不舉,停歌不發,等候銀蟾出海。不知何處片雲來,做許大、通天障礙。  虬髯捻斷,星眸睜裂,惟恨劍鋒不快。一揮截斷紫雲腰,仔細看、嫦娥體態。」古今「詠月」,多詠新月、圓月、雲月、殘月,而本詞寫「待月」,寫到最終也未見月亮出來。雖說扣准了「待月」之題,但在給讀者留下個人想像空間之餘,也留下了不小的愉悅遺憾。又如蔡伸的《蒼梧謠》:「天,休使圓蟾照客眠。人何在?桂影自嬋娟。」「休使」二字帶有強烈的使動性,給人留下了很大的懸念:月亮圓缺本是自然現象,可作者為什麼不想讓月亮由缺變圓呢?「人何在」三字側面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所思念的人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你這月亮還圓什麼圓?

  「詠花」之作在宋代詩詞中也占了很大的分量。「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楊萬里的絕句《小池》,雖非單一的直接詠花作品,但詩中的三、四兩句,常常被人用來比喻幼年人才的才華初露,通俗而生動,形象而逼真,編者尤其願意將之列為詠(荷)花佳作。而宋代的「詠杏」「詠梅」之作,同樣具有相當的文化分量與品位分量。

  有關描寫杏花的詩歌歷來很多,僅宋詩中就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名句。如王雱《絕句》中的「開遍杏花人不到,滿庭春雨綠如煙」,魏夫人《菩薩蠻》詞中的「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謝逸《江城子·黃州杏花村館》詞中的「杏花村館酒旗風」,陳與義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臨江仙》)、「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懷天經智老因訪之》)等。再如宋祁的《玉樓春·春景》:「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而且,宋祁生前就曾因這一詞句得到過「『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的雅稱,可見這一詞句受到讀者歡迎的程度是如何之高。

  葉紹翁有一首非常著名的絕句《遊園不值》:「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作品沒有直接寫人,而是從「印蒼苔」的「屐齒」蹤跡中判斷園中有人,但又在「久不開」的「小扣」等待中產生了種種的疑惑:怎麼回事兒?明明有人卻為什麼不開門?當詩人終於得到「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的詩句之後,立刻將小園的表象畫面轉換並上升到一個非常新的藝術境界——這位小園的主人,久不開門也未能掩飾得住他自身充滿誘惑的聲望。於是,便更增加了詩人對小園主人當面拜訪的願望。

  陸游也曾有絕句《馬上作》云:「平橋小陌雨初收,淡日穿雲翠藹浮。楊柳不遮春色斷,一枝紅杏出牆頭。」很明顯,《遊園不值》和《馬上作》在這個意象上極為相似。不過,葉紹翁的更為成功之處,不僅僅是將場景從「馬上」移到了「小園」,將行走風光的瀏覽變換為固定景色的欣賞,主要還是在純粹的景象描寫之外增加了豐富的精神內涵,進而取得了更為精彩的藝術效果。

  我們從以上這些「詠杏」作品中可以發現,陸游、葉紹翁兩位詩人,都在第四句把「牆」的意象引入到了詩中,而「杏」的意象無疑就是女性的代稱。也許,這就是後來「紅杏出牆」特殊含義的原始義根吧?

  至於「詠梅」作品,也可以隨時舉出許多經典的詩例來。如「何須更探春消息?自有幽香夢裡通」(張道《詠梅》),「多情也恨無人賞,故遣低枝拂面來」(楊萬里《明發房溪》),「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折得梅花獨自看」(潘牥《南鄉子》),「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王安石《梅花》),「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呂本中《踏莎行》),等等。而最為著名的,還是林逋的七律《山園小梅》:「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絕唱,歷代名家賞評極多。頷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兩句,之所以最為受人歡迎,是因為它極其生動地表現了梅花神韻超絕的氣質、神采豐逸的特點、神清氣爽的俊雅和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

  劉克莊的七律《落梅》,也是一首經典的寫梅之作:「一片能教一斷腸,可堪平砌更堆牆。飄如遷客來過嶺,墜似騷人去赴湘。亂點莓苔多莫數,偶沾衣袖久猶香。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作品從一片一片的落梅開始寫起,已為全詩烘托出一個淒涼哀傷的情感氛圍。頷聯直接將「落梅」比擬為南來北往的遷客騷人,具有高度的思想概括性,可使讀者產生豐富的社會聯想。頸聯分寫形體上的委頓和精神上的高潔,使「落梅」反差極大的外在境遇和內在氣質均能得以恰當的表現。尾聯點題,將梅花之所以獲得這種落寞、飄零、淒切、悲慘景況的原因,一語中的地歸結為「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寄寓了詩人太多的思想感慨。仔細想來,標題「落梅」二字即不落俗套,不同尋常,迴避了他人從正面描寫的大量重複。其中通過對落梅「如遷客來過嶺」「似騷人去赴湘」遭遇的描寫,表現了詩人深厚的藝術功力和深刻的精神同情。至今讀來,猶覺精彩異常!

  宋末郝經的一首《落花》很有些象徵意味:「彩雲紅雨暗長門,翡翠枝余萼綠痕。桃李東風蝴蝶夢,關山明月杜鵑魂。玉欄煙冷空千樹,金谷香消漫一樽。狼藉滿庭君莫掃,且留春色到黃昏。」本詩所寫之花,是皇室宮廷之花而不是鄉村野外之花或者一般庭院之花。首聯暗示這種「落花」的華貴不再:上句的「暗」字分量很重,黯然地表達了詩人對「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哀惋與嘆息。頷聯憶寫「落花」曾經有過的輝煌,分別將「桃李東風」與「關山明月」「蝴蝶夢」與「杜鵑魂」兩兩相對,更反襯出今日「翡翠枝余萼綠痕」的落寞和淒涼。頸聯再將這種感覺擴展為「玉欄煙冷空千樹」,表明「落花」已去的不可挽回之勢。尾聯顯得尤其悲壯:且任這滿庭滿院的落花一片狼藉,且讓這曾經燦爛的春色暫留到黃昏的到來吧!詩人對「落花」的惋惜之情、留戀之意充溢紙外,簡直令人不堪卒讀。假如我們且把詩人這種對「落花」的惋惜,當作很多遺民對最終覆滅的南宋王朝的留戀,也許是不無道理的!

  南宋的終結,從一定的意義而言是歷史發展的趨勢,但也代表著宋詞這座藝術高峰的沒落。不過,宋詞所遺留給我們的藝術遺產卻沒有隨之終結,而且永遠也不會終結,並將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越來越折射出不朽的藝術光輝。本書編者認為:中華民族是一個大家庭,而文學組成也是多元化的。因此,本書除主要選入漢族詩人作品之外,也適當選入了當時金人元好問、完顏亮等詩人的作品。如此,也才能更好地體現出這一時期文學成就的完整性。

  由於本套叢書的特殊編選方式,宋代詩詞已經將柳永、蘇軾、陸游、辛棄疾獨立分卷,因此本卷幾乎容納了除四位大家之外所有的名家名作。全書類選、注釋、點評、錄入兩宋時期130多位詩人詞家的300餘首詩詞,是一個「宋代詩詞三百首」的特別選本。

  按照整個「類編」叢書的統一體例,本卷編著者共將全書分為八個類別,每個類別皆以能夠概括、統領主要內容的詩句或者詞句為題。若將八個類別的標題連貫起來,無意之間恰好組成了一首集句七言詩。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律體,卻也藝術而完整地表達了全書的主要內容。詩曰:

  彩袖殷勤捧玉盅,為誰醉倒為誰醒?

  好山好水看不足,留取丹心照汗青。

  流水落花春去也,斷續寒砧斷續風。

  目盡青天懷今古,綠楊煙外曉寒輕。

  本書《前言》,主要是在八個大類篇目注釋、點評的基礎上系統整理而成,因而仍按全書的類分線索進行撰寫。由於「腸斷離愁」和「情怨深閨」兩部分在「女性閨愁」的內容上有所交叉,但二者內容大部分各具特點且篇目相對較多,所以在正文中仍按兩個部分類編。又由於藝術作品在內容上的豐富性,所以說這種類分或許具有某種理解上的局限。好在讀者諸君誰也不會因此而影響對於作品藝術性及思想性的各自品讀的!

  至本卷在對具體作品進行點評之時,編者偏重於對作品本身的藝術分析與文化理解,沒有特別需要很少牽涉作者生平或作品背景。好在有關主要作家作品的學術研究文章及專著十分豐富,已經為我們提供了充分的閱讀文本,同時也為編者提供了一定的資料之便。在此,編者一併表示誠摯的謝意!於書中從整體效果到具體篇目所存在的種種不足,皆乃編者學力局限及其他個人因素所致,懇請專家和廣大讀者給予批評教正!

  王國欽

  2005年1月12日終稿於中州知時齋

  2014年12月16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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