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花慢

  可憐今夕月[1]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2]？飛鏡無根誰系？姮娥不嫁誰留[3]？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4]。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5]？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6]？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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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詞原題為：《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天問》，屈原所作。作者提出一百七十多個包孕廣泛的自然、社會問題，表現出勇於探索的精神。

  [2]可憐：可愛。光影：指月光。空汗漫：空虛莫測，廣大無際。

  [3]飛鏡：李白《古朗月行》：「少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姮娥不嫁：據神話傳說，嫦娥偷食丈夫后羿要來的靈藥，乘風奔月，從此永居月宮。

  [4]問無由：無從查問。恍惚：迷離恍惚，難以捉摸。玉殿瓊樓：傳說月亮中有玉殿瓊樓，故月亮又可稱為「月宮」。

  [5]傳說月亮中有金蟾戲水，白兔搗藥。

  [6]齊無恙：一切安然無恙。云何：為什麼。云：語助詞。

  [點評]

  這是一首十分新穎的賦月詞。說它新穎，是因為它在以下四個方面都有突破。

  第一，如題上所言，前人只有詠寫待月的詩詞，沒有送月的詩詞，這就使本詞在詠月的角度上很新穎。第二，他引借屈原《天問》體詩入詞，根據月亮盈圓和奇瑰的神話傳說，打破上下片分段體式，連珠炮似的對月亮提出七個問題，而其他兩處雖不是直接提問，卻也是間接提問。這種以疑問連綴詞篇的寫法，在詩體上固屬少見，在詞體上更屬於創格。第三，他所問的內容與近代天體學說暗合，不僅覺悟到月亮繞著地球轉動的事實，還對於天體間引力和斥力有所感悟，因此閃爍著對於宇宙奧秘加以探求者那聰明睿智的思想光輝。這是最為重要的創新——思想內容上的創新。第四，與它所仿效的比較緊張而平板的《天問》相比，它融想像、靈感和豐美瑰麗的描繪於一爐，造出了富有浪漫主義特徵的新境界。這是美感風貌上的創新。

  就本詞的結構和手法來看，本詞雖屬於創格，卻不背離詞的固有體性。這表現在：它緊緊圍繞著送月的話題，毫不鬆散。上片起韻，即以一「去」字，表明送月的意思，這是開端點題；接著兩韻，就「去」字展開聯想，想像月亮在天宇中運行的狀態。至「飛鏡」一韻，則就月亮本身發問，聯繫有關它的神話傳說展開想像，問得奇奇怪怪，融科學思維和神秘體驗為一體，增加了詞的文學感性色彩。至下片，把送月的主旨和有關月亮本體的神話傳說聯繫起來，由自己看見的天上月，轉而想像自己看不見的海里月，寫得更加光怪陸離，並且更明顯地化入自己擔憂和困惑的情感，文學效果尤其出色。長鯨觸破玉樓的想像，玉兔怎能游水的困惑，把這位八百多年前的中國古人的月亮關懷，成功地表達了出來。在科學技術不足以使人了解宇宙的時代，他的思考是認真的，他的憂慮和困惑是真誠的。而在這一思考內容中灌注的感情越誠實，越能讓後人感受到他的天真——一種具有睿智思想品質的可愛天真。他想像月亮從天上轉到在海中運行的這部分，今天看來已不再具備科學上的價值，卻因想像和造境的愈轉愈奇而富有很高的文學價值。最後，他更能宕開一境，由月亮入海的假設遭遇，進而對於月亮圓缺問題產生了很大興趣。他不是像古人一樣，簡單承認他們所觀察到的月亮圓缺的事實，而是對月亮為什麼會有圓缺產生了強烈的探知興趣。這一筆，就使詞由送月延伸出去而涵蓋了當時人所可能具有的全部月亮知識，顯示出他因這一場問月而對月亮具有的全面關懷。詞就這樣融合了奇瑰的神話和深邃的想像以及合理的推測，把由送月引起的詞人對於月亮的全面探索與深度困惑，寫得透足而富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