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2024-10-09 07:28:22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同父見和,再用韻答之[1]
老大那堪說。但而今、元龍臭味,孟公瓜葛[2]。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3]。硬語盤空誰來聽[4]?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重進酒,換鳴瑟。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5]?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6]。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7]。
[注釋]
[1]作於淳熙十六年(1189)春,時稼軒仍在帶湖。去年冬稼軒寄《賀新郎·把酒長亭說》於陳亮後,陳有和詞奉還,慷慨激昂。稼軒深受感染,於是再作此詞相答。同父:陳亮字(又字「同甫」)。
[2]元龍:三國時陳登字元龍,是一個湖海豪士,以天下為己任。臭味:氣味,志趣。孟公:西漢名士陳遵字孟公,性豪爽,嗜酒好客。瓜葛:牽連。此處以二陳借指陳亮,言自己與他臭味相投,關係親密。
[3]此言常人視富貴重若千鈞,而我輩則視之輕如毛髮。
[4]硬語盤空:借韓愈的話,言自己與陳亮的談話不合時宜,豪邁剛健。盤空:迴蕩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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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渠儂:吳語稱他人為渠儂,此指執政的妥協派。
[6]「汗血」句:《戰國策·楚策》載,駿馬拉著鹽車上太行山,弄得膝折皮爛,仍是上不去。汗血:產自大宛的千里馬。無人顧:沒有人理會。「千里」句:古時某國君用千金求千里馬,三年不得。侍從以五百金購回千里馬的頭骨,王怒。侍從答道:「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不到一年,果得三匹良馬。
[7]中宵舞:用東晉名將祖逖「聞雞起舞」事。補天裂:喻收復中原,統一河山。
[點評]
詞人讀了陳亮追和的《賀新郎》後,深深為其「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的情語所打動,又為其詞中慷慨激越的抗金愛國之志引動類似的情懷,於是他又寫下了這首酬和之作。
本詞既是和作,就要在內容和用韻上受到陳亮原詞的限制。更何況此前他已經用同樣的韻部寫了一首詞,本詞在內容上的餘地似乎很小了。但其實不然,它與前詞之間有著不同的抒情重心。如果說前詞重在抒發深摯的相思情誼的話,那麼這首詞是由陳亮詞的感慨增進一層,重在抒發他們堅決抗金、至死不渝卻懷才不遇、不為時局所容的激憤之情。這是稼軒閒居帶湖時期最為激昂奮發的愛國傷時之作。
上片起韻,既是承接自己前首詞抒發的友情余意,又是呼應陳亮和詞中表達的同志式友情的詞意,也重敘了他們之間志趣相投的誠摯友誼。接韻以特有的「稼軒筆法」,也就是取用歷史上有名的同姓人物,來讚美友人的高尚品德,並表明自己和他氣味相投,頗有情緣。「我病」以下六句,在抒寫相聚的歡暢之中,寫出兩位志士都覺得知音稀少的苦悶。首先,「病」是指他身心俱病。在這樣的時刻,能有這樣一個重約而知己的男子漢前來破悶釋愁,真是陰霾一掃,身心俱適。所以,這一句就顯示出作者對陳亮雪中送炭情誼的深深感激。「驚散」一句,借景抒情,將二友相對歡飲高談的豪邁,寫得驚天動地,最是健筆傳神之語。下一句,補出了「高歌飲」的內容,使意思更完整,更鮮明。且一個「笑」字,就足以見出兩位志士對於世俗看得重於千鈞的富貴的輕蔑態度,從中足見其胸襟不凡。這是上片抒情的最高潮。然而這樣激昂的盤空硬語,卻不見有誰接受,這不能不讓詞人在暢意的同時,也感受到心靈的孤獨。所以「硬語」以下,以一問句轉換了詞氣,借用只有西窗月的有情「來問」,表達了他們曲高和寡、知音稀少因而計不能行的孤獨和失意。從構境的效果來看,高歌硬語與西窗雪月之間,一剛一柔,一動一靜,形成意味雋永的對照。
下片境界別開,呼應陳亮和詞中的愛國豪情與抗金壯志,貫穿了詞人自己對於時政不諧、人才遭抑的憤怒和對於完成抗金大業的萬丈豪情。起言就戟指國勢時政,一吐憤郁之氣。「事無兩樣」的「事」,既是指國事,即自從「靖康之亂」以來衰弱不振的國勢沒有改變,也兼指失地應該收復的事理古今未變。然而可怕可恨的是,現在的「人心」卻變化了。這裡的「人心」,既指南宋統治者越來越喪失鬥志,一味謀圖偏安,而再無救亡圖存時期的魄力,也包進了陳亮和詞中所說的意思,即現在身歷「靖康之亂」的中原父老大半已死去。這不僅使中原後生忘記了故國和民族的恥辱,而且金人的後代也愈加認定中原是他們的領土。這樣的「人心別」,是多麼悲慘而可怕的事!因此詞人忍不住要質問「渠儂」即當權集團:究竟打算使祖國分裂的局面持續到什麼時候?這裡問得憤怒,問得痛心,說出了他一直想說的心裡話。進而他又以千里馬去拉鹽車的典故作形象比喻,以它的被埋沒而「無人顧」和又有人擺出一副愛馬的姿態去「千里空收駿骨」作對比,表明統治者自稱愛才的虛偽性。這是詞人對於當政者最義正詞嚴的指責。以下「正目斷」一語,表面上是回憶他們當時眺望唯見大雪封路的景象,實際上表明了詞人對於山河破裂、中原阻絕的極其沉痛心情。這種眺望關河、思奮起而不可得的志士形象,和前面被戟指的當權派的形象,形成了明顯對照。「我最憐君」以下,詞境宕開,字字鏗鏘,以聞雞起舞、後來渡江北伐的東晉名將祖逖推許陳亮,以「男兒到死心如鐵」的鋼鐵意志來勉勵對方,而用「我最憐」這樣的字眼,表明其中含有自我勉勵之意。末以一個擲地有聲的誓言,表明儘管時運不佳,但自己依然要與朋友一起,像女媧補天那樣重整山河,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這心愿、這氣勢,驚頑起懦。
全詞起得突兀,結得剛烈,呈現出雄放悲壯的風格特徵,這也是最能體現詞人作為失意英雄的豪情與悲憤的典型風格。上片與下片之間,一總敘「硬語盤空」的相交情事,一突出「硬語盤空」的具體內容,而總為回憶的筆調所包攏。上下之間遙相呼應,有著嚴密的內在聯繫。這種能放能收、神行無礙的運思方法,也是辛詞的一個顯著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