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傾杯

  凍水消痕[1]，曉風生暖，春滿東郊道。遲遲淑景[2]，煙和露潤，偏繞長堤芳草。斷鴻隱隱歸飛，江天杳杳。遙山變色，妝眉淡掃。目極千里，閒倚危檣迥眺[3]。　　動幾許[4]、傷春懷抱。念何處、韶陽偏早。想帝里看看[5]，名園芳樹，爛漫鶯花好。追思往昔年少。繼日恁[6]、把酒聽歌，量金買笑[7]。別後暗負，光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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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凍水消痕：指河冰融化，冰痕消解。

  [2]淑景：指春日美景。

  [3]危檣：高桅。迥眺：遠眺。

  [4]幾許：多少。

  [5]帝里：京城。看看：轉眼。

  [6]繼日：日復一日，日日。恁：如此。

  [7]量：計量。

  [點評]

  這是一首在舟行羈旅途中的傷春之作。起處「凍水」三句，寫春回大地的景況，河冰已解，春風殆盪，暖意熏人，天地間一片春色。「遲遲」三句，作具體描繪，「遲遲」二字，出自《詩經》中「春日遲遲」之句，春天來到，白日漸長。在輕和的淡煙籠罩下，在雨露的滋潤中，長堤芳草，越發青翠蔥蘢。「偏繞」二字，有的版本作「偏染」，亦可通，且與「偏繞」一樣，皆甚有情致。「斷鴻」二句，寫歸雁隨春飛回，江天無限空闊。然而「斷鴻」指的是離群的孤雁，這個意象，也微微流露出一些羈旅之意，這孤鴻也可以看做是漂泊遊子的化身，於是在融和春景中，便透出了幾縷自傷之意，但這裡並沒有馬上就接著去渲染此意，而是掉轉筆鋒，再寫春色：天際的遠山，隨著春天來到也改換了新妝，以女子的淡掃蛾眉，來比擬初春的山色，十分形象。「目極」二句，是收束之筆，將上片春景的描摹交代乾淨，這些風光都是舟中遊子的遠望所見，「閒倚」句上承「斷鴻」的意象，同時也下啟隨後的抒感。故下片起句便直接說「動幾許、傷春懷抱」，點到傷春的主題。此詞可能是柳永漫遊江南一帶的作品，江南春早，故云「念何處、韶陽偏早」，而由此又聯想到了京城中的情景，引發遊子的羈旅愁情。「想帝里」三句，謂京城之中，轉眼也將是鶯歌燕舞，花發新枝，一片爛漫春光。按照通常的寫法，似乎下面應該接著抒發何時才能歸去賞玩京城春色的感慨，然而「追思」三句，卻溯入當年情事，謂自己年少之時，每逢如此大好韶光，定是日日尊前酒滿，朝朝歌筵流連，一擲千金，買笑追歡，那是何等快意風流的生活。如此跳轉，使得詞意便有了波折，隨後再以今昔對照結束全詞，前面說得十分熱鬧，「別後」二句，卻陡折入現今的落拓淒涼境地之中，大好光陰，只能輕擲辜負而已。對比鮮明，而無限羈愁也就不言而喻了。此詞描寫細膩，結構精緻，感情真摯而仍注重表達的委婉，在柳詞中是很值得玩味的一篇。另外，此詞在音律上也非常細緻，如下片「動幾許、傷春懷抱」和「念何處、韶陽偏早」二句，不僅「抱」、「早」二字是詞律要求的押韻處，「許」、「處」二字也是隔句協韻，體現了音律上的精審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