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佇立長堤，淡盪晚風起[1]。驟雨歇、極目蕭疏，塞柳萬株，掩映箭波千里[2]。走舟車向此，人人奔名競利。念盪子、終日驅驅[3]，爭覺鄉關轉迢遞[4]。　　何意[5]。繡閣輕拋，錦字難逢，等閒度歲[6]。奈泛泛旅跡[7]，厭厭病緒，邇來諳盡[8]，宦遊滋味。此情懷、縱寫香箋，憑誰與寄。算孟光[9]、爭得知我，繼日添憔悴[10]。

  [注釋]

  [1]淡盪：舒緩狀。

  [2]箭波：喻湍急的波流。

  [3]驅驅：即驅馳奔走。

  [4]爭覺：怎覺。這裡是用反問以加重語氣。迢遞：遙遠。

  [5]何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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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等閒：隨便。

  [7]泛泛：漂浮貌。

  [8]邇來：近來。諳：熟悉。

  [9]孟光：東漢梁鴻妻。鴻貧，為人傭工，每至家，孟光為之具食，舉案齊眉，後世傳為美談。孟光也成為賢妻的典範。

  [10]繼日：日復一日。

  [點評]

  從這首詞下片所用「孟光」的典故來看，當是宦遊途中思鄉憶家、想念妻子之作，這在柳永大量的描寫與歌伎交往的詞中，倒不是很常見的。上片主要抒寫宦遊情懷。起句「佇立長堤」，是遊子形象的展現，「淡盪」以下四句，是佇立所望之景色。這是一個秋日的薄暮時分，驟雨初歇，一望蕭索，岸邊的楊柳與水中湍急的波流互為掩映。勾勒出一幅蕭瑟淒清的秋色圖，暗示了遊子淒涼落寞的心境。「走舟車」以下四句，由景入情，是遊子面對這片秋色時心中之所思。「人人奔名競利」，與柳永《歸朝歡》中「往來人，只輪雙槳，儘是利名客」句意相同，都是遊子在宦遊途中產生的人生感慨，自己與那些「往來人」一樣，都是為了區區功名利祿，而不得不奔走道途，驅馳不已，離故鄉越來越遠。唐代崔顥的《黃鶴樓》詩中「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之句，正可以恰當地表達遊子此刻的心情。下片將羈愁與思鄉之情打並一氣。「何意」二字一領，是虛轉之筆，由遊子情懷轉入對家中妻子的思憶。「繡閣輕拋」，是後悔當初的輕易分別，「錦字難逢」，是別後音信不通的煩惱，「等閒度歲」，是悔意與煩惱交織而產生的惆悵心理。「奈泛泛」兩句，是對「等閒度歲」的進一步鋪寫，「奈」，也即是怎奈的意思，用反問句以加強語氣。「邇來」二句，總結以上種種情緒，皆以一「宦遊滋味」概括之，而此滋味對於遊子來說，已是嘗遍。「此情懷」二句，從己方落筆，分兩層來說，這種情懷，「剪不斷，理還亂」，難以用文字表達，此為第一層，而即使能夠寫成「香箋」，也無人代寄，終是不能使親人了解自己的心情，這是第二層，同時也呼應了上文的「錦字難逢」句意。「算孟光」二句，以對妻子心情的懸想作結，從對方落筆，正因為音信不通，錦字難逢，故而無法讓對方知道自己此時的相思之情，更見不到自己日復一日增添的憔悴之態了。此詞以寫情為主，景為情設，結句也不像一般詞那樣注意以景結情，而是以帶有悲劇氛圍的感慨作結。本是簡單的思鄉憶親之意，在柳永筆下卻寫得繁複曲折，層層轉下，抒情直露而筆法多變，正是柳詞長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