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寄鄂州朱使君壽昌[1]

  江漢西來[2]，高樓下、蒲萄深碧[3]。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4]。君是南山遺愛守[5]，我為劍外思歸客[6]。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　　《江表傳》[7]，君休讀；狂處士[8]，真堪惜。空洲對鸚鵡[9]，葦花蕭瑟。不獨笑書生爭底事[10]，曹公黃祖俱飄忽[11]。願使君、還賦謫仙詩[12]，追黃鶴[13]。

  [注釋]

  [1]朱使君壽昌：朱壽昌，字康叔，當時任鄂州（今湖北武漢市武昌）知州，蘇軾的友人。

  [2]江漢西來：長江、漢水自西方奔流直下，匯合於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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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高樓：指黃鶴樓。武昌西有黃鶴磯，舊有黃鶴樓（故址即今武漢長江大橋武昌橋頭）。蒲萄深碧：江水像葡萄酒般清澈碧綠。

  [4]岷峨雪浪：指長江水是從岷山、峨眉山的雪水發源而來。錦江：岷江上游的分支，岷江在宜賓入長江。這句暗用李白「江帶峨眉雪」（《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和杜甫「錦江春色來天地」（《登樓》）詩句。

  [5]南山遺愛守：朱壽昌做過陝州通判，通判也叫通守，陝州有終南山，故稱他為南山守。一說朱壽昌曾知閬州，唐屬山南道。詞中「南山」當是「山南」之誤。遺愛：留下德惠於民間。《晉書·樂廣傳》載，樂廣任地方官，有德政，「每去職，遺愛為人所思」。

  [6]劍外：即劍門外。蘇軾的家鄉四川在劍門西南，故自稱「劍外思歸客」。

  [7]《江表傳》：書名，主要記載三國時孫吳歷史，裴松之注《三國志》，多引此書，今已不存。

  [8]狂處士：放蕩不羈的處士，指禰衡。處士，古代指有才學而不出仕的人。禰衡因忠於漢室，曾不受折辱，大罵曹操。曹操因不願承擔殺人之名，故意遣送給荊州刺史劉表，劉表又轉送江夏太守黃祖，後被黃祖所殺。事見《後漢書·禰衡傳》。

  [9]鸚鵡：鸚鵡洲。禰衡曾寫過著名的《鸚鵡賦》，他死後埋於漢陽江邊沙洲上，人稱鸚鵡洲。李白《贈江夏韋太守》詩有「顧慚禰處士，虛對鸚鵡洲」之句，這裡暗用。

  [10]爭底事：爭何事。意謂書生何苦與曹操、黃祖此輩糾纏，以惹禍招災。

  [11]飄忽：指曹操、黃祖也很快地離開人世。

  [12]謫仙：指李白。唐人稱李白為謫仙人。

  [13]追黃鶴：指趕上崔顥的《黃鶴樓》詩。相傳李白游黃鶴樓看到崔顥詩，曾有擱筆之嘆，他後來寫的《登金陵鳳凰台》《鸚鵡洲》等詩，據說都是有意和崔顥競勝的。

  [點評]

  這首寫給友人朱壽昌的詞，作於元豐五年（1082）六七月蘇軾貶謫黃州時期。上片描繪長江景色，抒寫自己對家鄉的思念以及對友人的稱讚。下片聯繫當地的歷史遺蹟向友人開懷傾訴、慷慨評說，既勉勵友人超然於險惡的政治旋渦之外，以開闊胸襟寫出不朽的詩文來追躡前賢；也在對歷史人物的悼惜中抒發自己被政敵羅織構陷的悲憤不平，並流露出自己要致力於文學事業的襟懷志趣。篇中寫長江景色，有高屋建瓴之勢，大筆勾勒，潑灑濃彩，又巧妙化用前人名句，寫得雄麗飛動，引人入勝；抒懷議論能處處緊扣「此間風物」與歷史掌故，筆端飽蘸激情，使蒼涼悲慨流注於字裡行間。全篇由寫景、抒情到議論自然過渡，一氣呵成；寫對方與寫自我巧妙綰合，融為一體；開端「高樓」與結尾「黃鶴」遙相照應，章法嚴謹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