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1]

  七千里外二毛人[2]，十八灘頭一葉身。

  山憶喜歡勞遠夢[3]，地名惶恐泣孤臣。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鱗[4]。

  便合與官充水手[5]，此生何止略知津[6]！

  [簡注]

  

  [1]惶恐灘：原名黃公灘。贛江十八灘之一，在江西萬安縣境內，水勢最為險惡。

  [2]七千里：指贛江至作者故鄉的距離。二毛人：頭髮黑白相間的垂老之人。時作者59歲。

  [3]「山憶」句：作者自註：「蜀道有錯喜歡鋪，在大散關。」此句意謂鄉思縈迴，卻是「錯喜歡」而已。

  [4]石鱗：淺水流石灘，紋狀如鱗，又能見石底，故叫石鱗。積雨水大，少見此現象，故云「減」。

  [5]便合：便當。這句說可以充當老水手給官府駕船。

  [6]知津：曉得渡口在哪裡，言外指自己仍可為朝廷效力。語出《論語·微子》：「是知津也。」

  [點評]

  紹聖元年（1094）八月七日，蘇軾赴惠州途中始入贛江（指萬安縣以南一段，今江西南部）時作。此詩抒寫他暮年遭貶，在遠謫途中的艱危孤獨處境和悲苦哀痛。前半語多悽苦，後半轉以曠達語和自嘲語出之。詩為七律對起格。首聯連用六個數字，組成句中自對又上下相對的工巧對句，突出了被貶路途遙遠、自身形貌衰老、環境險惡與處境孤危，表現新穎警策，妙手天成。頷聯將「黃公灘」改作「惶恐灘」，以對「喜歡鋪」，妙用地名雙關對偶，藉以抒發因遠離故鄉與朝廷而生出的失望、惶恐、淒楚、怨憤之情。句法濃縮，意蘊豐富。後來南宋文天祥學習借鑑，在《過零丁洋》中寫出了「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的千古名聯。頸聯寫舟行所見江景，觀察細緻，表現準確。「帆腹」「石鱗」，意象生動，對偶工致。尾聯「充水手」與「略知津」仍緊扣舟行抒情寄慨，語意雙關，反諷之意見於言外。全詩轉接自然，顯出詩人兀傲自信、縱逸不羈的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