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1]
2024-10-09 06:53:14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李煜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2]。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注釋]
[1]《相見歡》:作為詞調,又稱《烏夜啼》等。
[點評]
李煜的詞,由於在其被俘前所寫多是宮廷享樂生活,被俘後則主要寫故國之思,所以前後期還是容易區分的,一般不至於相混淆,但是這首《相見歡》卻很例外。歷代不乏詞學名家,在肯定其寫離愁的同時,斷然定為後期所作,這是一種莫大的誤解。
問題當出在對黃升一句話的錯解上。黃曰:「此詞最悽惋,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這裡所謂的「亡國之音」,並不是指已經滅亡了的國家的音樂,而是特指「將欲滅亡之國」(見《史記·樂書·張守節正義》)的哀樂。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是,李璟的《攤破浣溪沙》和馮延巳的《謁金門》,也被稱為「亡國之音哀以思」(李清照《詞論》),無疑此二詞絕不是亡國之後所作。同樣,李煜的這首《相見歡》並不是作於亡國之後,這也是把它歸於「曾經滄海難為水」這類愛情題材的原因之一。
之二,此詞調曰《相見歡》,除又名《烏夜啼》外,還有一調名曰《憶真妃》,所以這當是一首本意詞,其中寄託著作者對其妻、子的悼念之情。李煜十八歲時納周憲(後謂大周后),二十三歲被封為吳王,周憲被聘為吳王妃。她多才多藝,尤擅琵琶,曾將《霓裳羽衣曲》的殘譜填補成完整的樂曲,自己用琵琶演奏。她與後主共同生活了十年,於乾德二年(964)十一月二日病卒。在此之前一個月,後主幼子仲宣四歲夭折。仲宣是周憲所生的最小的兒子,他聰明早慧,深受父母鍾愛。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接連喪妻夭子,這對多情善感的李煜來說,實在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打擊。他痛不欲生,甚至想投井自盡。此詞當是在這種心情下寫成的,詞中所表現的極度孤寂和悲哀,不是破國之恨,而是亡家之痛。
妻死子殤本身固然很不幸,對李煜來說更難以承受的是巨大的感情懸差。因為失去的不是他無動於衷的人,而是他極為寵幸的嬌妻愛子。周憲病中,相傳李煜與周憲之妹(後謂小周后)有過某種荒唐的舉動,但總的說他不同於那些把女人完全當玩物的帝王,他是一個頗富人情味的丈夫和父親,妻子死後他曾自稱鰥夫。這一切正是首句「無言獨上西樓」的心理背景。「月如鉤」,正合周憲病卒於十一月之初彎曲的缺月之形,正是一種具有象徵意味的悼亡語。上片結句的「寂寞梧桐深院」,則可能與周憲生前的住處有關。《全唐詩》卷八收有李煜為周憲母子寫的悼詩數首,其中《感懷》一首有「又見桐花發舊枝」云云,詩中的月樓、桐枝等均系似曾相識之物。不同的是,悼亡詩可能寫於周憲謝世的第二年春天,而此詞則可能寫於她逝世一周年的「清秋」時節。痛定思痛,雖然已看不到作者在悼詩中的「潸然淚眼」,但濃縮之後的情思,卻更為深沉感人。
此詞備受稱道的是下片,尤其對煞拍的「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一句,不知多少人為之拍案叫絕。它好就好在用「滋味」喻愁,既獨出心裁,又道出了人們的一種共同生活體驗,容易激起共鳴,令人回味無窮。至於「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剪不斷」的不是絲,而是以水作比的愁,也就是「抽刀斷水水更流」的意思。「理還亂」不必理解成物質的絲,而是取其諧音「思」。也就是說作者的思緒紛亂,梳理不清,所以心頭上才有一種特別的滋味,即一種莫可名狀的惆悵迷惘之感。這種「滋味」不是一般的「離愁」所致,而是一種生離死別、青冥契闊之愁。這是此詞格外感人的原因所在。如果將詞旨釋作抒寫亡國之痛,反而顯得不著邊際、一般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