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
2024-10-09 06:53:17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傾國[1],御宇多年求不得[2]。楊家有女初長成[3],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4]。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雲鬢花顏金步搖[5],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6]。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7],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8]。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縵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9]。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回龍馭[10],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11]。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12],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闕西廂叩玉扃[13],轉教小玉報雙成[14]。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邐迤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裡恩愛絕[15],蓬萊宮中日月長。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注釋]
[1]漢皇:原指漢武帝,這裡借指唐玄宗。傾國:指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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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宇:指帝王統治國土。
[3]楊家有女:指楊玉環。她自幼養於叔父家,開元二十三年被冊為壽王李瑁(玄宗子)妃。後被玄宗看中,先度為女道士,號太真。天寶四載被冊封為玄宗貴妃。
[4]凝脂:這裡以柔滑潔白凝凍的油脂,比喻人皮膚的細白潤滑。
[5]金步搖:首飾名。
[6]夜專夜:夜夜專寵。
[7]列土:原指分封土地,這裡兼指封官晉爵。
[8]「不重」句:陳鴻《長恨歌傳》引當時民謠:「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白居易隱括民謠之意,以諷玄宗重色傾國之誤。
[9]「翠翹」句:三種釵、簪一類的首飾名。
[10]「天旋」句:意謂大局轉危為安,玄宗還京。
[11]椒房:指后妃所居宮室,用花椒和泥塗壁,取其暖、香、多子之義,故名。阿監:指近侍女官。青娥:原指少女,這裡指青春美好的容顏。
[12]「臨邛」句:指在長安作客的臨邛道士。鴻都:本是東漢洛陽宮門名,這裡指長安。
[13]玉扃:指玉飾的宮門。
[14]小玉:傳說為吳王夫差小女。雙成:即神話傳說中西王母的侍女董雙成。這裡的小玉、雙成均借指為楊玉環在仙境中的侍女。
[15]昭陽殿:原為漢成帝皇后趙飛燕所居的宮殿名,這裡指楊玉環生前的寢宮。
[點評]
唐憲宗元和元年四月,白居易被任命為盩厔(即今陝西周至)尉,在這裡結識了長於史學的文學家陳鴻和家於是邑的琅玡王質夫,彼此唱和。同年十二月三人同遊仙游寺,談起唐明皇和楊貴妃事感慨系之。恐這一「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陳鴻《長恨歌傳》),遂推「深於詩,多於情」(同上)的白居易為之作歌,於是白、陳相繼寫了《長恨歌》和《長恨歌傳》。《長恨歌》的作者「多於情」,遂使其詩成為婦孺皆知、雅俗共賞、傳之千古的名篇佳作;而看重「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的陳鴻所作之傳,其魅力則難以與白詩同日而語。
又因為白居易曾把自己的詩分為諷喻、感傷、閒適、雜律四類,《秦中吟》和《長恨歌》被分別列在諷喻和感傷類,作者曾頗為自得地說:「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這就是說在白居易看來,《長恨歌》與諷喻詩《秦中吟》不同,它是「風情」之歌。所以儘管筆者並不否認《長恨歌》的諷喻乃至鞭笞功能,但也不贊成那種把此詩的題旨僅僅歸結為「譏明皇迷於色而不悟」的諷喻說。因為諸如「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等懷思舊情的感人詩句,所表達的不是一般的憶舊,而是傾注著堪稱聖潔和真摯的愛。所以筆者認為《長恨歌》首先是一首愛情之歌,但不是像張邦基《墨莊漫錄》所說的那種「不過述明皇追憶貴妃始末,無他激揚」的專寫「風情」之章,而是作者對其筆下的人物既有讚嘆、又有惋惜的亦愛亦諷的雙重立意。只不過對當時的白居易來說,對這種雙重立意的處理,不是不偏不倚,而是基於其對愛情的深切體驗,詩中對「風情」的描寫比「諷喻」部分更加感人,故或謂「風情」是此詩的正題,「諷喻」是副題。
但是,《長恨歌》寫的又不是一般人的愛情,它是封建帝王和獲取專寵地位的貴妃之間的「愛」。這種「愛」在宮廷內部即表現為「重色」和邀寵。首句「漢皇重色思傾國」,以漢喻唐,一語雙關。「思傾國」,果傾國。作為五十年太平天子的唐明皇,因為對楊妃的「傾國」之貌和嬌媚之態的寵愛,盡日享樂,貽誤了國事。這不僅與導致安史之亂有很大關係,也鑄成了自身無可挽回的愛情悲劇。長詩從開頭到「驚破霓裳羽衣曲」約四分之一的篇幅,寫的主要是這方面的內容。這一部分的「諷喻」意味是很明顯的,甚至可以說是很辛辣的。「諷喻」論者的依據主要是來自這一部分,或謂《長恨歌》的前一部分是「諷喻」多於「風情」。
中間從「九重城闕煙塵生」以下的四十多句,可謂「諷喻」與「風情」交融。這是因為《長恨歌》是以唐玄宗和楊貴妃兩個重要的歷史人物為主角,這就不能不涉及與其生死攸關的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其中除了「漁陽鼙鼓動地來」的安史之亂,還有「千乘萬騎西南行」的玄宗「幸蜀」和「六軍不發」的馬嵬兵變,這些事如果一一鋪開來寫,每一件事都可以構成一大篇政治諷喻詩,然而這不是當時白居易的所長,亦與其彼時的胸中塊壘不甚相干。於是作者巧妙地進行了剪裁,把那種可能形成「勸君歌」的政治素材儘量壓縮為副題或一筆帶過,而以重筆潑墨突出其作為愛和恨的正題。比如安史之亂的直接政治後果是嚴重破壞生產力,使唐王朝由盛而衰,造成藩鎮割據。而此詩寫到「漁陽鼙鼓」,只說它「驚破霓裳羽衣曲」,結束了李、楊那種「緩歌縵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的縱情享樂生活。再如據史書記載,馬嵬兵變是指唐宿衛宮禁的將領陳玄禮,在安史之亂中隨玄宗入蜀,在馬嵬坡與士兵殺楊國忠,逼玄宗縊死楊貴妃事。此詩第二部分在寫到此事時隱約其詞,用「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帶過。這樣寫來,作為這一愛情悲劇的男主人公的藝術形象才是統一完整的,整個第二部分寫他對楊貴妃的那種刻骨思念才有說服力,也為下一步完全過渡到「風情」之歌留有餘地。
從「臨邛道士鴻都客」以下,直到全詩終了的四十六句,被趙翼《甌北詩話》稱為:「有聲有情,可歌可泣。」這一部分採取浪漫主義手法,即使「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找回男主人公「朝朝暮暮」所思念的楊貴妃,並且把她形容為「梨花一枝春帶雨」這般美好的形象。最後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這樣刻骨銘心的動人詩句作結,難道還不能說明這主要是一首愛情之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