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舌吟[1]

  劉禹錫

  曉星寥落春雲低，初聞百舌間關啼[2]。花枝滿空迷處所，搖動繁英墜紅雨。笙簧百囀音韻多，黃鸝吞聲燕無語。東方朝日遲遲升，迎風弄景如自矜[3]。數聲不盡又飛去，何許相逢綠楊路[4]。綿蠻宛轉似娛人[5]，一心百舌何紛紜。酡顏俠少停歌聽[6]，墮珥妖姬和睡聞[7]。可憐光景何時盡，誰能低迴避鷹隼[8]。廷尉張羅自不關[9]，潘郎挾彈無情損[10]。天生羽族爾何微[11]，舌端萬變乘春暉。南方朱鳥一朝見[12]，索漠無言蒿下飛。

  [注釋]

  [1]百舌：即烏鶇鳥，全身黑色，唯嘴黃。善鳴，其聲多變化，故又稱百舌。

  [2]間關：象聲詞，多狀車的摩擦聲。這裡與「間關鶯語花底滑」的取義相同，狀鳥鳴聲。

  

  [3]自矜（jīn今）：自誇。

  [4]何許：何處。

  [5]綿蠻：鳥聲。語出《詩·小雅·綿蠻》。

  [6]酡（tuó駝）：飲酒臉紅。

  [7]妖姬：艷麗的女子。

  [8]隼（sǔn損）：一種兇猛的鳥，又叫鶻（hú胡）。馴熟後可以幫助打獵。

  [9]廷尉：掌管刑獄的官。張羅：張網捕鳥。廷尉張羅：典出《史記·汲鄭列傳》：「始翟公為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

  [10]潘郎：指潘岳，姿儀俊美，有擲果盈車的故事，後世常借稱婦女所愛慕的男子。《世說新語·容止》謂：「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

  [11]羽族：鳥類的總稱。

  [12]朱鳥：也稱朱雀，與南方井宿（xiù袖）、鬼宿、柳宿等七宿組成鳥象，總稱「朱鳥」，為四象之一。此象如在傍晚出現於天空，即表明夏天的到來。

  [點評]

  這裡娓娓講述的，是一種名曰「百舌」的鳥的故事。一大早就聽到了「百舌」的叫聲，在花枝茂密間，只見被它搖動的花瓣像紅雨般地紛紛落下，卻不見其蹤影。「百舌」的叫聲像用笙吹奏的各種動聽的曲調，它一鳴唱，黃鸝和燕子再也不敢出聲。在朝陽里，「百舌」迎風自誇般地舞弄著身影；在林蔭道上，它叫幾聲換一個地方，不知它究竟在何處。「百舌」婉轉地鳴唱仿佛有意討人喜歡，其叫聲可謂千變萬化。酒後臉色紅潤的俠義少年停止了歌唱而聆聽「百舌」之鳴；耳環落在枕席間的艷麗女子帶著睡意也在欣賞「百舌」的鳴囀。美好的光景何時盡，又有誰能避開兇惡的鷹隼！失勢的廷尉即使在門前張網捕雀，趨炎附勢的「百舌」也不會投其羅網，而美少年潘岳所挾帶的彈弓卻會無情地將它打傷。你「百舌」只不過是只能在春天裡搖唇鼓舌的小小候鳥，等到天上的鳥象一出現，夏天來臨，「你」只能默然無生氣地在蒿草下低飛。

  聽完了這個故事，人們不難想到：「百舌」本來是一種很可愛的益鳥，它的鳴囀又非常動聽悅耳。劉禹錫為什麼對它如此反感、甚至以為它不會有好下場呢？原來詩人是在「指桑罵槐」，他所譏諷的是那種巧言令色的投機者！誠然，這種人往往沒有什麼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