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二首
2024-10-09 06:42:38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1]
九服歸元化[2],三靈葉睿圖[3]。
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4]?
有甚當車泣[5],因勞下殿趨[6]。
何成奏雲物[7]?直是滅萑苻[8]。
證逮符書[9]密,辭連[10]性命俱。
竟緣尊漢相[11],不早辨胡雛[12]。
鬼籙[13]分朝部,軍烽照上都[14]。
敢雲堪慟哭,未必怨洪爐[15]!
其二
丹陛猶敷奏[16],彤庭欻戰爭[17]。
臨危對盧植[18],始悔用龐萌[19]。
御仗收前隊[20],兵徒劇背城[21]。
蒼黃五色棒[22],掩遏一陽生[23]。
古有清君側[24],今非乏老成[25]。
素心[26]雖未易,此舉太無名。
誰暝銜冤目,寧吞欲絕聲?
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27]。
[注釋]
[1]有感:自注「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據新、舊《唐書》李訓、鄭注等傳記載,文宗大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一日,韓約奏「金吾院石榴開,夜有甘露」,文宗令宦官左右軍中尉仇士良、魚弘志帥諸宦往視,而伏官健執兵于丹鳳門外,冀將宦者一網打盡。仇士良等至左仗,聞幕下有兵聲,驚恐走出,即舉軟輿挾持文宗,並率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遇人即殺,李訓、鄭注及宰相王涯等族滅者十一家,史稱「甘露之變」。第二年春,李商隱作《有感二首》。
[2]「九服」句:九服,指全國疆土;元化,帝王德化,稱頌文宗之辭。《周禮·夏官》:「職方氏辨九服之邦國。」雲方千里為王畿,其外依次各方五百里,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
[3]「三靈」句:三靈,指天、地、人,或謂天神、地祇、人鬼。葉,合,協。睿圖,帝王之謀劃、謀算。意謂天、地、人三靈皆協合文宗治國之謀劃,亦稱頌之辭。或謂三靈指日、月、星,用於此處不合。班固《典引》「答三靈之蕃祉」,李善註:「三靈,天、地、人也。」又《魏書·孫紹傳》:「事恢三靈,仁洽九服。」三靈與九服對,亦指天、地、人。《隋書·音樂志下》:「睿圖作極,文教遐宣。」《舊唐書·王彥威傳》:「虔奉睿圖,輒纂事功,庶裨聖覽。」
[4]「如何」二句:言李訓等原可如袁紹之捕殺閹人,何乃謀淺而反遭宦者族誅如劉屈氂。袁紹字本初。《後漢書·袁紹傳》:「中常侍段珪等殺何進,劫帝及陳留王走小平津。紹勒兵捕諸閹人,無少長皆殺之,死者二千餘人。」劉屈氂,漢武庶兄中山靖王子,征和二年(前93)為左丞相,為內者令郭穰告發,詔載「廚車以狥,要(腰)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事見《漢書·劉屈氂傳》。
[5]當車泣:《漢書·袁盎傳》:「上朝東宮,宦者趙談驂乘。盎伏車前曰:『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奈何與刀鋸之餘共載?』於是上笑,下趙談,談泣下車。」
[6]下殿趨:《梁書·武帝紀》:「大通中諺曰:『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7]雲物:雲氣、雲彩,指所謂夜降甘露之祥瑞。葛洪《抱朴子·知止》:「蹈雲物以高騖,依龍鳳以竦跡。」
[8]滅萑苻:《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子太叔興兵攻之。」馮浩曰:「或謂宦官率兵殺訓、注等,反似滅此眾盜。」
[9]證逮符書:證逮,取證辭以逮捕。符書,逮捕之官書文告。《史記·五宗世家》:「請逮勃所與奸諸證。」《漢書·杜周傳》:「詔獄益多,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
[10]辭連:供辭株連。
[11]漢相:《漢書·王商傳》:王商「長八尺余,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絕人。河平四年,單于來朝,引見白虎殿。」「單于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卻退。天子聞而嘆曰:『此真漢相矣!』」據新、舊《唐書》載:李訓亦容貌魁偉,神情灑落,宦者見訓,皆震懾迎拜叩首。此「漢相」借指李訓。
[12]胡雛:喻指鄭注。《舊唐書·鄭注傳》:「注本姓魚,冒姓鄭氏,故號『魚鄭』,時人目之為水族。」此處以石勒比之。《晉書》:「石勒年十四,倚嘯上東門。王衍顧謂左右曰:『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異志,恐將為天下患。』遣使收之,會勒已去。」
[13]鬼籙:登錄死者之名冊。魏文帝《與吳質書》:「觀其姓名,已為鬼籙。」
[14]上都:西京、長安。《舊唐書》:「至德元載,號西京曰上都。」
[15]「未必」句:言甘露之變皆由人事,不必怨天怨地。洪爐,大爐,指天地。《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葛洪《抱朴子·勗學》:「鼓九陽之洪爐,運大鈞乎皇極。」杜甫《行次昭陵》:「指麾安率土,蕩滌撫洪爐。」皆以喻天地。
[16]「丹陛」句:丹陛,宮殿赤色的台階,借指殿廷。《隋書·薛道衡傳》:「趨事紫宸,驅馳丹陛。」敷奏,陳奏。《尚書·舜典》:「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孔傳:「敷,陳;奏,進也。」
[17]「彤庭」句:彤庭,亦作彤廷,朝堂。因以朱漆塗飾,故稱。班固《西都賦》:「於是玄墀扣砌,玉階彤庭。」亦泛指宮廷、皇宮。欻,忽,迅捷。
[18]盧植:義山自註:「是晚獨召故相彭陽公入。」彭陽公,指令狐楚。此處顯以楚比盧植。《後漢書·盧植傳》:「大將軍何進謀誅宦官,乃召董卓以懼太后。植知卓兇悍難制,必生後患,固止之,進不從。及卓至,果陵虐朝廷,議欲廢立。群臣無敢言,植獨抗議不同,卓怒罷令。」
[19]龐萌:《後漢書·龐萌傳》:「平敵將軍龐萌,為人遜順,帝信愛之,使與蓋延共擊董憲。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疑,遂反。帝大怒,自將討之,與諸將書曰:『吾嘗以萌為社稷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此以龐萌比李訓。
[20]「御仗」句:謂文宗被挾入宣政門。《通鑑》:「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既入,門隨闔。」
[21]背城:《左傳·成公二年》:「殘師散卒,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言仇士良率兵從內出。
[22]「蒼黃」句:蒼黃,同倉惶,意慌張、匆忙。《魏志》裴註:「太祖造五色棒,懸門左右各十餘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五色棒,喻指金吾衛士、台府從人等抱關守門、游徼小吏等蒼黃拒擊。
[23]「掩遏」句:掩遏,壅塞、阻遇。甘露事變在十一月,正冬至時。劉學鍇、余恕誠曰:《易復》:「後不省方。」孔穎達疏:「冬至一陽生,是陽動而陰復靜也。」按冬至後日漸長,古代以為陽氣初動,故稱冬至為一陽生。
[24]清君側:《公羊傳》:「晉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荀寅、士吉射者,逐君側之惡人也。」
[25]老成:謂年高有德之大臣。《尚書·盤庚上》:「汝無侮老年人,無弱孤有幼。」《後漢書·和帝紀》「老成黃竡」,李賢註:「老成,言老而有成德也。」
[26]素心:本心。《晉書·孫綽傳》:「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李白《贈從第南平太守之遙》:「素心愛美酒,不是顧專城。」
[點評]
大和九年(835)十一月,文宗與宰相李訓、鳳翔節度使鄭注等密謀誅宦官,偽稱「金吾仗院石榴開,夜有甘露」,謀誘宦官往視而伏殺之。事未成,李訓、鄭注、王涯等皆為宦者捕殺,族滅十一家,誅死數千人,史稱「甘露之變」。此變若就李訓之才疏謀淺,鄭注之人品、動機,以及總體之謀劃、策略而言,甚未足謂,然就其反對宦官言,乃有其可嘉之處。似此具「兩面性」之事件,極難予確當之評論。李商隱以其深邃之思想,冷峻之史筆,於事變後僅數月,即成此《有感二首》,實為難得。
「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為商隱對乙卯誅宦及李訓個人之總評價。言其誅滅宦官,本心實忠於朝廷,然而倉促行事,近於胡來。條分之,則商隱於「甘露之變」約有以下深刻而不易之見解。其一,指出李訓等誅殺宦官之行動,時機並不成熟。「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言其時朝野尚為平靜,君主亦英明有所為。言外宦官篡弒廢立之事未見徵候,誅殺之,實操之過急。其二,指出未能倚重老成大臣,事起倉促,籌劃未周。「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既肯定誅殺宦者之正義性,又指出老成持重之大臣如令狐楚等皆未與其事,宰相王涯等至被殺而不知其情。如此朝廷大策,本應從長計議,周密謀劃,乃於「丹陛敷奏」之時而「欻發戰爭」,結果只能是「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了。其三,偽稱「石榴開花,夜降甘露」,亦如同兒戲,老奸巨猾之仇士良、魚弘志又豈能哄賺?「何為奏雲物,直是滅萑苻」!結果是如劉屈氂之自取誅滅,而文宗則「下殿趨」走,株連數千人登上「鬼籙」。其四,指出敗事雖由李訓、鄭注,然事起於文宗;文宗優柔寡斷,急於成事,又不能知人善任。「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直至敗事之後才「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
《有感二首》立論精嚴,評論精當,可謂形象之史評。即於李於鄭,亦嚴加區分。李訓只是才疏無謀,空談誤國,原其本心,則在誅宦。而鄭注則是陰險小人,讒事文宗,企圖借誅滅宦官而操縱朝廷,包攬大權。故於《有感二首》外,又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中予以諷刺揭露。
一般言之,一起重大事件,於發生之時或之後未久,極難做出確評。不僅因許多當事者尚健在,難免以甲就乙,言不由衷,更因人們於事件之認識有逐步深化之過程,且事件本身亦須經歷史之淘洗,始能刷其表象,顯露其本質真實。商隱能於數月後確切精當地評價「甘露之變」,其把握現實及深刻之判斷力,當以深邃之思想家、冷峻之史學家目之。
李商隱一介書生,於宦豎橫行殺戮之時,以其詩心鐵膽,不顧個人安危而發此震聵之聲,實皆植根於維護朝廷,憂國憂民之愛國思想。李商隱應是晚唐一位熱烈而清醒的愛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