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成[1]五章

2024-10-09 06:42:26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沈宋裁辭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2]。

  當時自謂宗師[3]妙,今日惟觀對屬能。

  李杜操持事略齊[4],三才萬象共端倪[5]。

  集仙殿與金鑾殿[6],可是蒼蠅惑曙雞[7]?

  生兒古有孫征虜,嫁女今無王右軍[8]。

  

  但問琴書[9]終一世,何如旗蓋仰三分[10]?

  代北偏師銜使節,關東裨將建行台[11]。

  不妨常日饒輕薄[12],且喜臨戎用草萊[13]。

  郭令素心[14]非黷武,韓公[15]本意在和戎。

  兩都耆舊偏垂淚,臨老中原見朔風[16]。

  [注釋]

  [1]漫成:隨意而成。楊守智云:「此五首乃玉溪生自敘其一生蹤跡。」

  [2]「沈宋」二句:言沈佺期、宋之問裁製詩作,自矜變革了詩律;王勃、楊炯善寫文章,亦不過屬對精切,與盧、駱齊名,呼為「四傑」。此沈、宋、王、楊,皆以自喻。劉學鍇、余恕誠箋:「『得良朋』即《樊南甲集序》,所謂『得好對切事』,指駢文技巧之純熟。」可備一說。

  [3]宗師:堪為人師,為眾所崇仰。《漢書·朱浮傳》:「博士之官,為天下宗師。」

  [4]「李杜」句:操持,執筆,操亦持;句意謂李白、杜甫執筆為詩,才具不相上下。

  [5]「三才」句:天地人合稱三才,亦作三材。《易·繫辭》:「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有之。」端倪,頭緒,此處用作動詞,有顯露、呈現意。意謂李杜能使天地萬物呈現於詩中。

  [6]「集仙殿」句:杜甫曾受到唐明皇賞識,命待制集賢院,即集仙殿。李白因賀知章薦,玄宗召對金鑾殿,論當世事,賜食,親為調羹。事具見《唐書》本傳。

  [7]「可是」句:可是,卻是。蒼蠅惑曙雞,《詩經·齊風·雞鳴》:「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此以蒼蠅比進讒之徒,以曙雞喻指李杜。

  [8]「生兒」二句:孫征虜,指孫權。曹操曾表孫權為討虜將軍。《三國志·孫權傳》注引《吳歷》云:曹公「喟然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嫁女」用王羲之東床袒腹事。王羲之曾任右軍將軍。二句「古有」「今無」互文,「古有孫征虜」即「今無孫征虜;「今無王右軍」即「古有王右軍」。

  [9]琴書:借指詩藝。《三國志·崔琰傳》:「以琴書自娛。」陶潛《歸去來兮辭》:「樂琴書以消憂。」

  [10]「何如」二句:何如,何似;與相比,如何?《三國志·孫權傳》注引《吳書》云:「紫蓋黃旗,運在東南。」此句意謂像王羲之那樣以琴書自娛終其一生,比之孫權的三分事業未必不如也。此義山沉淪下僚之憤激語,非真以為不如。

  [11]「代北」二句:代北,代州以北,今山西北部代縣一帶。偏師,全軍中之一部軍隊,以別於主力、主軍。銜,官銜,用如動詞即銜領。使節,持節之使,此指諸道防禦、觀察、節度之使。關東,函谷關以東地區,裨將,偏將。行台,台省之在外者,為專征討而設。《新唐書·百官志》:「邊要之地,置總管以統軍,加號使持節,有行台,大行台。」二句均指石雄。石雄,徐州人,出身低微,少為牙將,故云「關東裨將」。雄曾出偏師大敗回紇軍於代北,升任豐州都防禦使,故云「銜使節」「建行台」。

  [12]饒輕薄:任人輕薄,被人看不起。石雄出身低微,又曾被誣流放,銜領使節以後仍常遭牛黨之輕視。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饒,猶任也,盡也。假定之辭。」

  [13]「臨戎」句:臨戎,臨戰。草萊:田野之間,借指在野之人,用如「草茅」。《儀禮·士相見禮》:「在野則曰草茅之臣。」意謂美李德裕不拘一格,拔用石雄於草萊,終建奇功。

  [14]郭令素心:郭令,郭子儀。素心,平素之心,本心,即下之「本意」。陶潛《歸園田居》:「素心正如此。」

  [15]韓公:張仁願。中宗時為朔方總管,屯邊河北,使突厥不敢南侵,功封韓國公。郭令、韓公均以比李德裕。

  [16]「兩都」二句:兩都,長安和東都洛陽。耆舊,父老。偏,副詞,表示情況與心之所思不一致。朔風,北風,指代北方邊地,此指河隴故地。大中三年(849)收復三州七關,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解胡服,襲冠帶。二句意謂中原父老至老始見河隴收復,言下若早用李德裕「和戎」之策,河隴早已收復,中原父老何待今日始感動垂淚?按李德裕曾納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之請降,受阻於牛黨。

  [點評]

  楊致軒箋:「此五首乃玉溪生自敘其一生蹤跡。」

  首章借評論沈、宋、王、楊以自寓。一、二言沈宋等自矜得律句之屬對精切,正玉溪早年自我寫照。《新唐書》本傳謂:「義山初為文,瑰邁奇古。(令狐)楚工章奏,因授其學。義山儷偶長短,而繁縟過之。」所謂「當時自謂宗師妙」也。自此與令狐家結兩世恩怨:當時自「矜」、自「得」,以為得楚之學,可藉此自展抱負;未料後因結怨於令狐綯而淪落一生。末雲以今日觀之,唯有屬對之雕蟲小技耳。此義山自悟自嘆之辭,非怨楚也。

  次章借讚嘆李、杜而寄寓己遭排斥之憤慨。一、二言李、杜才華相當,能驅使天地萬象入詩。三、四則言李杜雖曾於集賢、金鑾蒙受玄宗賞識,終被小人讒毀而不能久居朝廷。此詩以李、杜自況,以己之文才亦曾入秘書省任校書郎,終因婚於王氏而為牛黨讒毀調補弘農。此自嘆兼以怨綯,非怨茂元也。

  三章借孫權、王羲之文武兩道,慨己雖無王之才藝,而琴書一世亦未必不如令狐綯。一、二互文。「生兒古有孫征虜」,即「今無孫征虜」,言下唯「劉景升子若豚犬耳」。此以劉琦、劉琮比綯。然「宰相府里坐將軍」(溫庭筠譏令狐綯語),亦不倫不類,不文不武耳。「嫁女今無王右軍」,言如王右軍之才藝唯古有之,今則無有也。王右軍自比,謙言己亦無右軍之才。三、四言己琴書一世,與旗蓋三分之孫權相比,自是不如,與劉景升子若豚犬之綯相較,則未必不如。言外慨己有才而受抑沉淪,豚犬輩則備受恩遇。朱彝尊箋云:「三章言綯不肖其父,以仲謀刺其為竤犬。右軍嫁女則謂茂元。」

  四章借石雄之被牛黨擯棄死,寄託己之受黨人排抑不遇,慨嘆再無李德裕之獎拔孤寒。一、二專為石雄而發,以見李德裕之知人善任。三句雲石雄出身寒微,即在德裕為相之時,牛黨即「常日輕薄」之。然德裕用人,不問出身,不拘一格,於臨戰之時,拔石雄於草萊之中,終建奇功。相比之下,己受牛黨排擯,一生淪落困頓,隱含遭黨人排斥壓抑之幽憤,感嘆今無獎拔孤寒之李衛公也。時李德裕正疊貶崖州,當亦藉此贊之。《唐摭言》載,李德裕貶崖,士子有詩云:「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

  五章借郭子儀、張仁願事感悼、讚美李德裕,為其辯誣,鳴不平。一、二贊李德裕功在朝野,並非誤開邊釁。三、四言收復失地,索還邊境被掠人口,使兩都父老重見故地。劉學鍇、余恕誠云:「義山之所以重筆特書,蓋緣其時宣宗君臣,對德裕之處理與回鶻、吐蕃問題,多所攻擊毀謗之故。」

  《漫成五章》雖借史事、時事慨己之沉淪遭斥,顯示對令狐綯之不滿。然其旨非以一己之恩怨,乃會昌、大中間之政治,故當看作義山一組重要之政治抒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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