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1]
2024-10-09 06:38:43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沛國[2]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
我來不見隆準人[3],瀝酒空餘廟中客[4]。
征東同舍鴛與鸞,酒酣勸我懸征鞍[5]。
藍山寶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6]。
武威將軍使中俠[7],少年箭道驚楊葉[8]。
戰功高后數文章[9],憐我秋齋夢蝴蝶[10]。
詰旦[11]九門傳章奏,高車大馬來煌煌。
路逢鄒枚不暇揖[12],臘月大雪過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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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昔公為會昌宰[13],我時入謁虛懷待。
眾中賞我賦高唐[14],回看屈宋由年輩[15]。
公事武皇為鐵冠[16],歷廳請我相所難[17]。
我時憔悴在書閣[18],臥枕芸香[19]春夜闌。
明年赴辟下昭桂[20],東郊慟哭辭兄弟[21]。
韓公堆上跋馬時[22],回望秦川樹如薺[23]。
依稀南指陽台雲[24],鯉魚食鉤猿失群[25]。
湘妃廟下已春盡,虞帝城前初日曛[26]。
謝游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27]。
鷓鴣聲苦[28]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29]。
頃之失職辭南風[30],破帆壞槳荊江中[31]。
斬蛟破璧不無意[32],平生自許非匆匆[33]。
歸來寂寞靈台下,著破藍衫出無馬[34]。
天官補吏府中趨[35],玉骨瘦來無一把。
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黃昏愁[36]。
平明赤帖[37]使修表,上賀嫖姚[38]收賊州。
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39]。
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鬆了然在[40]。
此時聞有燕昭台[41],挺身東望心眼開。
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42]。
彭門[43]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
廷評日下握靈蛇[44],書記眠時吞彩鳳[45]。
之子夫君[46]鄭與裴,何甥謝舅[47]當世才。
青袍白簡[48]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49]。
我生粗疏不足數,梁父哀吟鴝鵒舞[50]。
橫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51]。
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52]。
收旗臥鼓[53]相天子,相門出相[54]光青史。
[注釋]
[1]同舍:同居一舍之人。《史記·司馬相如傳》:「客游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此指同僚。大中三年(849)十一月,商隱入徐州盧宏正幕,詩作於次年春。四同舍即末段「之子」二句中之鄭、裴、何、謝四同僚。
[2]沛國:漢沛郡,此借指徐州。
[3]隆準人:指漢高祖劉邦。《史記·高祖本紀》:「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為人隆準而龍顏。」司馬貞索隱引李斐曰:「准,鼻也。」
[4]「瀝酒」句:瀝酒,濾酒,此指以酒祭奠。廟中客,詩人自指。
[5]「征東」二句:征東,征東將軍,指武寧軍節度使盧宏正,以徐州在東故云。鴛與鸞,猶鴛侶鸞朋,喻指相友善如四同舍等同僚。馮浩曰:「假同舍勸詞,見永將依託。」二句意謂同舍勸我懸掛征鞍,從此可永托盧幕,不需再勞碌征行。
[6]「藍山」二句:藍山,玉山,其山產玉。此以藍山寶肆喻盧幕。仍是,又是;仍,復。青琅玕,青玉,上品之玉。意謂盧幕如玉山寶肆,入幕本非容易,更加幕中僚士皆是佼佼者,慚愧廁身其中。美同僚兼示自謙。
[7]「武威」句:言盧宏正乃鎮使中之傑出者,漢武威將軍劉尚。義山《少將》云:「族亞齊安陸,風高漢武威。」武威將軍,借指盧宏正,或雲指王茂元。
[8]驚楊葉:春秋時楚大夫養由基善射,能百步穿楊。見《戰國策·楚策》。每以穿楊比文戰得勝,此喻盧少年登第。
[9]數文章:評論文章,數,計數、評數,評論。
[10]夢蝴蝶:用莊周夢蝶事,見《錦瑟》注。此指浮生若夢,抱負成空。
[11]詰旦:明早,明朝。丘遲《侍宴樂游苑》詩:「詰旦閶闔開,馳道聞鳳吹。」
[12]「鄒枚」二句:鄒枚,鄒陽、枚乘,西漢文學家,據下句「大梁」字,似路逢汴幕友人。劉學鍇以為宣武幕文士李郢等人。不暇揖,無暇揖讓,言行色匆匆,未作停留。
[13]會昌宰:會昌縣令。會昌,唐昭應縣舊名。大和八年(834)盧宏正曾任昭應令。
[14]高唐:《高唐賦》,傳為宋玉作,寫楚襄王游高唐,夢遇神女事。此喻指作者類似之詩作。
[15]由年輩:猶如同年輩之人,由同猶。此言盧不僅賞識,且譽可與屈宋並駕也。
[16]「公事」句:武皇,借指唐武宗。鐵冠,指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御史所戴鐵冠,以鐵為柱,故稱鐵冠。《後漢書·高獲傳》:「獲冠鐵冠,帶鐵鑕。」盧宏正於會昌二年(842)任御史中丞。
[17]「歷廳」句:歷廳,越過廳堂。時義山任秘書省正字,與御史台官署相近。相所難,幫助解決疑難問題。相,輔佐,幫助。
[18]在書閣:指在秘書省校理秘閣圖籍。
[19]芸香:香草,古時多用以驅除藏書中之蠹蟲。
[20]下昭桂:昭州、桂州,均為桂管觀察使所轄。此言應鄭亞辟,入桂管幕。
[21]辭兄弟:指與胞弟羲叟辭別。是年羲叟新登進士,故於長安東郊送別。
[23]「回望」句:《隴頭歌辭》:「遙望秦川,心肝斷絕。」意謂回望秦川,樹木矮小如薺菜。
[24]陽台云:指荊楚之地。《高唐賦序》:「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25]「鯉魚」句:韓愈詩:「士生為名累,有如魚中鉤。」喻為生計所迫而下昭桂。猿失群,暗寓夫婦離別。
[26]「湘妃廟」二句:言春盡經湖南,而入夏始至桂林。湘妃廟,即黃陵廟,在北洞庭湖畔。虞帝城,指桂林,桂林虞山下有舜祠。
[27]「謝游橋」二句:謝游橋、澄江館當為紀念南齊詩人謝朓而建之遊覽勝地。山城,桂林。
[28]鷓鴣聲苦:古人以為鷓鴣鳴聲如「行不得也哥哥」,易觸動鄉愁,故云「聲苦」。
[29]晚相伴:朱槿花朝開暮落。唐時幕客早出暮入,至晚始歸,故云「晚相伴」。
[30]「頃之」句:言不久因鄭亞南貶循州而罷幕辭離北行。
[31]「破帆」句:言途經荊江水路遭遇風浪險阻,並寓仕途之風險挫折。
[32]「斬蛟」句:應讀為「不無斬蛟破璧之意」。《博物志》載:澹臺子羽攜帶千金之璧渡河,遇風浪,兩蛟夾船。「子羽左操璧,右操劍,擊蛟皆死。既渡,以璧投於河,河伯躍而歸之。子羽毀璧而去。」意謂己非無子羽斬蛟破璧之志。
[33]匆匆:隨便,草率。
[34]「歸來」二句:後漢第五頡「客止靈台中,或十日不炊」。見《後漢書·第五倫傳》。藍衫,青袍,唐八、九品官所著。意謂桂管歸京,孤孑無助,官職反降。義山回長安後選周至縣尉,正九品下階。
[35]「天官」句:天官,指吏部;府,指京兆府。趨,低頭小步急走,表示對上司之尊敬。句言後又補為京兆府掾曹,在府中趨走供差。
[36]「手封」二句:狴牢,牢獄。屯制囚,把制令扣押的囚犯集中起來。屯,聚。制囚,皇帝下令拘禁之囚犯。直廳,在府廳當值。直、值通。印鎖,即鎖印。意義山在京兆府或代理法曹參軍事,故有「手封狴牢」「直廳鎖印」事。
[37]赤帖:朱標文檄,即書寫賀表之紅色紙帖。
[38]嫖姚:漢霍去病為嫖姚都尉。此借指收復淪陷吐蕃之三關七州之將領。
[39]「舊山」二句:舊山,故山。指作者故鄉懷州附近之王屋山。《雲芨七簽》:「青要帝君紫云為屋,青霞為城。」意謂故鄉王屋山高萬仞,可望見海東之日出。扶桑,傳說為東海神木,日所棲息處。
[40]瞭然:清晰貌。
[41]燕昭台:戰國時燕昭王築黃金台以招天下賢士。此指盧宏正幕。
[42]「且吟」二句:王粲《從軍詩》:「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陶淵明有《歸去來兮辭》。意謂樂於從軍入盧幕而不願如淵明之歸隱田園。
[43]彭門:徐州。徐州古名彭城。
[44]「廷評」句:廷評,大理評事。唐幕僚常帶京職如廷評者,以其帶京銜,故云日下。日下,指京城;又與下句「眠時」對舉,似又指當日之時。曹植《與楊德祖書》:「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此握靈蛇即握靈蛇之珠,喻指掌握為文之秘。
[45]「書記」句:書記,節度掌書記。《晉書·文苑傳》:「羅含字君章,嘗晝臥,夢一鳥文彩異常,飛入口中,因驚起,自此後藻思日新。」
[46]之子夫君:《詩·魏風·汾沮洳》:「彼其之子,美如英。」《楚辭·九歌》:「思夫君兮太息。」此「之子」「夫君」,稱美之辭。
[47]何甥謝舅:東晉何無忌,名將劉牢之甥,人云「酷似其舅」。謝舅,指謝安。借何、謝稱美幕中二武職幕僚。
[48]青袍白簡:唐時八、九品穿青袍,六品以下執竹笏即白簡,言幕士皆低職,然卻皆為風流文采之士。
[50]「梁父」句:《梁父吟》相傳為諸葛亮抒懷之吟。《三國志·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鴝鵒,八哥。《晉書·謝尚傳》:王導謂尚曰:「聞君能作鴝鵒舞,一座傾想。」尚即著衣幘而舞,旁若無人。鴝鵒舞,舞曲名。杜審言《贈崔融》:「興酣鴝鵒舞。」常以喻慷慨有大志。
[51]牛弩:以牛筋張弦之強弩。此形容己筆力之雄健。
[52]周旋:追隨。
[53]收旗臥鼓:謂收軍凱旋歸朝。
[54]相門出相:馮浩曰:盧氏四房,長房、二房、三房皆有相;弘正四房,未有相,故以頌之。《史記·孟嘗君傳》:「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
[點評]
此詩大中四年(850)作於徐州盧幕,自敘其生平之閱歷。
首徐州為古沛地,故以「沛國東風」起興,並點時令。繼借同舍勸言,美同舍兼自謙抑,又以點題。「武威將軍」以下,追敘己與宏正之交誼,並緯以生平之經歷。「我生粗疏」四句,言己之粗疏,原不足與同舍比數,唯橫行闊視、筆力雄健為盧公所憐賞,自謙亦自負語。末四句以贊祝府主作收。
中五十六句為一篇主體,又約可厘為七層。「武威」八句稱頌宏正並感聘入幕。「憶昔」八句言在昔即曾受知於宏正。「明年」八句言為生計所迫,骨肉分離而南下昭桂。「謝游」八句言羈旅桂州,離職罷幕及歸途風波。「歸來」八句敘還京授尉周至,留假參軍專事章奏事。「舊山」八句言本擬歸隱舊山,無奈愛君憂國,故去而未能;值此忽聞盧公開燕昭以待賢者,遂慨然入幕。「彭門」八句敘宏正之深得軍心,一時幕僚盡皆名士,再頌美府主兼及同舍。
此詩論者異議處在「武威」八句,錢龍惕、錢良擇、姚培謙、屈復、程夢星諸人,皆以為義山感茂元知遇並以女妻之,而馮浩、張采田、劉學鍇則以武威公為盧宏正。聊記以備考。
此篇為玉溪集中之大構佳作。起手即蒼蒼茫茫,磊落坦蕩。通篇峻快絕倫,一氣轉旋,傲岸激昂,一洗酸儒之氣。紀曉嵐評曰,「沉鬱頓挫之氣,時時震盪於其中」「挨敘而不板不弱,覺與盛唐諸公面目各別,精神不殊,蓋玉溪筆法原高耳」。陸士湄以為「變盡艷體本色」「足見其才之未易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