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贈寄詩·送到咸陽見夕陽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竹塢無塵水檻清[1]，相思迢遞隔重城[2]。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注釋]

  [1]竹塢：四面竹樹環合的地方。此處指駱氏亭四周竹林環抱。塢，地勢周高而中凹。水檻：臨水的亭榭。檻，欄杆。

  [2]迢遞：遙遠。重城：指長安。唐時長安有皇城、內城、外城。左思《吳都賦》：「郛郭周匝，重城結隅。」劉逵註：「大城中有小城。」

  [點評]

  崔雍、崔袞，李商隱從表叔崔戎子。《新唐書·崔戎傳》：「子雍字順中，由起居郎出為和州刺史。」《集》中《安平公詩》又云：「仲子延岳年十六」「其弟炳章猶兩丱」。張采田《李義山詩辨正》以為「延岳為崔福，炳章疑為崔裕」，不確。考崔雍字順中，又字延岳。按古人名、字每以互訓。雍有雍順、和順義。《尚書·堯典》：「黎民於變時雍。」傳：「雍，和也。」《新唐書·李知本傳》：「事親篤至，與弟知隱雍順。」是崔雍字順中，於義甚合。又，雍州地處秦、隴，延岳（西嶽）之地。《集韻》：「嶽，古作岳。」故崔雍又字延岳，於義亦合。炳章當為崔袞字。袞，天子與上公之服。《事物紀原》：「黃帝作畫，象日月星辰於衣上，以似天。」故袞服上之文采稱袞章。王儉《拜儀同三司》：「班同袞章，燮和台曜。」《玉篇》：「炳，明著也。」崔袞字炳章，蓋取袞章明著之義。

  此詩諸家箋唯推許「寄懷之意，全在言外」（香泉評），或言「下二句暗藏永夜不寐」（何義門評），或雲「不言雨夜無眠，只言枯荷聒耳，意味乃深」（紀曉嵐評），實皆表淺。蓋此詩所蘊含不遇之嘆、身世之感，全在末句「留得枯荷聽雨聲」。詩人宿駱氏亭，入夜聽雨打荷聲，物動於情，情附於物，情景相生，遂以枯荷自況：荷雖已枯，又遭雨打，而其聲仍有可聞者，因為有枯荷在也。而今自己連枯荷也不如！宏博已取，又為一「中書長存」抹去；入秘書省任職校書郎，又調外補一俗吏，蓋有人（如令狐綯輩）擬連根拔去而後快。故「留得」二字極須重看，言下有「留不得」之意。《紅樓夢》第四十回：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枯）荷聽雨聲。』偏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義山以無題艷情著稱，大家閨秀如黛玉者，自然要聲明「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然對「枯荷」竟至如許共鳴，則曹雪芹實以為黛玉其時之身世、處境，與李商隱有極相似之處：漂泊無依，寄人籬下，為人所不容。聯繫李義山行年，並考其徑稱「崔雍崔袞」名，則詩當作於調補弘農離職秘書省之時：其日當出東城春明門，宿京郊駱氏亭。或以為宏博不中選赴涇原時作，但赴涇州須自西城金光門、開遠門或延平門出，薄暮當不宿於春明門外東郊之駱氏亭也。

  詩系開成四年（839），商隱年二十八，崔雍二十歲，崔袞未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