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
2024-10-09 06:32:57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錦瑟無端五十弦[1],一弦一柱思華年[2]。
莊生曉夢迷蝴蝶[3],望帝春心托杜鵑[4]。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5]。
此情可待[6]成追憶,只是[7]當時已惘然。
[注釋]
[1]「錦瑟」句:瑟為古代弦樂器,瑟上繪紋如錦,故稱錦瑟。無端,無來由,平白無故。相傳上古瑟五十弦,唐世僅二十五弦。
[2]「思華年」句:柱,支弦小柱,一弦以一柱支之。思,追想,憶念。華年,盛年,年輕之美好時日。
[3]「莊生」句:《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詩句取妻子「物化」之義。
[4]「望帝」句:望帝,周末蜀地國君。《說文解字·隹部》:「蜀王望帝淫其相妻,慚,亡去,為子鵑鳥,故蜀人聞子鵑鳴,皆起雲望帝。」《蜀王本紀》:「望帝使鱉靈治水,與其妻通,慚愧,且以德薄,不及鱉靈,乃委國授之。望帝去時,子規方鳴,故蜀人悲子規鳴而思望帝。」《成都記》:「望帝死,其魂化為鳥,名曰杜鵑,亦曰子規。」春心,此謂愛戀相思之情。言己於亡妻之思憶至死不渝,有如望帝,即便化為杜鵑,亦終日夜哀鳴。
[5]「滄海」句:《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又云:鮫人「從水出,寓人家,積日賣綃。將去,從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滿盤而與主人」。「藍田句:藍田,山名,其山產玉,故又名玉山,在今陝西省藍田縣。相傳伏羲氏母華胥氏陵墓即在此山。唐代士宦及女眷多埋葬此山,如鄭亞歸葬即在玉山,義山迎吊詩云:「此時丹旐玉山西。」意王氏墳即在藍田。玉生煙,用《搜神記》吳王小女化煙典故:玉云:「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重從遠來,聞玉已死,故齎牲幣,詣冢弔唁。感其篤終,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為發冢,願勿推究。」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
[6]可待:豈待。
[7]只是:猶即在、即便意。
[點評]
此詩解人最多,聚訟最繁,自宋至於清末,大別有十種解讀:以錦瑟為令狐楚家青衣(婢女),義山愛戀之而未遂,是為「情詩」說;以中二聯分詠瑟曲之適、怨、清、和,是為「詠瑟」說;以為錦瑟乃王氏生前喜彈之物,詩以錦瑟起興,睹瑟思人,是為「悼亡」說;以為詩憶華年,回敘一生沉淪,是為「自傷」說。又有「詩序」說,「傷唐祚」說,「陳情令狐」說,「情場懺悔」說,「黨爭寄託」說,「無可解」說,等等。
近百年異說紛爭,漸趨為二,即「自傷」與「悼亡」二說。然言自傷者,以為兼有悼亡之情在;言悼亡者,亦以為兼有自傷身世之感。筆者以為《錦瑟》當是悼亡之作,然身世之感在焉。
中四句則所思華年之往事。三句雲己如莊生曉夢,為蝴蝶所迷,比況年輕時摯戀於王氏,而於今人事變幻,妻子竟已亡故。《莊子·齊物論》關於莊周夢為蝴蝶與蝴蝶化為莊周事云:「此之謂物化。」物化,事物向相反方面轉化,引申為由生而死,向死而生。《莊子·刻意》云:「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古詩《回車駕言邁》:「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沈佺期《傷王學士詩序》:「他日,余至來,知君物化。」三句取蝶夢「物化」,正取妻逝之義。而蝶喻妻,有《蜂》詩「青陵粉蝶休離恨,長定相逢二月中」可證。《鳳》詩云「新年將有將雛樂」,則以鳳喻妻,而鳳亦蝶也。崔豹《古今注》云:「蛺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青斑,名為鳳子,一名鳳車。」四句取義杜鵑啼血,言己思憶亡妻,即便化為鵑鳥,亦將日夜哀鳴,此亦「春蠶到死絲方盡」之意。
五、六「月明」「日暖」互文,言滄海之中妻子亡魂日夜哭泣,祈求添壽回陽與丈夫、兒女相見;藍田山上王氏的靈魂在日月精氣之下,氤氳如小玉化煙,再無處尋覓妻子之玉魂。《謁山》雲「從來系日乏長繩」,《玉山》雲「何處更求回日馭」,與此同一意緒,可以同參。
末聯言此情豈待今日追憶始傷心哀感,即在初婚歡會之時已預擬夫婦終有一人先逝而覺人生若夢,惘然若失矣。元稹《悼亡》云:「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同穴窈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殆近之。
詩雖為悼亡而發,然亦寓身世淪落之感,所謂「悼亡之痛,身世之感,斥外之哀,觸緒紛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