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界題贈·丹青不知老將至 戲為六絕句[1]

  庾信文章老更成[2]，凌雲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3]，不覺前賢畏後生[4]。

  王楊盧駱當時體[5]，輕薄為文哂未休[6]。

  爾曹身與名俱滅[7]，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8]，劣於漢魏近風騷[9]。

  

  龍文虎脊皆君馭[10]，歷塊過都見爾曹[11]。

  才力應難跨數公[12]，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13]，未掣鯨魚碧海中[14]。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15]，恐與齊梁作後塵[16]。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17]？

  別裁偽體親風雅[18]，轉益多師是汝師[19]。

  [注釋]

  [1]此詩舊注系在上元二年（761），為杜甫之論詩詩。本類選篇按所論內容編次，不依作年。

  [2]庾信：字子山，初仕南朝梁，奉使西魏，被留王中。西魏亡，仕北周。文章綺麗，初擅宮體，晚年詩賦頗多鄉關之思。老更成：老愈成格，文筆愈健。

  [3]嗤點：嗤笑指點。《周書·庾信傳贊》即稱庾信是「詞賦之罪人」。

  [4]畏後生：《論語·子罕》：「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句言不以為庾信當畏今人嗤點。

  [5]王楊盧駱：即所謂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

  [6]輕薄：指哂笑「四傑」的輕薄之人。哂（shěn審）：嗤笑。

  [7]爾曹：汝輩，有貶義。指「輕薄為文」者。

  [8]盧王：盧照鄰、王勃。代指「四傑」。

  [9]「劣於」句：當讀作「劣於」「漢魏」之「近風騷」。即「四傑」詩稍遜於風雅楚騷漢魏之作，然亦頗有可觀者。

  [10]龍文虎脊：喻「四傑」之文采。

  [11]歷塊過都：典出漢王褒《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蹶如歷塊。」原指馬行之迅疾，言過都越國如越土塊，此以喻「四傑」之才具。

  [12]數公：指庾信、「四傑」。

  [13]翡翠蘭苕上：語出晉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翡翠，鳥名，體小而羽綠色。蘭苕，香草。此句喻為文之小手筆。

  [14]掣：牽掣，抽取。句以「掣鯨」比喻才大氣雄之大手筆。

  [15]屈宋：屈原、宋玉。戰國時楚之辭賦家，「風騷」之「騷」的代表。方駕：並駕齊驅。

  [16]齊梁：指南朝齊梁時代的文學，其時筆力纖弱。

  [17]復先誰：即復誰先。言為文遞相祖述，愈趨愈下，又能在哪個前人之先呢？

  [18]別裁：區別、裁汰。風雅：《詩經》中有「十五國風」和「大雅」「小雅」，此以代指古典詩歌的源頭《詩經》。傳統詩論以為，《詩經》中的歌詩體現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雅正風格。

  [19]汝：即上文之「爾曹」。

  [點評]

  六絕句首章推美庾信，其次彰表四傑，其三言四傑遜於漢魏風騷，卻遠過於嗤點前輩者。其四言當今之人才力俱在庾信、四傑之下，並無掣鯨之大才；其五為杜公自道；其六戒當世為文之人。六章氣格才情，縱橫跌宕，以議論抒胸臆，實開以絕句論詩之先河。至金代元好問撰《論詩絕句三十首》，則論詩絕句形制大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