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1]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髮翁。胡為來幕下，只合在舟中[2]。黃卷真如律[3]，青袍也自公[4]。老妻憂坐痹[5]，幼女問頭風[6]。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7]。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8]。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9]。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10]。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11]。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12]。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13]。浪簸船應坼[14]，杯乾瓮即空[15]。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16]。曉入朱扉啟[17]，昏歸畫角終[18]。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19]。烏鵲愁銀漢，駑駘怕錦幪[20]。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21]。

  [注釋]

  

  [1]嚴公：指嚴武。見《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注[1]、《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注[1]。此詩作於廣德二年（764）秋，時在嚴武幕中。杜甫於是年六月入幕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然於作幕生涯多所不堪。

  [2]在舟中：指以漁樵為友，做散淡之人。

  [3]黃卷：工作日誌。《唐會要》：天寶四載十一月，敕御史依舊置黃卷，書闕失，每歲委知雜御史長官比類能否，送中書門下。

  [4]青袍：官秩較低者之服。上元元年制：六品服深綠。自公：《詩·召南·羔羊》「退食自公」的省文，指退朝還家而進食。猶今之所言「上班」「下班」。

  [5]痹（bì必）：指風、寒、濕等侵入肌體引起關節或肌肉疼痛、腫大和麻木的病症。杜甫此後三年詩中稱自己「右臂偏枯」，即痹症。

  [6]頭風：頭痛病。

  [7]「平地」句：言站立不穩，分曹站班時與眾不協。

  [8]「禮甘」二句：自言年老力衰，為臣盡禮很是吃力。

  [9]「疇昔」二句：謂嚴武對其詩名早有肯定。

  [10]「寬容」二句：感念嚴武的寬容與照顧。剪拂：洗滌、拂拭，喻照料。途窮：指困頓際遇。

  [11]想桂叢：即思隱居之意。漢淮南王劉安有《招隱士》曰：「桂樹叢生兮山之幽。」上句乃為與此句成對仗而出。

  [12]「信然」二句：以「龜觸網」「鳥窺籠」形容自己作幕的侷促心態。

  [13]「西嶺」四句：寫草堂環境。

  [14]坼：開裂。寫往返草堂與幕府間的辛苦。

  [15]「杯乾」句：寫無暇釀酒。

  [16]周防：杜預《左傳》序：「包周身之防。」太簡：《論語·雍也》：「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兩句言雖想稍作周防，無奈生性太過簡約，所以周防之事總是做得很不到位。

  [17]「曉入」句：言上班遲到。

  [18]「昏歸」句：言歸家時晚。因幕府距草堂路途遠。

  [19]不成：猶「無法」。別業：即草堂。息微躬：梁沈約《游沈道士館詩》：「遇可淹留處，便欲息微躬。」微躬：對自身的謙指。兩句言竟日奔走，無暇在草堂歇息。

  [20]「烏鵲」二句：仇兆鰲注曰：「愁銀漢，無填河之力；怕錦幪，乏致遠之才。」

  [21]全物色：全身養性。倚梧桐：指逍遙自在的生活。《莊子·德充符》：「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兩句實為辭幕申請。

  [點評]

  杜甫年事已高，作幕多有不堪，加之既為嚴武舊故，便更易招來僚友猜忌。從「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兩句中即可見出端倪。既然作幕生涯如「龜觸網」、如「鳥窺籠」，加之生性簡約，不善設防，杜甫只好藉此詩向嚴武提出辭呈。詩中歷述辭幕之原委，生動而真率，非與嚴武有厚交，不可為此詩也。次年正月，嚴武准其辭幕，杜甫終於又在浣花草堂「息微躬」「倚梧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