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1]

  步屧隨春風[2]，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3]，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4]。」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5]。前日放營農[6]，辛苦救衰朽[7]。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8]。今年大作社[9]，拾遺能住否[10]？」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11]。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12]。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13]。

  [注釋]

  [1]這是一首別具一格的飲酒詩。詩中描寫了農家的宴飲場面和田父憨厚淳樸的性格形象。此詩當作於廣德二年（764）春社之時。嚴中丞：即嚴武。他是杜甫的朋友，曾作過御史中丞，廣德二年，代宗詔令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嚴武為節度使兼成都尹。杜甫初到成都時曾在生活方面得到嚴武的幫助，因此在寫與田父泥飲的同時，也借田父之口讚揚了嚴武的政績。

  [2]步屧（xiè謝）：穿屧行走。屧，木屐。

  [3]社日：古時春秋兩次祭祀土地神（社神），一般在春分或秋分前後，稱春社或秋社。詩中所說的是春社。逼：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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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新尹：指新拜成都尹的嚴武。「畜眼」句：言平生未見過。兩句讚美嚴武。

  [5]「回頭」四句：說大兒子是飛騎籍的弓弩手，而且當番頭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唐時兵役制度：抽各戶強壯男子，在當地集中訓練，並按照一定形式編組。組長叫番頭，要學習弩射。其中身手矯健的，要編在「飛騎籍」中。

  [6]放營農：言在農忙時放歸在籍的男子回家務農。

  [7]「辛苦」句：言幫了大忙，使他免於辛苦的田間勞動。衰朽：體弱的老頭，此為田父自指。

  [8]「差科」二句：言各種差役除非到了要人命的程度，我是不會全家搬走的。言外之意是說捨不得離開嚴武這個好官。

  [9]大作社：言春社祭祀活動規模很大。

  [10]拾遺：指杜甫。至德二年（757），杜甫在朝廷做過三個半月的左拾遺（拜官時間是五月十六日，離開朝廷上路還家的時間是閏八月初一）。

  [11]自卯將及酉：猶言從早到晚。古時將一晝夜按地支分為十二個時辰，晚十一點至凌晨一點為子時，一點至三點為丑時，依次類推，早晨五點至七點為卯時，晚上五點至七點為酉時。從這句詩看，杜甫在田父家逗留整整一天。

  [12]鄰叟：比鄰的老人。田父的農舍當與杜甫草堂相距不遠。

  [13]「高聲」六句：寫田父熱情留客的言談舉止。聲音笑貌並出。前人評曰：「正使班馬（班固、司馬遷）記事，未必如此親切。千百世下，讀者無不絕倒。」被肘：挽胳膊留客的動作。言起身時被田父用胳膊肘按下。肘，作動詞用。嗔（chēn抻）：責怪。問升斗：問酒量。升、斗為量酒器。「仍嗔」句：言田父責怪杜甫不該計算酒量。意即開懷暢飲。

  [點評]

  為田父傳聲寫照，粗鄙真率中，別是一番天然妙趣。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清浦起龍《讀杜心解》所謂：「筆筆泥飲，卻字字美嚴。此以田家樂為德政歌也。」此乃老杜之幽默處與機巧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