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泳池裡的贓物有二十一磅毒品，八十七萬一千四百美元，席德·哈金斯醜聞檔案的複本。複本包括：供勒索使用的照片、皮爾斯·帕切特犯罪勾當的記錄。「達德利·史密斯」這個名字未曾出現，也沒有約翰·斯托姆潘納托、伯特·亞瑟·帕金斯、亞伯·泰特鮑姆、李·瓦切斯、多特·羅斯坦因、邁克·布魯寧警司和迪克·卡萊爾警員。科爾曼·斯坦因、喬治·馬格達萊諾和薩爾·邦溫特里在越獄時被擊斃。達維·戈德曼在卡馬里奧州立病院重新接受盤問，他無法給出前後連貫的證詞。

  洛杉磯縣驗屍官判定多特·羅斯坦因死於自殺。戴維·默滕斯住進太平洋療養院的上鎖病房。亞伯快餐店槍戰有三名無辜市民遇害，親屬控告洛城警局的魯莽行動危及公眾安全。越獄事件成了全國性的大新聞，被冠名為「藍帆布大屠殺」。倖免於難的囚犯告訴縣局警探說：武裝罪犯口角導致槍枝易手，車上的囚犯沒多久就全都獲得自由。種族矛盾激化，執法人員還沒趕到，越獄就已失敗。

  傑克·文森斯被追贈洛城警局的英勇勳章。葬禮沒有邀請洛城警局的人員，遺孀拒絕會見包括艾德·埃克斯利警監在內的弔唁者。

  巴德·懷特不肯死。他在豐塔納中心醫院接受特別護理。嚴重休克、神經損傷和失血過半都沒能要走他那條命。琳恩·布雷肯陪著他。他無法說話，只能用點頭回答問題。帕克局長頒給他英勇勳章。懷特從牽引帶里抽出一條胳膊，抓起勳章丟在局長臉上。

  十天過去了。

  聖佩德羅的一處倉庫被燒成白地，現場發現了淫穢書刊的殘餘碎片。警探將案件標為「專業縱火」，報告稱查無線索。倉庫的所有人是皮爾斯·帕切特。警方再次提審徹斯特·約金和洛琳·瑪瓦奇，兩人沒有提供有用的情報，從拘押中被釋放。

  艾德·埃克斯利焚毀毒品，保留檔案和現金。他的最後一份夜梟案報告沒有提到達德利·史密斯，也沒有說因謀殺席德·哈金斯、比利·迪特林和傑瑞·馬薩拉斯遭到通緝的戴維·默滕斯，同時也在1934年殺害了小威利·維納霍姆和另外五名兒童。從頭到尾沒有涉及普萊斯頓·埃克斯利。

  帕克局長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夜梟案正式告破，這次找到了真兇。槍手是「兩點」伯特·亞瑟·帕金斯、李·瓦切斯和「凱凱」亞伯拉罕·泰特鮑姆。動機是刺殺迪恩·凡蓋爾德，這名前科犯冒充迪爾伯特·「公爵」凱斯卡特，因此之前屍體被認錯身份。屠殺被認為是恐嚇戰術，旨在接管皮爾斯·莫爾豪斯·帕切特的罪惡帝國。州檢察總署審讀艾德·埃克斯利長達一百一十四頁的總結報告，稱並無異議。艾德·埃克斯利再次因偵破夜梟謀殺案獲得嘉獎。他在電視直播的儀式上被提升為警長。

  第二天，普萊斯頓·埃克斯利宣布他將參加共和黨的州長提名角逐。在緊急民意調查中，他名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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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從阿卡普爾科回來，搬進拉娜·特納在貝弗利山的住所。他待在屋裡不敢出門，道恩·菲斯克警司和唐·克萊克納警司一天二十四小時監視他。帕克局長和艾德·埃克斯利稱他是夜梟案的「漏網之魚」，最後一個活著的兇手，可以餵給暫時被兇手伏誅安撫的大眾。等斯托姆潘納托離開貝弗利山，走進洛杉磯市的地界，他就會遭到逮捕。帕克希望在市界內逮捕他，漂漂亮亮地登上頭版頭條，他等得起。

  夜梟案、比利·迪特林和傑瑞·馬薩拉斯謀殺案仍舊不時見報。無人懷疑它們有關聯。蒂米·沃爾伯恩拒絕評論。雷蒙德·迪特林用新聞通稿表達喪子之痛。他關閉夢幻樂園一個月以示哀悼。他在拉古納海灘的住處閉門不出，只見朋友和助理伊內茲·索托。

  邁克·布魯寧警司和迪克·卡萊爾警員繼續請緊急事假。

  在二次調查事後的記者發布會和洛城警局與地檢署會議之中，達德利·史密斯警監依然扮演主要角色。在薩德·格林慶祝艾德·埃克斯利榮升警長的驚喜派對上，他擔任主持人。儘管知道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仍舊在逃，處於二十四小時監控下，因此無法暗殺滅口，但他沒有表現出半點惶恐。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斯托姆潘納托會不會很快歸案。

  普萊斯頓·埃克斯利、雷蒙德·迪特林和伊內茲·索托沒有聯繫艾德·埃克斯利，祝賀他晉升高位，扭轉了媒體的負面攻勢。

  艾德清楚他們知道。他估計達德利也知道。文森斯死了，懷特掙扎在死亡線上。而與他父親和亞瑟頓案件有關的事情，連加勞戴特也不知道。

  艾德想直接去殺了達德利。

  加勞戴特說你還不如自殺呢，兩者反正沒有區別。

  他們決定走著瞧，慢慢來。

  巴德·懷特使等待漫長得無法忍耐。

  他胳膊上插著管子，手指上了夾板。胸部縫了三百多針。子彈打碎骨頭，撕破動脈。頭部鑲上鋼板。琳恩·布雷肯照顧他，她無法直視艾德的眼睛。懷特無法說話，以後還能不能開口都是個問題。眼神說得很清楚：「達德利、你父親，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努力做出勝利的V字手勢。三次探訪，艾德終於明白了勝利汽車旅館、反黑組的總部的事情。

  他趕到汽車旅館，找到懷特調查妓女系列案的詳盡筆記。這些筆記仿佛一個天資有限的人伸手去摘星星，結果全摘完了，一共只漏掉幾顆。執著到極點的憤怒幫他越過極限。

  絕對正義，無名小卒，沒有官銜和榮譽。

  只剩下連接恩格克林兄弟的一條線，告訴他兇手依然逍遙法外。勝利汽車旅館的11號房間，他第一次看清溫德爾·懷特這個人。

  艾德知道巴德為什麼讓他來這裡，於是追查下去。

  他只檢查了電話公司的記錄，做了一次面談。結果證實建築在這個基礎上的名言是：絕對正義。電視新聞說雷·迪特林每天在夢幻樂園遊蕩，在荒無人煙的夢幻王國里灑下悲傷。他花了一整天為巴德·懷特伸張正義。

  艾德驅車去市政廳，走進艾里斯·洛韋的辦公室。

  時間尚早，秘書不在，洛韋在辦公桌前讀報。艾德敲敲門。

  洛韋抬起頭：「艾德警長。請坐。」

  「我寧可站著。」

  「咦？公事嗎？」

  「算是吧。上個月巴德·懷特從舊金山打電話給你，告訴你『黑桃』庫利是性虐殺人犯。你說你會讓地檢署犯罪科跟進，實際上卻沒有。庫利向你的政治基金捐了不止一萬五。你從紐波特家裡打到巴爾的摩飯店，向庫利樂隊的一名成員報信。你叫他提醒『黑桃』和其他人，說有個瘋子警察要來找麻煩。懷特盤問『兩點』帕金斯，他才是真兇。帕金斯讓他去抓『黑桃』，多半以為他會殺了『黑桃』，自己可以逍遙法外。你提醒了帕金斯，所以他才會躲起來。他躲夠了，然後跳出來把懷特打成殘廢。」

  洛韋很冷靜：「以上這些你全都沒有證據。再說你怎麼忽然關心起懷特了？」

  艾德把一個檔案夾放在辦公桌上：「席德·哈金斯有你的材料。敲詐募款，收錢撤銷重罪指控。他也記下了陷害邁克菲爾森的經過，皮爾斯·帕切特有你和男妓在一起的照片。辭職，否則就公之於眾。」

  洛韋臉色雪白：「我會拉你一塊下地獄。」

  「來吧。我會樂在其中的。」

  他從公路上仿佛看見了火箭樂園與保羅世界並列，山巒長出太空船，空蕩蕩的大型停車場。他走地面道路開到大門口，向保安出示警徽。保安點點頭，拉開柵欄門。

  兩個人影在徒步區漫步。艾德停車，走向他們。夢幻樂園寂靜得能聽見針落地。

  伊內茲一看見他就轉身，一隻手按住迪特林的胳膊。兩人耳語，伊內茲走開。

  迪特林轉身：「警長。」

  「迪特林先生。」

  「叫我雷。我很想說你怎麼等了這麼久才來。」

  「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你父親認為你不會來，繼續執行他的計劃了，但我知道你會來。很高興能在這裡給你講講經過。」

  兩人面對保羅世界，假雪亮得炫目。迪特林說：「你父親、皮爾斯和我都是夢想家。皮爾斯的夢想很扭曲，我的卻很美好。你父親的夢想殘酷無情，我估計你的也是。在你對我下論斷之前，你首先要明白這個。」

  艾德靠在欄杆上，準備聽他的故事。迪特林對著山嶽講述。

  1920年。

  他的首任妻子瑪格麗特死於車禍，她生下他的兒子保羅。1924年，第二任妻子簡妮絲生下兒子比利。娶了瑪格麗特之後，他有過一段外遇，對方叫菲·鮑查德，精神不太正常。她在1917年給他生下兒子道格拉斯。他掏錢讓她隱瞞這孩子的存在。他是個前途光明的年輕製片人，不希望生活橫生枝節，願意花錢免災。只有他和菲清楚道格拉斯的父母是誰。道格拉斯只知道雷·迪特林是個好心腸的朋友。

  道格拉斯跟著母親長大，迪特林經常去看他們。他的生活中有兩個家庭：妻子瑪格麗特去世，他和妻子簡妮絲撫養保羅和比利，簡妮絲心情鬱結，後來和他離婚。

  菲·鮑查德喝鴉片酊，逼著道格拉斯看雷蒙德為金錢製作的淫穢動畫，這些動畫屬於皮爾斯·帕切特的非法勾當，掙錢資助他們的合法生意。影片色情而可怕，描述會飛的惡魔做盡壞事。點子是帕切特的，他把吸毒後的幻覺寫下來，當素材提供給雷·迪特林。道格拉斯越來越迷戀飛行和與之相關的性場景。

  迪特林很愛他的兒子道格拉斯，儘管道格拉斯滿懷憤怒，時有怪異舉動。他厭惡他的兒子保羅，他覺得他小心眼、暴虐、愚蠢。道格拉斯和保羅的外貌非常相似。

  雷·迪特林越來越出名，道格拉斯·鮑查德越來越癲狂。他和菲同住，觀看父親製作的卡通噩夢——猛禽從操場上擄走兒童，帕切特的幻覺被畫在膠片上。到青春期，他開始盜竊、折磨動物、躲在後排看貧民窟的脫衣舞表演。他在這種表演上認識了洛倫·亞瑟頓，邪惡的兇手找到了同謀。

  亞瑟頓痴迷於解剖，道格拉斯痴迷於飛行。兩人都對攝影有興趣，都對兒童有邪念。他們想出一個點子：按他們的標準重造兒童。

  他們開始殺人，製造混種兒童，一步一步拍攝照片。兩人綁架小威利，殺害他。

  報紙稱兒童殺手為「弗蘭肯斯坦博士」，想當然地以為兇手單獨作案。普萊斯頓·埃克斯利警長指揮調查。他盯上了洛倫·亞瑟頓這個假釋出獄的猥褻兒童犯，逮捕亞瑟頓，發現車庫屠場和照片收藏。亞瑟頓供認不諱，說案子都是他單獨做的，沒有提到道格拉斯，希望他能以「死亡之王」的身份去死。報紙盛讚埃克斯利警長，響應他的呼籲：掌握亞瑟頓情況的市民請出面做證。

  雷·迪特林去看道格拉斯。他一個人進了道格拉斯的房間，發現滿滿一箱被殺的鳥類，還有用乾冰包裹的手指。他馬上就明白了。

  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他為了掙快錢的淫穢卡通製造出一個怪物。他與道格拉斯對質，得知小威利被綁架時可能有人看見他出現在學校附近。

  迪特林採取了保護性措施：賄賂精神病醫生，私下診斷道格拉斯為精神錯亂人格，腦內化學物質不平衡加重了病情。治療採用終身服用對症藥物，讓他溫順聽話。雷·迪特林和皮爾斯·帕切特是朋友，帕切特是化學家，對這類藥物多有涉獵。皮爾斯保護他的體內，體外交給皮爾斯的朋友泰利·拉克斯。

  拉克斯給道格拉斯做了張新臉。亞瑟頓的律師拖延審判。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繼續尋找證人，搜尋得到媒體的大力幫助。雷·迪特林克服恐懼，想出一套大膽的方案。

  他給道格拉斯和年幼的米勒·斯坦頓吃藥，教他們說看見洛倫·亞瑟頓單獨綁架小威利·維納霍姆，之前他們太害怕，不敢出面，害怕弗蘭肯斯坦博士會來找他們。兩個男孩把這番話說給普萊斯頓·埃克斯利聽，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相信了他們，他們指認惡魔。亞瑟頓沒有認出他整過形的小朋友。

  兩年過去。洛倫·亞瑟頓受審，定罪，處決。泰利·拉克斯給道格拉斯做第二次手術，讓他和做證時的那個男孩判若兩人。道格拉斯住在一家私人診所的病房裡，靠皮爾斯·帕切特的藥物保持鎮靜，由幾名男護士輪流看管。雷·迪特林越發成功。有一天，普萊斯頓·埃克斯利來敲他家的門。

  他帶來消息：一個小姑娘，現在已經不小了，終於出面。小威利被綁架的那天，她目睹迪特林的兒子保羅和洛倫·亞瑟頓一起出現在學校。

  迪特林知道其實是道格拉斯，因為他和保羅實在太像了。他給埃克斯利一大筆封口費。埃克斯利先是接受，然後又想還給迪特林。埃克斯利說：「正義。我要逮捕那小子。」

  迪特林見到他的帝國分崩離析。他見到粗鄙愚蠢的保羅被證明無罪。他見到道格拉斯最終落網，被他的作品造成的影響毀滅。他堅持讓埃克斯利留下那筆錢，埃克斯利沒有反對。他問埃克斯利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埃克斯利問他保羅有沒有罪。

  雷蒙德·迪特林說：「有。」

  普萊斯頓·埃克斯利說：「死刑。」

  雷蒙德·迪特林同意了。

  他帶保羅去內華達山脈野營。普萊斯頓·埃克斯利在那裡等待。他們給保羅的食物下藥，埃克斯利殺死睡夢中的保羅，埋葬屍體。全世界都以為保羅在雪崩中失蹤，全世界都相信了謊言。迪特林以為他會憎恨埃克斯利，但看著埃克斯利的表情，正義的代價說明他只是又一個受害者而已。他們從此締結了紐帶。普萊斯頓·埃克斯利辭去警察工作，拿迪特林那筆錢創業，開始到處造樓。托馬斯·埃克斯利遇害之後，他的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雷·迪特林的。兩人都背負著兒子性命的重量前行。

  「以上就是我十分可悲的快樂結局。」迪特林說完。

  山巒、火箭、河流，似乎都在微笑。「我父親完全不知道道格拉斯的事情？他真心認為保羅有罪？」

  「對。你能原諒我嗎？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

  艾德取出一枚勛飾。金色橡樹葉，是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的警長徽章。這個傳家寶，是先交到托馬斯手上的。「不，我要提交報告，指控你謀殺了親生兒子，請求洛縣召集大陪審團。」

  「給我一個星期處理事情行嗎？我這麼有名，能去哪兒呢？」

  艾德說：「好。」轉身走向他的車子。

  高速公路模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競選海報。亞特·德西班正在拆成包的傳單，胳膊上沒纏繃帶，但有教科書級的槍傷疤痕。「你好，艾迪。」

  「我父親呢？」

  「他很快就回來。祝賀你榮升警長。我應該打電話恭喜你的，但這兒實在太忙亂了。」

  「我父親也沒打給我。你們都在假裝一切正常。」

  「艾迪……」

  亞特的左臀鼓起一塊，他還帶著槍。「我剛和雷·迪特林談過。」

  「我們還以為你不會呢。」

  「把槍給我，亞特。」

  德西班把槍遞給他，槍柄向外。史密斯威森點三八手槍有消音器的痕跡。

  「為什麼？」

  「艾迪……」

  艾德倒出子彈：「迪特林全說了。當年你是我父親的助手。」

  德西班一臉自豪：「你知道我是為什麼，小伙子。都是為了普萊斯頓。我一直是他的忠實部下。」

  「而你知道保羅·迪特林的事情。」

  德西班收回他的槍：「知道，我知道他不是真兇已經好些年了。1948年前後我收到線報，證明維納霍姆被綁架的時候，那孩子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雷交出保羅到底有沒有根據，但肯定不能告訴普萊斯頓說他殺了個無辜的孩子，他聽到了會心碎的。我也不能破壞他和雷的友誼，那樣對他的傷害更大。你知道我有多關心亞瑟頓案件。我一直想弄清楚究竟是誰殺了那些兒童。」

  「但你一直沒能弄清楚。」

  德西班搖搖頭：「對。」

  艾德說：「說說恩格克林兄弟。」

  艾德拿起一張海報：普萊斯頓站在建築平面圖前。「那次我去警探局見朋友。我記得是1953年，不會有錯。我看見風化組公告牌上的照片。漂亮的年輕人，連成黃片場景的那種雛菊花環。畫面讓我想起洛倫·亞瑟頓拍的照片，而我知道見過照片的只有普萊斯頓、我和另外兩三個警察。我嘗試尋找照片的源頭，但一無所獲。過了一陣，我聽說恩格克林兄弟在夜梟案調查中做證提到黃書，但你們沒有跟進。我認為那是一條線索，但怎麼也找不到兄弟倆。去年年末，我得到線報說他們在舊金山以北一個小地方的印刷所打工。我過去找他們談。我只想搞清楚是誰製作了那些黃書。」

  懷特的筆記滿是恐怖的折磨逼供。「只是談了談？我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

  德西班自豪得滿臉放光：「他們以為我要敲詐勒索。場面變得很難看。他們有一些當年的色情底片，我嘗試讓他們指認模特的身份。他們持有毒品和抗精神病藥物，說認識一個甜心老爹，打算銷售某種毒品混合物，會讓全世界發狂，但他們知道的應該不只這些。他們嘲笑我，叫我『老爺爺』。我憑直覺猜到他們知道製作黃書的是誰。我說不清……我知道我失控了。我大概以為是他們殺了那些兒童。我大概以為他們會傷害普萊斯頓。艾迪，他們嘲笑我。我看得出他們銷售毒品，我看得出他們和普萊斯頓相比狗屁不如。於是我這個老爺爺就除掉了他們。」

  他已經把海報撕成碎片。「你毫無理由地殺了兩個人。」

  「怎麼可能毫無理由？為了普萊斯頓。求求你，不要告訴他。」

  「只是又一個受害者。」正義也許真的放過了這個受害者。

  「不能讓他知道。不能讓他知道保羅·迪特林是無辜的。艾德，求你了。」

  艾德推開他，穿行於大宅之中，母親的掛毯讓他想起琳恩。他住過的房間讓他想起巴德和傑克。他覺得屋子很骯髒，是用賄賂的黑錢買的。他下樓，看見父親站在大門口。

  「艾德蒙？」

  「我要因為謀殺保羅·迪特林逮捕你。我會等幾天再抓你歸案。」

  父親不為所動。「保羅·迪特林是個精神變態的兇手，他活該我給他的懲罰。」

  「他是無辜的。就算不是，你也犯了一級謀殺。」

  父親沒有半分悔意。艾德堅定不移，毫不讓步，全無懼色，正直得難以動搖。「艾德蒙，你現在不太正常。」

  艾德蒙走過他身邊。說出告別語：「你逼我做了那麼多壞事，上帝詛咒你。」

  進城去太平洋餐車，明亮的店堂，坐滿好人。加勞戴特坐在吧檯前品著馬丁尼：「達德利的壞消息。你不會想聽的。」

  「不可能比我今天聽到的其他消息更壞。」

  「是嗎？好吧，達德利安然脫身了。拉娜·特納的女兒剛捅死了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他當場死亡。菲斯克在馬路對面監視，看見運屍車和貝弗利山警局的人帶走約翰尼。沒人看見達德利，沒有證據表明事情和他有關係。厲害啊，老弟。」

  艾德拿過那杯馬丁尼，一飲而盡：「他媽的達德利。我有帕切特的大筆現金當經費。老弟。」

  加勞戴特笑道：「能說說我的觀感嗎，警長？」

  「當然。」

  「你說話一天比一天像巴德·懷特。」

  日曆：1958年4月

  報摘：《洛杉磯時報》，4月12日

  大陪審團覆核夜梟案證據，宣布結案

  幾乎在案件發生後整五年的今天，洛杉磯市和洛杉磯縣正式告別了南城的「世紀大案」：臭名昭著的夜梟謀殺案。

  1953年4月16日，三名槍手走進好萊塢大道的夜梟咖啡館，用霰彈槍殺害了三名員工和三位顧客。警方推斷犯罪動機是搶劫，嫌疑很快落在三名黑人青年頭上，他們以疑犯身份遭到逮捕。這三人分別是雷蒙德·科特斯、泰隆·瓊斯和李洛伊·方坦，他們越獄逃跑，結果被擊斃。據稱，三人在越獄前曾向地檢官艾里斯·洛韋認罪，因此各方認為案件已經告破。

  四年十個月之後，聖昆廷監獄的囚犯奧蒂斯·約翰·紹泰爾主動提供情報，大眾因此相信那三名黑人青年並未犯下夜梟命案。紹泰爾稱就在咖啡館大屠殺發生的時候，科特斯、瓊斯和方坦正忙於輪姦一名年輕女性，而他恰巧在場。紹泰爾的證詞通過測謊儀檢驗，輿論譁然，呼籲案件重啟調查。

  2月25日，彼得和巴克斯特·恩格克林遇害，呼聲愈加高漲。這對兄弟有販毒前科，是1953年夜梟案調查的重要證人，曾聲稱夜梟案源於錯綜複雜的淫穢物品糾葛。恩格克林兄弟命案仍未告破。曼恩縣警局的尤金·海切爾警督稱：「完全沒有線索，但我們還在努力。」

  夜梟案重啟調查，本案與淫穢物品的聯繫逐漸被公之於眾。3月27日，富豪投資商皮爾斯·莫爾豪斯·帕切特在布倫特伍德的居所被槍殺，兩天後警方擊斃了現年49歲的亞伯拉罕·泰特鮑姆和現年44歲的李·彼得·瓦切斯，他們被判定為殺害帕切特的兇手。當天晚些時候，著名的「藍帆布大屠殺」發生。被殺的罪犯中有「兩點」伯特·亞瑟·帕金斯，這名夜總會歌手與黑社會有聯繫。泰特鮑姆、瓦切斯和帕金斯被判定為夜梟案的真兇。洛城警局的達德利·史密斯警監做出如下解釋。

  「夜梟血案的根源是一套已經成功實施的犯罪計劃，旨在分銷能摧毀靈魂的骯髒淫書。泰特鮑姆、瓦切斯和帕金斯原本想殺害的是夜梟咖啡館的常客、獨立運作的黃書商人『公爵』迪爾伯特·凱斯卡特，由此接管皮爾斯·帕切特的黃書生意。哎呀，被殺的其實是迪恩·凡蓋爾德，這名罪犯冒充凱斯卡特，坐在凱斯卡特的老座位上。日後人們將把夜梟案看作命運殘酷無常的證明，我很高興最終能夠真相大白。」

  當時是警監、現在是警長的艾德蒙·埃克斯利，他是夜梟案二次調查順利結案的功臣，稱本案已經完全告破，儘管有傳聞說第四名嫌犯在即將被捕時突然死亡，但埃克斯利說：「這是信口開河，我向縣大陪審團詳細說明了本案實情，自己也提供了充足的證詞。大陪審團接受了我的結論。事情已經結束。」

  當然，結案的代價不菲。即將退休並接任美國邊境巡邏隊指揮官的警探局副局長薩德·格林稱：「就開銷和累計調查工時而言，夜梟案舉世無雙。這是一輩子只能遇見一次的大案，破案的代價非常、非常高。」

  報摘：《洛杉磯鏡報新聞》，4月15日

  洛韋辭職引發震盪，司法界議論紛紛

  南城法律界激起軒然大波：洛杉磯地檢官艾里斯·洛韋昨天為何辭職，放棄了前途無限的政治生涯？現年49歲的洛韋在每周例行記者發布會上宣布辭職，自稱精神耗盡，打算重回民間執業。他身邊的助手稱突然辭職完全不符合他的為人。地檢署大為震驚，因為艾里斯·洛韋從外表看心情愉快，身體健康。

  首席刑事檢察官羅伯特·加勞戴特對記者說：「你看，我也很震驚，而我這輩子都沒震驚過幾次。艾里斯的隱藏動機是什麼？我不清楚，你去問他。等市議會任命代理地檢官的時候，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風波漸漸平息，掌聲慢慢響起。洛城警局的威廉·亨·帕克局長稱洛韋是「犯罪克星」，「精力充沛，剛正不阿」。帕克的助理達德利·史密斯警監稱：「我們會想念艾里斯的。他是正義的好朋友。」奈特州長和諾里斯·鮑爾森市長發電報給洛韋，請他重新考慮。本報未能聯繫上洛韋本人，聽取他的看法。

  報摘：《洛杉磯先驅快報》，4月19日

  夢幻樂園三人自殺，留下悲痛和不解

  夢幻樂園，因哀悼偉人之子遇害而暫時關閉，三個人被發現死在一起。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現年64歲，曾擔任洛杉磯警官，建築業大亨，初入政界。伊內茲·索托，現年28歲，全世界最著名的遊樂場的公關主管，夜梟謀殺案的關鍵證人。雷蒙德·迪特林，現年66歲，現代動畫之父，這位天才事實上創造了卡通這種藝術形式，興建夢幻樂園以紀念在悲劇中失去的兒子。整個世界，尤其是洛杉磯，對此表示出極大的悲痛和不解。

  上周他們在夢幻樂園的徒步區被一同發現。沒有遺言，縣驗屍官費德里克·紐巴爾很快排除了謀殺，確定死因為自殺。三人都服用了致命劑量的一種罕見的抗精神病藥物。新聞不脛而走，唁電紛至沓來：艾森豪總統、奈特州長和威廉·諾蘭德參議員均向三者親友表達哀悼。埃克斯利和迪特林留下巨額遺產：建築大亨將公司留給長期助手亞特·德西班，一千七百萬美元財產留給兒子艾德蒙，一名洛杉磯警官。迪特林將龐大股權留給信託機構，指示將基金和夢幻樂園日後的利潤分配給多家兒童慈善團體。法律上的問題容易解決，但大眾的震驚和哀痛難以平息，對自殺動機的揣測更是眾說紛紜。

  索托小姐曾和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的兒子艾德蒙傳出過戀情，近期媒體曝光她與夜梟案的聯繫，她均拒絕回應。雷蒙德·迪特林因兒子威廉最近遇害而心碎不已。但普萊斯頓·埃克斯利最近才慶祝過他最偉大的成就，南加州高速公路網的落成，不久前剛剛宣布將參選州長。他死前不久舉行的民意調查顯示他勝算不小，多半能贏得共和黨的提名位置，他似乎毫無理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與普萊斯頓·埃克斯利最親近的人，亞瑟·德西班和兒子艾德蒙拒絕發表看法。

  悼念信和鮮花如雪片般湧向夢幻樂園和普萊斯頓·埃克斯利的漢考克公園寓所。加州各地降半旗致哀。好萊塢痛失影業巨子。幾百萬人嘴邊掛著同樣的三個字：「為什麼？」

  普萊斯頓·埃克斯利和雷·迪特林是大人物，伊內茲·索託命運多舛，是他們信任的助手和密友。在去世前，三個人均修改遺囑，表示希望一起海葬。昨天，親友為他們舉行了簡短的海葬，沒有宗教儀式，也沒有邀請賓客。夢幻樂園的保安主管安排一應事宜，拒絕透露遺體安息的地點。「為什麼？」這三個字仍舊掛在幾百萬人的嘴邊。

  諾里斯·鮑爾森市長也不清楚原因，但他送上了一段適當的悼詞：「簡單而言，這兩個人象徵著一個願景的實現：洛杉磯魅惑之地和高品質的日常生活。雷蒙德·迪特林和普萊斯頓·埃克斯利，他們比任何人都能代表奠定本市基礎的宏大美夢。」

  [1] 指媒體。

  [2] 意第緒語：憐憫我。

  [3] 拉丁文：寬恕。

  [4] 著名爵士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