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要是鬧到大陪審團，保證你不會有事。再說我和地檢署會儘量不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

  傑克數著手頭的人情。花了一萬六進了洛韋的潤滑基金，米勒·斯坦頓幫他疏通《警徽榮光》劇組。他親自收拾布萊特·切斯，只是稍微威脅了一下，《秘聞》就曝光了他的同性戀傾向。麥克斯·佩爾茨大出血，洛韋凍結了一次稅務聽證會。一次愛神人情，今晚洛韋要見到壞脾氣的瓊·莫羅了。「艾里斯，我連做證都不願意。我明天要見內務處的鳥人，事情會鬧上大陪審團。你必須幫我擺平。」

  洛韋玩著斐貝卡金鍊。「傑克，一名囚犯襲擊你，你合理還擊。你是清白的。再說你也算個公眾人物，原告律師提供的初步證詞說四名遭到毆打的嫌犯認出了你。你必須出庭做證，傑克，但不會有事。」

  「有你這句話我就心安了，但你要是逼我出賣弟兄，我就拿健忘症給自己辯護。明白了嗎，律師大人？」

  洛韋俯身在餐桌上說：「你我可別吵架，咱們合作得多好啊。應該擔心的不是你，而是溫德爾·懷特警員和理察·斯坦斯蘭警司。另外，葡萄藤傳話說你的生活中有了新女人。」

  「言下之意是瓊·莫羅說的吧？」

  「對，實話實說：她和她父母都不贊成。你比那姑娘大15歲，人生經歷也太複雜。」

  球童，滑雪教練，擅長服侍富人的孤兒。「瓊妮說了什麼細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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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說那姑娘愛你愛得神魂顛倒，對剪報說的那一套深信不疑。我向瓊保證說剪報說的都是真話。凱倫告訴瓊說直到目前你的表現都還很紳士，這一點我覺得尤其難以置信。」

  「今晚就要結束了，希望如此。咱們的四人約會結束以後，有一場《警徽榮光》的殺青酒會，中間可以找個地方親熱親熱。」

  洛韋扭著馬甲表鏈說：「傑克，瓊是在跟我演欲擒故縱，還是真有那麼多男人追她？」

  傑克擺弄著餐刀說：「她從小就受歡迎，但那些電影男星都是繡花枕頭。你要堅持下去。」

  「電影男星？」

  「繡花枕頭，艾里斯。好看，但畢竟是繡花枕頭。」

  「傑克，我想謝謝你今晚能陪我來。我相信你和凱倫一定能劈開冰山。」

  「那麼，咱們上吧。」

  踏浪唐尼餐廳，女人在觀景隔間裡等待。傑克介紹眾人，「艾里斯·洛韋，凱倫·莫羅和瓊·莫羅。凱倫，你看他倆是不是很般配？」

  凱倫說：「哈嘍。」沒有握手，六次約會，她只送出了平淡無奇的晚安吻別。洛韋在瓊身邊坐下，瓊妮上下打量他，大概是在尋找猶太佬的特徵。「艾里斯和我已經是電話密友了，對吧？」

  「確實如此。」洛韋換上出庭嗓門。

  瓊喝完一杯酒。「你倆是怎麼認識的？警方和地檢署配合很緊密？」

  傑克忍住笑意，說：「我是猶太小子的中間人。我們一起立案，我掌握證據，艾里斯起訴壞人。」

  侍者靠近。瓊點了島民潘趣，傑克要咖啡，洛韋說：「英國衛兵馬丁尼。」凱倫伸手蓋住酒杯。「這個『血腥聖誕節』案件會弄得警方和地檢署之間的關係很緊張，是不是？」

  洛韋答得飛快：「不會，因為洛城警局上上下下都希望犯錯者得到嚴懲。對吧，傑克？」

  「當然。這種事抹黑了所有警察的名聲。」

  雞尾酒上桌，瓊三大口喝完她那杯。「你當時在場，傑克，對不對？老爸說你總去參加那個分局的聚會，至少你第二任妻子離開後都這樣。」

  凱倫說：「瓊！」

  傑克說：「我確實在。」

  「也嘗了幾口正義的滋味吧？」

  「對我來說並不值得。」

  「言下之意是這麼做上不了頭版頭條嗎？」

  「瓊妮，別說了，你喝多了。」

  洛韋摸著領帶，凱倫擺弄菸灰缸。瓊嘖嘖吸著杯底剩下的酒。「絕對禁酒者總喜歡下判斷。你的第一任妻子離開你以後，你也經常參加那種聚會，對不對，警司？」

  凱倫抓起菸灰缸：「該死的臭婆娘。」

  瓊笑道：「你要是想當英雄警察，我認得一個叫埃克斯利的男人，他至少敢為國家冒生命危險。沒錯，傑克八面玲瓏，但你看不出他是什麼貨色嗎？」

  凱倫扔出菸灰缸，菸灰缸砸在牆上，碎片落在艾里斯·洛韋的膝蓋上。洛韋把腦袋埋在菜單里，瓊妮怒目而視。傑克領著凱倫走出餐廳。

  去百花國際影業的路上，凱倫一刻不停地說瓊妮的壞話。傑克在《警徽榮光》片場旁停車，山地搖滾飄了出來。凱倫嘆息道：「我父母會習慣這事的。」

  傑克打開錶盤燈。凱倫深棕色的頭髮燙成波浪卷，雀斑，稍微有點齙牙。「什麼事？」

  「嗯，咱們約會的這事。」

  「進展可相當慢。」

  「有一半是我的錯。前一分鐘你在說那些了不起的故事，下一分鐘又忽然住了嘴。我總琢磨你到底在想什麼，心想你有那麼多秘密不能告訴我，讓我覺得你肯定認為我年紀太小，所以我就退縮了。」

  傑克推開車門：「繼續琢磨我到底是什麼人吧，很快年紀就沒那么小了。另外，給我說說你的事情，因為我有時候對我那些事很厭倦。」

  「說定了？酒會後說說我的事情？」

  「說定了。另外，你覺得你姐姐和艾里斯·洛韋怎麼樣？」

  凱倫毫不猶豫地答道：「她會嫁給他。我父母會對他的猶太血統視而不見，因為他野心勃勃，是共和黨人。他會忍受瓊妮在外面鬧事，回家悄悄揍她。兩人的孩子會一塌糊塗。」

  傑克哈哈笑道：「咱們去跳舞吧。別看見明星就發呆，人家會以為你是鄉巴佬。」

  他們挽著胳膊走進去。凱倫兩眼放光，傑克打量著迄今為止最盛大的一場殺青狂歡。

  「黑桃」庫利[14]和他的樂隊在舞台上，「黑桃」和貝斯手「兩點」伯特·亞瑟·帕金斯湊在麥克風前，「兩點」的綽號來自他在鐵鏈囚徒隊伍里的二號位置，罪名是對狗犯下變態行為。「黑桃」抽鴉片，「兩點」注射毒品，與《秘聞》配合的逮捕就在眼前。麥克斯·佩爾茨正在虛情假意地和攝影組打招呼，他身邊是布萊特·切斯，正在和主攝比利·迪特林聊天。比利盯著相好蒂米·沃爾伯恩，也就是《夢幻一小時》節目的莫奇鼠。後牆擺著一排桌子，放滿酒瓶和冷盤。凱凱·泰特鮑姆在準備餐點，佩爾茨多半請他的熟食店為今晚的聚會供應食物。凱凱的身邊是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米基·科恩的前手下濟濟一堂。《警徽榮光》的全體演員、工作人員和亂七八糟的食客大吃大喝，跳舞作樂。

  傑克帶著凱倫走進舞池，隨著快節奏的音樂轉圈，「黑桃」唱慢歌就耳鬢廝磨。凱倫始終閉著眼睛，傑克始終睜著眼睛，方便他好好利用感傷氣氛。有人輕拍他的肩膀。

  米勒·斯坦頓插了進來。凱倫睜開眼睛，小吃一驚，一位電視明星想和她跳舞。傑克鞠躬道：「凱倫·莫羅，米勒·斯坦頓。」

  凱倫蓋過音樂喊道：「嘿！我看過你演的所有雷蒙德·迪特林老電影。你太厲害了！」

  斯坦頓像跳方塊舞那樣提起她的雙手，「我那會兒還小！傑克，去見麥克斯，他想和你聊聊。」

  傑克走向安靜的片場深處，暫時逃離了音樂。麥克斯·佩爾茨遞給他兩個信封。「一個是你的季度獎金，一個是『黑桃』庫利給洛韋先生的贊助。」

  洛韋的錢袋子鼓起來了，「庫利想要什麼？」

  「要我說，這是保護費，免得你糾纏他的小癖好。」

  傑克點燃香菸：「『黑桃』對我不感興趣。」

  「名聲還不夠響亮？」

  「說話當心點，麥克斯。」

  佩爾茨湊近他：「傑克，你做事當心點，因為你在這個行當的名聲越來越臭。大家說你腦子發熱，不跟別人玩。為洛韋先生收拾布萊特？沒問題，布萊特那廝活該有報應。但你不能咬金主的手，這個行當有一半人時不時總要飛個葉子。你接著收拾黑鬼好了，那些爵士樂手對報紙銷量很有好處。」

  傑克瞄著片場。布萊特·切斯和比利·迪特林和蒂米·沃爾伯恩開懷暢飲。凱凱和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在閒扯，「兩點」帕金斯和李·瓦切斯加入了進來。佩爾茨說：「我說真的，傑克。要多跟別人玩。」

  傑克指著那幫惡棍說：「麥克斯，我玩的是我這條命。看見那幫人了？」

  「當然，這有……」

  「麥克斯，局裡管這個叫知名罪犯集會。帕金斯是個有前科的小頭目，連狗都搞，亞伯·泰特鮑姆正在假釋期間。留小鬍子的高個子叫李·瓦切斯，為米基·科恩殺過至少十幾個人。那個好看的黑人是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年紀估計還不到三十，逮捕記錄比你胳膊還要長。洛杉磯警察局給我權力，有所懷疑就可以抓捕這些王八蛋，我現在不動手已經算是瀆職了。為什麼？因為我在陪你們玩。」

  佩爾茨揮舞著雪茄說：「那就好好玩唄，但別動不動就耍硬漢派頭。聽我說：米勒瞄上你的妹子了。老天，你倒是愛啃嫩草。」

  傳聞，麥克斯和年輕女孩搞在一起。「不如你喜歡的那麼年輕。」

  「哈！該死的土匪，滾吧，你的妞兒在找你呢。」

  凱倫站在牆上的海報旁，布萊特·切斯扮演文斯·文森特警督。傑克走過去，凱倫的眼睛一亮。「天哪，太有意思了！快說說這些人都是誰！」

  音樂全力轟鳴，庫利在唱約德爾小調，「兩點」帕金斯猛砸貝斯。傑克帶著凱倫穿過舞池，來到擺滿弧光燈的一個角落。這是個最佳地點，安靜，能一覽全局。

  傑克隔著樂手一個一個地指給凱倫看：「布萊特·切斯，你肯定很熟悉。他沒跳舞，因為他是娘娘腔。拿雪茄的老頭子是麥克斯·佩爾茨。他是製片人，也導演了大部分集數。你和米勒跳過舞，所以你已經認識他了。穿圓領衫的是奧吉·魯格爾和漢克·克拉夫特，後台工作人員。拿著記事板的姑娘叫佩妮·福爾維德，她就算想休息也不能停止工作，因為她是劇本監督。知道劇集布景為什麼那麼現代派嗎？喏，舞台另一頭那個金髮男人叫戴維·默滕斯，布景師。有時候你會以為他喝醉了，但其實並沒有。他患有某種非常罕見的癲癇症，每天吃藥預防。聽說有次他發生事故，頭部受到撞擊，從此就這樣了。他脖子上有傷疤，所以興許是真的。他旁邊是菲爾·申克爾，助理導演，再旁邊是傑瑞·馬薩拉斯，負責照顧默滕斯的男護士。泰瑞·里戈特，扮演傑佛里斯警監的演員，正在和高個子紅髮姑娘跳舞。冷飲機旁邊那三位是攝影組的比利·迪特林、查克·麥克斯韋和迪克·哈維爾，剩下的就都是約會對象了。」

  凱倫直勾勾地望著他：「這是你的主場，你很喜歡。還有，你拿他們當回事。」

  「我喜歡他們，米勒是個好朋友。」

  「傑克，你騙不了我。」

  「凱倫，這是好萊塢。好萊塢有九成角色是傻子。」

  「掃興。我正鼓足勇氣想瘋狂一把呢，你別擋了我的興頭。」

  挑戰他敢不敢。

  傑克猛地低頭，凱倫湊上來接吻。兩人試探、品嘗，同時抽身，結束這個吻，傑克頭暈目眩。

  凱倫的手遲遲不肯鬆開：「鄰居度假還沒回來，咱們可以去餵貓。」

  「嗯，好的。」

  「臨走前拿杯白蘭地給我。」

  傑克走向食品台。「兩點」帕金斯說：「好貨色，文森斯。品位和我一樣好。」

  皮包骨頭，黑色牛仔襯衫帶粉色緄邊，穿上靴子身高接近六點六英尺，雙手碩大無朋。「帕金斯，你喜歡的貨色聞消防龍頭。」

  「『黑桃』恐怕不會喜歡你這麼和我說話。你口袋裡揣著他的信封呢。」

  李·瓦切斯和亞伯·泰特鮑姆望著他們：「一個字也別說了，帕金斯。」

  「兩點」嚼著牙籤說：「你的小女友知道你靠收拾黑鬼取樂嗎？」

  傑克指著牆壁說：「捲起袖子分開腿。」

  帕金斯吐掉牙籤：「你沒那麼瘋。」

  約翰尼·斯托姆潘納托、瓦切斯和泰特鮑姆都豎著耳朵在聽。傑克說：「貼牆站好，二貨。」

  帕金斯探身越過桌子，手掌按在牆上。傑克拉起他的袖管，手上有新鮮的針孔。接著掏空他的口袋，又有收穫，裡面有注射器。人群聚集起來，傑克迎合觀眾。「針孔和工具，夠你去州監獄蹲三年了。告訴我賣家是誰，我就放你一馬。」

  「兩點」額頭冒汗。傑克說：「當著你的朋友告密，這次就算你走運。」

  帕金斯舔舔嘴唇：「巴尼·斯丁森。皇后醫院的勤雜工。」

  傑克一腳踢得他騰空飛起。

  帕金斯一頭扎進冷盤，桌子塌倒在地。

  整個房間長出一口氣。

  傑克走向房門，人群散開，讓出去路。凱倫等在車邊，顫抖著說：「非得這麼做？」

  他的汗水浸透了襯衫：「對，非得這麼做。」

  「真希望我沒見到。」

  「我也是。」

  「在報紙上讀到這種事是一碼事，親眼見到又是另外一碼事。你願不願意……」

  傑克摟住她：「我會讓你遠離這種事的。」

  「但還是會給我講你的故事？」

  「不……嗯，當然。」

  「真希望能把時鐘撥回今晚的開頭。」

  「我也是。我說，想吃東西嗎？」

  「不。還想去餵貓嗎？」

  貓有三隻，很友好，企圖在他們做愛時攻占大床。凱倫管灰貓叫「人行道」，黃斑叫「老虎」，瘦子叫「艾里斯·洛韋」。傑克認命，退到一旁，貓逗得凱倫咯咯笑，他希望每一聲笑都能把「兩點」帕金斯拋得更遠一點。他們做愛，聊天，玩貓。凱倫嘗試抽菸，咳得驚天動地。她求傑克講故事，傑克借用溫德爾·懷特警員的經歷，編造自己辦案的溫和版本。最少量的威逼利誘，絕大多數時候是甜心老爹，大文為人寬厚，保護兒童不受毒品殘害。剛開始撒謊有困難，但凱倫的溫暖讓他越說越容易。接近黎明，姑娘打起瞌睡，他毫無睡意，三隻貓鬧得他要發瘋。他一直盼望凱倫醒來，好讓他繼續講故事。但他一陣陣發怵，害怕自己記不住所有虛構的情節，凱倫會揭穿他的彌天大謊，把兩人的約定炸上天。睡著以後，凱倫的身體越發溫暖，傑克貼緊她。他思考該怎麼圓謊，漸漸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