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倍陽事件
2024-10-09 04:33:34
作者: 度陰山
考成法實施的幾個月後,1573年十一月,替代吏部尚書楊博的張瀚向張居正遞交文件說:「為了鼓勵官員,建議讓六部、六科選拔推薦廉能官員。」張居正欣然同意,他也想看看考成法實施後,催生了多少廉能官員。
張瀚雖初登吏部尚書的寶座,但因為是張居正推薦上來的,所以傾盡全力張羅此事。在他督促和操持下,各地長官紛紛上報優秀人才的名單、簡歷和政績。只一個月的時間,工作就大功告成。
張瀚不無諂媚地對張居正說:「若是從前,非拖延兩三個月不可。自您的考成法出台,看這效率,簡直快如閃電啊。」
張居正也很欣慰,看了看名單,全國各地共上報申請獎諭官員三十五人。他大致瀏覽了下名單,就分送給六部科審查考核,這不審不要緊,一審問題就出來了。
吏科言官上疏說,推薦名單中有一人不符合規定,不但不能給予獎勵,而且應該懲處。張居正看了混在珠里的這個魚目,名叫周倍陽,時任廣西巡按御史,他是張居正最貨真價實的老鄉——湖北江陵荊州人。
周倍陽是1562年的進士,1571年被調到廣西擔任巡按御史。當時廣西境內府江瑤人叛亂,占據了從桂林直到蒼梧的桂江流域,進攻永安完州荔浦縣城,州長和武裝部部長都被瑤人活捉,導致桂江交通中斷,各縣城市,光天化日之下都緊閉城門,形勢異常嚴重。
張居正當時正主持帝國軍事,得知此事後馬上給新上任的廣西巡撫郭應聘去信說:「這股盜賊為患日久,之前的地方官為了隱瞞,姑息養奸,所以才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的意見是,對付盜賊如對付身上的爛瘡,必迅疾除之,絕不姑息。你可集結廣西境內所有武裝力量,務必一戰而成,消此禍患。」
郭應聘雖是文人,卻很能打,尤其是對付內部叛亂,曾在鎮壓福建上杭古田叛亂時立下赫赫戰功。他和張居正私交也不錯,所以一接到張居正的信,馬上集結六萬軍隊,向府江瑤根據地推進。
人馬未動,糧草先行。郭應聘知道這麼多人,補給是大問題,於是向坐鎮貴陽的周倍陽請求糧草。周倍陽自來廣西後,就悶悶不樂。這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如果不能立下震天動地的大功,肯定離不開這裡,可現在有機會立功,卻被郭應聘搶了。於是他扣押糧草,搞小動作,使郭應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府江瑤的叛亂非但沒被平息,反而漸呈燎原之勢。
幸好,張居正調集資源全力支持郭應聘,瑤人的叛亂才漸漸被平息。但周倍陽嫉賢妒能、貽誤戰機的臭名已傳開,只因為後來朱載垕去世,朝廷空氣極度緊張,沒有人關注他罷了。
張居正執政後,空氣緩和,言官們又發現周倍陽是張居正的老鄉,所以不太敢發聲。最應該彈劾周倍陽的是郭應聘,可郭應聘也看在張居正的面子上息事寧人。於是,周倍陽在廣西繼續當他的巡按御史。
張居正發現問題時,大惑不解。很多人都知道周倍陽是副什麼德行,怎麼會有人舉薦他呢?他對張瀚說:「考成法的實施正是關鍵時刻,嚴刑峻法的精神連同層層負責的機制已深入人心,言官們在這個時候彈劾周倍陽,我們必須要查清楚。否則,會冷了其他官員的心。」
張瀚晝夜加班,像老鼠一樣追查,終於追查出了事情的真相。原來,推薦周倍陽的是吏部右侍郎崔永年。崔永年和周倍陽好得能穿一條褲子,他們從小長大,既是同鄉,又是同年,這種關係使他們唇齒相依。周倍陽去廣西做巡按御史時,崔永年哭得昏天黑地,如同死了爹媽。他對周倍陽說:「只要有一線機會,我就把你搞回京城。」遺憾的是,兩年來,他一直沒找到機會。現在終於有了機會,他都沒和周倍陽打招呼,就推薦了他。推薦周倍陽前,他也想過周倍陽的劣跡,但兄弟的情感糊住了他的心,他大無畏地把好兄弟的名字寫進了推薦書里。
張居正得到調查結果,拍案而起,發誓必須嚴肅處理這件事。他馬上找來張瀚、葛守禮和呂調陽商議。
張瀚先發言:「崔永年假公濟私,玩忽聖命,理當貶黜。不過……」他停下來看張居正,見張居正毫無示意,他繼續說道,「崔永年和周倍陽進士考試的主考官是楊博大人,楊博剛去世,門生就遭罷黜,外面的人恐怕會對張閣老您說三道四。」
張居正何等聰明,已聽出張瀚的真實用意。張瀚最想說的其實是這兩人都是張居正的同鄉,張居正雖口口聲聲不拉幫結派,可朝中權勢人物,誰不拉幫結派?一個好漢三個幫,不拉幫結派,尤其是不和同鄉打成一片,你的位置就很懸。他這是為張居正考慮,張居正沒有說話。
葛守禮魯莽地插話了:「張大人糊塗啊!張閣老一再強調秉公執法,不分親疏遠近。尤其現在,考成法已頒行,就應當違法必究,管他是誰的門生,誰的同鄉,考成法面前,人人平等。你提到楊大人,楊大人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徇私枉法。如果楊大人在天有靈,肯定會嚴厲懲處這兩個渾球兒,防止玷污他的清名!」
張瀚臉上很掛不住。張居正笑了笑,去問呂調陽。呂調陽從若有所思的狀態中跳出來,說道:「我在想啊,這崔永年和周倍陽都是張閣老您的老鄉,此事很有難度。不處理或處理輕了,朝廷上下肯定風言四起;處理重了,又有人會說你張閣老忘本,對同鄉下手。難得很。」
張居正點頭,稱讚呂調陽:「你說得很好,我也是有這層顧慮。」然後看了看三人,莊重地說道,「我以淺薄之才,身當國家重任,不敢有絲毫懈怠僥倖之心。考成法才出,就出了這樣一件事,非嚴懲不能爭取官員之心。諸位大人都見過馬車,馬車不前,因馬不用力。不驅趕馬而驅趕車,沒有意義。同樣,法不能行,人不出力也,不議人而議法,這和趕車而不驅馬有何區別?」
張瀚直愣愣地聽著,想不明白張居正說這段話的意思。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說:「我以為,要嚴格實行考成法,必要從懲處以身試法者開始。古往今來,天下之法律,先嚴格後廢弛。人立志後,開始奮發,但無持之以恆的勁,所以漸漸懈怠,終於虎頭蛇尾。只有不計一身得失,擯棄褒貶毀譽之詞,持之以恆,才能嚴刑峻法,賞罰分明,有始有終。」
葛守禮頻頻點頭,呂調陽也附和著,張瀚滿臉通紅。張居正即刻說出自己的判決結果:「周倍陽降三級,調往他處;崔永年削職為民;至於郭應聘,身為廣西地方長官,卻對周倍陽置之不理,我親自去信責備他。諸位以為如何?」
三人異口同聲:「張閣老處理得當,我等深深佩服。」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崔永年懊悔不已地離開京城回他的老家,當然也是張居正的老家。臨行前,崔永年決心賭一把,去見張居正,希望用同鄉之情感動張居正。遺憾的是,張居正連見都不見他。這位吏部右侍郎用功名換了「夠兄弟」三個字;張居正舉重若輕地用一個禮部侍郎重點強調了考成法的威嚴。雙方算是各取所需,拋掉崔永年的功名,可謂皆大歡喜。
實際上,對崔永年和周倍陽的處罰的確很重,張居正並未依據當時的法律,而是實行了「嚴打」。之所以有這種強硬措施,不僅是因為考成法,還因為周倍陽所在之地百姓造反,的確形勢嚴峻。張居正下重手,只是希望包括廣西在內的南方地區的百姓造反能儘快平定,對於周倍陽的搗亂行為肯定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