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的憤怒
2024-10-09 04:33:29
作者: 度陰山
楊博和葛守禮一進張府大門,馬上有人把他們引到張居正的書房。張居正正襟危坐在書房中,仿佛一直在等待二人。楊博意識到,張居正已有準備,所以很快就進了正題。
楊博說:「東廠是最無良知的,他們是想牽連無辜之人。我願以身家性命保證,高公是無辜的。」
葛守禮接話道:「我也願以全家百口性命擔保高拱是無辜的。」
張居正的確有準備,可他想不到平生所欽佩的人,竟然誤解自己,竟然會把這件事扣到自己頭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猛地爆發道:「你二人以為王吉事件是我主使的?」
葛守禮一見張居正臉色大變,馬上不出聲。楊博鼓著勇氣道:「不是,但只有您,此時才有回天之力,拯救高公。」
張居正緩和了下口氣:「別人非議我,我無所謂。你二人如果也有這樣的心思,我很傷心。這件事發生後不久,我就知道了。我特意囑咐馮保,別四處牽扯。想不到馮保……」說到這裡,張居正停了下來,在二人面前提「馮保」,總感覺不對勁。
楊博理解了張居正的顧慮,接過話頭說:「馮保做錯事,還希望張閣老能矯正。不瞞您說,官員們在外面議論紛紛。」
張居正的氣又起來了,先怨恨馮保做事不用腦子,再厭惡那群窮嚼蛆的官員。他總說自己不懼人言,可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流言殺人這些格言總讓人心裡不舒服。
「我已布置了,」他在椅子上向後一仰,百無聊賴,「水落自然石出,請兩位回去等待。記住兩件事:第一,高公是我此生中最敬重的人之一;第二,告訴那些嚼舌頭的官員,多做實事少胡說!」
兩人知趣地站起來,匆匆離開。
張居正剛走出書房,游七急慌慌地來了,說:「吳百朋要見您。」
這個時候,他來幹什麼?張居正滿臉狐疑。
游七心有靈犀:「還不是王吉的事。」
張居正想了想,讓他進來吧。
他又重坐回書房。吳百朋進來了,神色自若,不等張居正讓座,就一屁股坐進了椅子。自從巡邊事件後,吳百朋和張居正的關係日益淡化。據可靠消息,吳百朋在背後沒少指責張居正,張居正對這位同年的脾性了解,所以也沒放在心上。
二人談了會兒閒話,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張居正很不耐煩地說:「你善用兵,還是談兵事吧。」
吳百朋冷淡地回道:「我來你這裡可不是談兵事的,現在有件事比兵事更重要。」
張居正知道,吳百朋的來意要脫手了,他靜靜地等著。
吳百朋的嘴如脫韁的野馬:「有些官員並無大罪,而有人卻無中生有、小題大做,千方百計羅織罪名,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對這類案件,你作為首輔,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張居正冷笑:「這是你臆想出來的,還是確有此事?」
吳百朋也用一聲冷笑,針鋒相對:「有沒有此事,首輔大人您不知嗎?」
張居正收了冷笑:「這件事都是東廠搞的。」
吳百朋發出乾燥的「哈哈」兩聲笑:「太監能幹什麼好事?」
張居正冷「哼」一聲:「送客!」
吳百朋想不到張居正用這招,把一籮筐話全都爛在肚子裡,憤憤不平地離開了張府。
張居正看著他的背影,先是冷笑,然後凝重起來。王吉案的確已布置好,可就怕中間出差錯。本來,他只想讓都察院和錦衣衛聯審,可擔心馮保,於是,他再上疏朱翊鈞請求都察院、錦衣衛和東廠三堂會審。
朱翊鈞同意。馮保發現自己受到張居正的重視,表示很欣慰。心情大好之下,馮保特意給王吉送去一杯酒。王吉認為是毒酒,堅不肯喝。馮保對別人的不識抬舉很憤怒,強行把那杯酒給王吉灌了進去。
王吉用手摳嗓子,吐出一點。他連忙躺到地上等死,可過了許久,他沒有死。但馮保告訴他:「你現在沒死,不代表你明天後天不死,因為你要經歷三堂會審,你要說實話。」王吉狐疑地看著馮保,馮保露出詭異的一笑。
十天後,三堂會審。主審官是錦衣衛左都督朱希孝。此人大有來頭,先祖乃是成國公朱能,老哥是成國公朱希忠。張居正要他做主審,顯然是看重了他在朝中的威望,只要他審核的結果,官員們就不會再有話說。代表都察院的是葛守禮,他和馮保坐在朱希孝兩邊,幾乎沒問王吉什麼話。馮保更是一言不發,甘心做個陪襯。
朱希孝當然想知道王吉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惜他得不到答案。這並非是王吉不想說,而是他已說不出來。就在今天早上,王吉突然發現自己啞了。他在堂下比畫來比畫去,誰都看不懂他到底要比畫什麼。朱希孝突然想到「啞巴吃黃連」這句話,看王吉的焦慮表情,他認定這嫌疑人有一肚子話要說。當他也跟著焦慮時,馮保嘆息道:「真是清官遇上啞巴,這怎麼審?」
葛守禮緊跟馮保的話後說道:「我看就算了吧,且不說他是誰派來的,單就私入大內,也是死罪。」
如果張居正在,他會聽出馮保和葛守禮話外之音。馮保一半高興一半憂愁:高興的是,王吉對在東廠的事什麼都說不了;憂愁的是,王吉也不能說高拱指使了。
馮保的憂愁卻是葛守禮興奮的:高拱可無憂了。
朱希孝很快結了案,案詞是和葛守禮與馮保達成一致的:王吉是社會無賴,僥倖進了大內被捉,胡說八道誣陷高拱指使,想脫罪,交刑部擬罪。
朱翊鈞很不滿意這結果,他對張居正說:「哪裡有這樣簡單的事?王吉進入大內是偶然事件?背後沒有指使人?這不可能啊。」
李太后默不作聲,張居正也就不說話,並拿眼去看馮保。馮保得了指示,說道:「皇上,這件事真就這麼簡單。三堂會審結果也得到了官員們的認可。」
朱翊鈞在椅子上來回蹭著。李太后輕輕咳嗽一聲,他老實了。李太后輕啟朱唇:「張先生,你怎麼看?」
張居正略一思索,回道:「三堂會審是權威,沒有問題。王吉案可以結案。」
朱翊鈞很不忿,但不敢發作。李太后微微點了點頭,說:「那就照三堂會審的結果判吧。」
王吉被判斬首,即可行刑。正史說,王吉是冤枉的,流的血非常無辜。這種論調實在讓人奇怪,他私闖大內,就是死罪,被斬首何來冤枉?
當然這是個疑案,王吉是怎麼進的大內,為什麼要進大內,恐怕只有掉了腦袋的王吉本人知道。朱希孝用十天時間調查來龍去脈,也沒查出任何結果。他能迅速做出判決,大概也是受了張居正「不要牽連任何人」的暗示吧。
王吉案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官員們私下議論紛紛,論調無數。都察院葛守禮對張居正說:「這案子總不讓人踏實。」
張居正冷冷回道:「你自己心中踏實就好,管別人做什麼?」
張居正心很踏實,因為他不會關注這種小事。幾乎所有的事在他看來都是小事,只有一件事是大事,那就是富國強兵。富國強兵有很多前提,提高行政效率是眉睫,順利推行他的執政思想也在眼前。他把兩方面同時解決,這就是考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