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付三隻老虎

2024-10-09 04:33:17 作者: 度陰山

  中樞換血後,張居正正式面對更大的難題,這就是如何處理與李太后、馮保和皇上朱翊鈞的關係。他要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沒有這三個人的許可和幫助,就不可能成功。這是三隻老虎,李太后是後宮的權力代表,馮保是內廷的權力代表,朱翊鈞則是整個帝國的代表。

  人一旦樹立堅定的志向後,眼前就沒有困難,因為他們必能解決這些困難。張居正充分發揮政治天才,逐一進攻。

  李太后出身小農家庭,有著濃厚的小農意識。但在張居正看來,這是個有能力有手腕的小女人。他清楚地記得,朱載垕去世時,李太后曾對他和高拱說:「江山社稷要緊,諸位要盡忠為國。」這句話出自深宮女人之口,就顯得異常決斷,使人肅然起敬。所以,張居正不能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女人對待,錦簇花團,胭脂水粉,打動不了她。張居正冥思苦想尋找李太后的最大需求,讓他欣喜的是,朱翊鈞主動送上了答案。

  有一天,朱翊鈞對他說:「張先生,有件事,請您幫忙。」

  張居正慌忙說:「不敢,請皇上吩咐。」

  朱翊鈞臉紅了一下,吞吞吐吐起來:「這個嘛,先生知道,先皇的皇后並非朕的生母……」

  說到這裡,朱翊鈞停了下來,他希望張居正把這件事說出來。張居正立即就明白了朱翊鈞的意思,他說:「按祖制,皇太后只有一位。不過皇上這是特殊情況,皇太后可以是兩位,只要在皇上生母尊號上多加幾字即可。」

  朱翊鈞興奮起來:「張先生,真的可以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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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說:「當然。」

  朱翊鈞激動得滿臉通紅,幾乎想從龍椅上衝下來給張居正磕頭。他是孝子,十年來被母親管教得極嚴,母親成了他十年人生中最敬畏的人。他說:「張先生如果真能辦成這件事,那母后肯定歡喜。」

  張居正內心一笑:我更歡喜。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幾天後,朝廷宣布,尊朱載垕的原配陳女士為仁聖皇太后,尊姨太太李女士為慈聖皇太后。馬上有人私底下嘀咕:這像什麼話,一國有兩位皇太后,正如夜晚有兩輪月亮。嘀咕只是嘀咕,卻無人敢跳出來發出反對聲。

  李太后對張居正不但滿意,而且更刮目相看。

  張居正應付李太后,如此輕而易舉,不禁沾沾自喜。但面對馮保,他就需謹小慎微了。

  馮保始終有種自信,張居正的上台有他的大功。他這樣為自己解釋:「如果不是我老馮在李太后和皇上面前大力舉薦你張居正,你張居正不可能這麼快就主政內閣。當然,我老馮也是讀過書識過理的人,不要求你報答。可你張居正也要有自知之明,要把我當根蔥。」

  馮保想的沒錯。他是內廷的頭號人物,掌握著章奏的批示和皇帝的大印,張居正雖是首輔卻不是宰相,沒有法定地位,只有黑市地位。在主少國疑的情勢下,沒有他馮保的支持,張居正的首輔地位很堪憂。

  人之大病在傲,兒子一傲就不會孝順父母,太監一傲就會惹是生非。這是心態問題,所以張居正決定調整馮保的心態,讓他明白一件事:把你當根蔥,你不能裝蒜。

  面對面地和馮保談心理疾病,不是張居正所為。他不是心理諮詢師,也不是黑社會老大,他是政治家。政治家解決問題不必當面鑼對面鼓,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僕人游七。他要游七去結交馮保的心腹徐爵,兩人都屬於同一層面,有共同語言。張居正的主動,引起馮保的特別關照,並且沾沾自喜。他囑咐徐爵:「一定要把游七當成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有你就有他,他沒你就沒。」

  兩人很快就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也成了張居正和馮保的傳話人。張居正委婉地傳話給馮保:「內廷是你的天下,你別把手伸到外廷,其他事,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馮保有點不服氣,傳話給張居正:「先皇走時,雖託孤高拱、高儀和你三人,但我也在旁。我也不是吃白飯的,也有兩下子,皇帝年幼,皇太后年輕,國事繁重,我有責任為你分憂。」

  張居正發現馮保的良知大大的不明,所以加重語氣傳話給馮保:「祖制,內廷不得干預朝政。我也知道您馮公公文武全才,您這樣的人才,國家求之不得。問題是,朝廷人多嘴雜,而且歷來就厭惡內廷參政。我桌上現在有一道奏疏,還未來得及給您看。這道奏疏說,幾天前您在北郊祭祀時,傳呼直入,面南背北燒香。奏疏說,您這是代替皇上行使權力呢,這是要謀反嗎?當然,那些言官都是大驚小怪,我相信馮公公不是這種人。可流言能殺人,如今主少國疑,正是人心浮動時,還希望馮公公能體諒皇上和李太后的苦衷。」

  馮保看了張居正的信,猛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了。張居正這封信刀劍齊鳴,先用其所掌控的外廷向他施壓,再把李太后抬出來,馮保如遭泰山壓頂。誰都知道,馮保的權力源泉是李太后,而張居正現在又把李太后搞定,要真讓李太后在他和張居正兩人之間選一人,李太后必選張居正!

  這封信,他看了十幾遍,越看越覺得張居正不好惹,越看越覺得張居正深不可測。但從字裡行間,他也看出張居正不想和他為敵,只要他不在沒有張居正的許可下參政,張居正是可以遷就他一些有悖道德的行徑的。

  換作其他太監,對張居正的警告必會拍案而起。但張居正很幸運,他遇到的是馮保,一個還有良知的太監。馮保給張居正回信說:「您放心治國,至少在內廷,不會有人給您添亂。」

  張居正吐出一口長氣,諄諄叮囑游七,一定要和徐爵保持良好的私人關係。這個關係就是內廷穩固的基石。

  搞定了李太后和馮保後,張居正又考慮如何應付朱翊鈞。表面看,朱翊鈞是最容易應付的,因為他只有十歲,還是個孩子。但事實上,應付朱翊鈞困難最大,張居正去世後的悲慘遭遇,正是由於他對這件事的掉以輕心。

  朱翊鈞雖小,可他不是智障。他知道自己是皇帝,普天之下都是他的土,率土之濱都是他的臣,張居正縱然本事滔天,也只是他的臣子而已。十歲的孩子早已明白許多深刻的道理,比如政治。他在知道自己是主人的情況下,更知道自己還沒有支配實際政治時要受他人支配,甚至對於他的支配者,還要笑臉相待,否則他的母親會不高興,他的大伴馮保會討厭地提醒他。這種意識深深紮根於他的內心,張居正當政十年,這種意識一直沒有消失過。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張居正居然沒有意識到這點,他雖然把朱翊鈞當成皇帝,可只是個還不能親政的皇帝,一個必須要由自己塑造的小學生。

  張居正有強烈的儒家情懷,那就是把皇帝塑造成聖君。同時他也是位極端負責的老師,所以對於朱翊鈞這個小學生,要求極為嚴格。祖宗規定的經筵和日講自不在話下,為了讓朱翊鈞能真正悟透聖君之道,張居正特意編撰了《歷代帝鑒圖說》,這是一種圖畫歷代帝王以仁義思想執政的教科書。當張居正把這本書恭敬地捧給朱翊鈞時,朱翊鈞翻看了幾頁,就快活地叫起來說:「張先生,這書是我迄今為止看過最有意思的書!」

  張居正立即嚴肅地說道:「皇上不可只看出有意思,還要能看出有意義,才可。」

  朱翊鈞立即收起笑臉,向張居正請教這本帝王教科書的精華。張居正幾乎每天都會抽出一點時間為朱翊鈞講解,但高明的張居正並非單純講解這本書,而是就地取材、潛移默化地向朱翊鈞腦子裡灌輸他的執政理念。

  一次,張居正講到漢文帝(劉恆)在七國之亂時到細柳軍營勞軍,朱翊鈞聽得專心致志,張居正就說:「皇上應該留意武備。祖宗以武功定天下,如今承平日久,武備日馳,不可不及早講求。」朱翊鈞聽了,連連點頭稱是。張居正趁勢把自己的整飭武備、抵禦外侮的政治主張,全盤提出。朱翊鈞哪裡懂,見張居正說得一本正經且又異常激動,斷定這是正確的,於是欣然同意。

  當然,作為朱翊鈞老師的張居正形象並不永遠都是這樣平和,有時候他會呈現給朱翊鈞嚴厲甚至嚴酷的老師形象。一次,朱翊鈞讀《論語》時,不小心把「色勃如也」讀作「色悖如也」,張居正厲聲道:「勃!」朱翊鈞被這聲喊嚇得渾身發抖。但張居正卻未注意到朱翊鈞的神情變化,那是一種既怕又恨,但又不敢形於色的壓抑感。這種心理,將在十年後爆發,而且震天動地,把張居正的屍體捲入萬劫不復的洪流中。

  所以說,李太后、馮保和朱翊鈞這三隻老虎中,朱翊鈞是最難應付卻又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隻老虎。有超人智慧的張居正也未能倖免,何況他人?

  實際上,就在張居正當國不久,發生的一件事完全可以給張居正提個醒,但不知為什麼,他輕易地忽略了。

  這件事經過如下:慈慶宮後房毀壞,言官胡涍上疏請求放還一部分後宮宮人。胡涍說:「慈慶宮毀壞是天意,放還一部分宮人是贖罪。」他又抽風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唐高宗君不君,所以才有武則天奪權。」這話顯然是說慈慶宮裡的李太后要做武則天。

  朱翊鈞咆哮起來,要胡涍把話說清楚。張居正替胡涍解釋再三,可朱翊鈞如茅坑裡的石頭,什麼都聽不進。張居正無可奈何,只能把胡涍削職為民。

  這件事透露了朱翊鈞的性格,倔強、倨傲、冥頑不靈。但遺憾的是,張居正未在意。不在意別人的性格,這是做人之大忌。張居正生時不知道,死後才知,卻已晚。

  不過,張居正當國的這十年裡,朱翊鈞這隻老虎還未發作獸性,所以一切還是張居正時代。在他的時代,天地萬物都為他而存在,整個明帝國都被他握於掌中,他躊躇滿志,昂首獨步,搞定了中樞和三隻老虎後,按下了拯救帝國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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