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換血
2024-10-09 04:33:14
作者: 度陰山
首輔要控制全局,至少要在人事、軍事和內閣上動腦筋,只有掌控了這三個部門,才能有所作為。掌管人事的是吏部尚書,張居正心中早就有了吏部尚書的人選,他就是正掌管兵部的楊博。
楊博是高拱的人,對高拱死心塌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當高拱去位後,楊博把辭職信都寫好了,準備找時間投遞。他不是真想離開政府,而是認定張居正一定會排擠他,那麼與其讓張居正請他走,不如自己保全名聲主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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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對楊博有著深刻認識,楊博出將入相,而且最負重望,這也是善於用人的高拱始終對其另眼相看的原因。只要把楊博留住並重用,那就能挽救大部分人心。
他去找楊博,楊博忸怩相見。兩人先是客套,客套之後就直奔正題。張居正侃侃而談說:「聖人說,盡己謂忠,就是儘自己全部心力,不但要對得起外部,更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忠分三種,也是三個境界,第一是忠於國家,第二是忠於某人,第三是忠於利益。不知楊公屬於哪一境界啊?」
楊博「這……這……」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張居正適時地正色道:「當今皇上的意思,讓您掌管吏部,這其實也是先皇的意思。我希望有幸能和您同心戮力,共創美好明天。」
楊博在1572年時已經六十四歲,但精神矍鑠,再幹個十年八年的不成問題。
但他必須要謙虛一下,這是處世智慧。他說:「我做過三任兵部尚書、一任吏部尚書,做累了,真不想再做下去了。」
張居正覺得楊博和大多數人一樣,說話喜歡藏著掖著。
楊博還在說:「你再讓我做吏部尚書,我就是尸位素餐,恐怕於人於己都無好處。」
張居正笑了,說:「您的政績名聲婦孺皆知,請不要謙虛。如今正是用人之際,還請楊公出馬。」
楊博感覺到了張居正的誠意,但他還是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說:「我和高拱的私人關係很好。」
張居正又笑了:「楊公和同僚的關係一向處理得很好。我記得當初高拱對我老師徐階痛打落水狗時,第一個向高拱求情的就是您。做大臣的最忌有私心,拉幫結派。可您不是這樣的人,您不站隊,只站在公理這邊。」
楊博有點動心,盯著張居正看了許久,但他看不透張居正,這是當時很多人都面臨的難題,沒有人能看透張居正在想什麼。他說:「你容我再想想吧。」
楊博想得很複雜,這緣於多年來他耳濡目染的內閣混斗,還緣於他和高拱的密切關係。出任吏部尚書,就是投靠張居正。高拱的勢力在中央政府仍很牢固,再起波瀾是必然的,他不想在最後的歲月中捲入波瀾,晚節不保。
張居正知道楊博會把問題想得複雜,但他確信楊博肯定會出山,因為楊博是個肯擔當的人。果然,兩天後,楊博就主動來找張居正,向張居正和帝國獻上忠心。
楊博走馬上任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的職位就空了出來。張居正心中有三個人選:前任薊遼總督老將譚綸、前任三邊總督王之誥、同張居正關係異常密切的宣大總督王崇古。
他心中有了人選後,去徵求楊博的意見。楊博受寵若驚,動了最大心思分析這三人的優劣。他說:「王之誥有軍事才能,但只是將才,兵部尚書恐怕做不來。譚綸文武全才,善識人用人,胸中有丘壑,應是最佳人選。不過王崇古也不賴,俺答汗封貢時,他和您合作無間。」
張居正微微點了點頭,說:「王崇古身負重任,邊境離了他,俺答汗封貢的事業將無法進行。我看,兵部尚書就讓譚綸來做吧。」楊博對張居正的安排沒有異議。
張居正此時表現出了高明政治家的智慧。他擔心王崇古會有想法,所以去信說:「當今世上再也沒人能和你相提並論,因為俺答汗封貢一事從頭到尾,你都參與,並且鞏固得很好,那裡不能沒有你。」
王崇古對張居正的器重感激涕零,回信說:「全聽您的安排。」
兵部尚書人選確定後,張居正又把目光瞄向內閣。
高儀死後,內閣只剩張居正一人。張居正面臨著和老師徐階當初所面臨的同樣的問題,必須要補人進來。補大學士很有門道,要麼是皇帝的老師,要麼就是當時資望最高的人。朱翊鈞年紀還小,雖有老師,但都很年輕,還沒達到進內閣的資格。資望最好的人,當屬楊博。問題是,楊博已是吏部尚書,如果再讓他入閣,那權力就太大了。
張居正巧妙地繞開楊博,推舉了禮部尚書呂調陽。呂調陽和當年的李春芳一樣,與世無爭,脾氣極好,沒有野心。張居正要獨裁,呂調陽這種忠厚老實的長者是最佳夥伴。
呂調陽開始時死活不同意進內閣,他知道張居正不是善茬,伴張居正和伴老虎區別不大。但張居正不是徵求他的意見,而是向他下達了命令。按他的性格,不可能違抗,只好唉聲嘆氣地走進了內閣。
呂調陽從禮部尚書任上離開,張居正要陸樹聲補上。陸樹聲狷介耿直,在任何職位上都盡心盡職,張居正請他出任禮部尚書,足可見張居正的公心。
吏部和禮部換人後,張居正又把戶部和刑部尚書換掉。由財政專家王國光出任戶部尚書,王之誥出任刑部尚書。至於工部尚書朱衡,張居正認為其成績和操守都不錯,於是留任。同時留任的還有廉潔奉公的左都御史葛守禮。
中樞機構大換血就此完成。仍然忠誠於高拱的那群言官感覺黑雲壓城,他們惶惶不安起來,常常坐到一起商議對策。如你所知,沒有領導時,他們就是群無頭蒼蠅,只會嗡嗡,絕拿不出有效的行動來。
張居正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他一把中樞調整完畢,就向他們舉起了棍棒——京察。
楊博大力支持張居正,兩人通過京察把一大批言官罷黜。張居正毫不留情地剷除這些官場蛆蟲,就如同剷除院子裡的臭狗屎一般。
有人曾提醒張居正,這群言官中也有能人,不能一竿子劃拉一船人。張居正說:「時間緊迫,沒有時間去察看誰行誰不行,他們遇上我只能算他們倒霉。只要江山社稷不倒霉,冤枉幾個人算什麼?!」
這就有些霸道了,甚至有違聖人的教誨,聖人不是說過:「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張居正說:「說這話的人絕對不是身當大任的人,否則他不會說出這種廢話來!」接著,他就說出了那句名言,「二三子以言亂政,實朝廷紀綱所系,所謂『芝蘭當路,不得不鋤』者。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楊博從政幾十年,從未見過任何皇帝、首輔有張居正這樣的手腕和速度。在他眼中,張居正永遠都是成竹在胸,要麼不言,言必有中。一言既出,立即付諸行動,絕沒有多餘的廢話。和張居正才合作半個月,楊博明顯感覺到精力跟不上張居正了。
但張居正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跟著他做事,雖然勞心勞力,卻樂不可支。楊博曾琢磨很久,也和同僚們探討過,仍不得其解。
既然不知其所以然,那就只好用心做分內的事,推薦人才,是他當時最迫切的分內之事。這份分內之事很有難度,因為入張居正法眼的人很少。
有一天,楊博試探地對張居正說:「有傳言說海瑞放出話來,只要張閣老您一聲令下,他披星戴月趕來為您、為國家效勞。」
張居正毫無表情。
楊博就繼續說道:「海瑞可不是『以言亂政』的人,而且是污濁官場中的一面清白旗幟。如果重用他,可以給帝國官場豎個標杆,人人仰頭觀看和敬仰,官場風氣將大為改觀,我們也省了不少氣力。」
張居正笑了,只是一笑,笑完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楊博被張居正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幾天後,他又向張居正提到海瑞,說他正在老家待業,他這樣的人應該被重用。楊博最後強調說:「用了海瑞,就等於收了天下士人的心。」
張居正對楊博向來敬重,而且又是他幾次三番請楊博出山,如果不答應楊博這件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所以他在第二天就派出御史去拜訪海瑞。楊博很高興,不是因為海瑞可以當官了,而是因為張居正很重視他的意見。
該御史跋山涉水,一路風塵來到了海瑞的老家廣東瓊山。海瑞宰了一隻雞招待他。該御史見海瑞住的房子搖搖欲墜,海瑞本人老朽得如同五百歲,不禁嘆息連連。回北京後,他將海瑞的情況詳細報告給了張居正,大概是海瑞的招待太簡單,這名御史下定義說海瑞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出山為官。
張居正看了看楊博,不說話。楊博連連嘆息,海瑞出山的問題,就此塵埃落定。
其實,縱然那名御史說海瑞有精力出山,張居正也不會用。他知道海瑞,了解海瑞,甚至比海瑞本人都了解他自己。海瑞「峭直」,心中和眼中只有道德規範,沒有人,沒有關係,甚至連私交都沒有。張居正最擔心的是海瑞一旦出山,必會愚蠢地用道德標準來對待政治。海瑞永遠都無法明白,政治和道德各行其是,倘若將二者混為一談,那就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
他即將要進行的新政,必有許多地方違反傳統道德。如果他真用海瑞,那就是把一顆定時炸彈放在身邊,縱然炸不到他,也會給他設置重重障礙。張居正絕不會給自己設套。
張居正討厭高調的道德理想主義者,他們雖然能獲得輿論的支持,但讓他們去做事,他們就會用毫無用處的道德代替能力,結果只能是處處碰壁,一事無成。
他很想對楊博說下面的這些話,而且楊博在官場中歷練多年,也應該明白這段話:政治家,尤其是偉大的政治家,靠道德是做不成事的。只要有「為天下謀福」的志向,拋棄一些腐朽的道德,不擇手段是天經地義的。夏言、嚴嵩、徐階、高拱,哪一個是道德完人?他張居正更不是,他也不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