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狼狽而走
2024-10-09 04:33:05
作者: 度陰山
朱翊鈞繼位的第二天,內閣收到一道中旨。所謂中旨,即皇帝本人親自撰寫的命令。法律規定通政司和六科言官們有權力駁回中旨。但法律規定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中旨漸漸成了無人敢質疑和違抗的聖旨。
冷清的內閣只有高拱一人,當他聽了中旨其中一件「授馮保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後,勃然大怒。他不管不顧對著傳旨的太監咆哮道:「混帳!這中旨是誰的旨意?皇上的年齡小得很呢!我想,這中旨是你們的中旨吧,我真想把你們全驅出皇宮!」
傳旨太監驚愕地張大嘴,像是被高拱塞了個蘋果。回宮後,傳旨太監把高拱的話統統告訴了馮保。馮保發出尖利的吼叫:「高拱啊高拱,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硬闖!我還沒準備和你開戰,你卻扔過來炸彈,我老馮跟你拼了!」
馮保跟高拱拼,當然不是去找高拱打擂台。他是個閹人政治家,懂得如何借刀殺人。他跑去兩宮太后那裡,跪下痛哭,哭得肝腸寸斷,把高拱的話複述給兩宮太后聽。當他發現兩宮太后的臉色微變時,又現場發揮道:「先皇駕崩那天,高拱在內閣里嚷著:『十歲的小孩怎麼能做皇帝啊!』」
李太后眉頭一皺。未等她發問,馮保卻又發了問:「他高拱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是啊,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兩位太后重複了一遍。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連豬都想得出來,兩位太后之所以重複,只是想掩飾內心的驚恐。朱翊鈞年紀小,不用掩飾,臉色突變,渾身戰慄。
馮保的陣線已布置完成,算上他才四個人:兩位皇太后,當今聖上,當今司禮監、東廠掌門人馮保。
馮保的陣線布置得小心翼翼,悄無聲息。而高拱布置的戰場卻是人喊馬嘶,驚天動地。他兵分三路,第一路由言官程文、劉良弼打頭陣,這一路的作戰思想是鋪天蓋地地全方位掃蕩,目的是震懾住馮保。高拱手下幾乎所有言官都傾巢出動,攻擊馮保把意志強加給皇上。
第二路由高拱最得意的言官大將陸樹德、雒遵為主,直攻馮保品德敗壞。
第三路是高拱本人,他在朱翊鈞繼位的第四天,站在御座前,指著馮保的鼻子臭罵道:「你只是個侍從,居然敢站在皇帝身邊,文武百官拜皇上時也在拜你,這真是大逆不道!」
高拱說這些話時,廟堂上的臣子們如螞蟻出洞覓食,井然有序地頻繁從行列中站出,斥責馮保,臭罵馮保。坐在龍椅上的朱翊鈞終於見識到了高拱的力量,也知道了多年的儒家道德教育並未把他們馴化,他們說的髒話簡直不忍聽聞。馮保氣得臉皮直顫,眼裡要流出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
人人都知道,這是高拱和馮保短兵相接的戰爭。短兵相接就是殊死搏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高拱的看法是,他有廣大的言官集團,這就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再加上他這位出色的指揮官,沒有敵人可以生還。而且從朱翊鈞和馮保的表現來看,高拱確信已取得戰爭的勝利,他險些要把鞏固勝利果實提上日程。
在家中養病的張居正顯然不這樣看。當有人告訴他,內閣和司禮監開始決戰時,他驚了一下,但馬上恢復平靜。
朱翊鈞繼位的第五天,又有人告訴他:「高拱在朝堂上已取得絕對勝利。雖然大批言官攻擊馮保的奏摺被馮保留中不發,但勝負已定,內閣勝利了。張閣老,恭喜啊。」
張居正不露聲色地笑了一下:「恭喜我什麼?」
「您是內閣大學士啊,你們內閣贏了啊。」
張居正冷笑:「什麼我們的內閣,只是高拱的內閣!」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既如此,張閣老希望誰贏?」
張居正口上沒有回答,心裡已波濤洶湧。他希望誰贏,這真是難題。站在道義上,他應該希望高拱贏。可高拱贏了,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他不可能像從前那樣躲在眾多大學士背後,他現在和高拱是當面鑼對面鼓,不必想就知道,高拱肯定會像對付從前那些大學士一樣對付他。而馮保贏了,他的春天可能就來了。馮保贏,高拱就要滾蛋。高拱一滾蛋,內閣中只有他和高儀,高儀半死不活,聽說正在倒計時。那麼,能撐起內閣的只有他張居正!
想到這裡,張居正又回到那個問題,他到底希望誰贏。這不是希望的事,而是誰能贏的事。朝廷已瘋傳高拱贏了,可他不這樣看。
高拱動用全部言官攻擊馮保,毫不遮攔,這是大忌,恰好給了馮保再次攻擊他的口實。馮保在兩宮太后和朱翊鈞面前說:「高拱在外面說,他擁有百官,要想搞誰都輕而易舉。如此明目張胆地用政府威脅皇室,這是什麼行為啊!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是高拱的天下還是朱家的天下?!」
兩位太后這幾天神經繃得緊緊,稍有點風吹草動,都會轟然崩潰,一聽到馮保的這句話,突然感覺呼吸困難,眼前模糊,心臟如被人剜了一樣痛。
朱翊鈞年紀雖小,此時卻爆發了人君的威風:「把高拱轟出朝廷。」
他母親李太后急忙要他閉嘴,說:「這是兒戲嗎?高拱在政府中威望極高,轟他走,就等於和政府作對,你就不怕政府罷工?」
馮保適時地插嘴:「說到威望,高拱未必是唯一的,還有一人,可頂替高拱,統領百官。」
「誰?」
「張居正!此人深沉有大略,久被高拱壓制,如果讓他頂替高拱,他必感恩戴德,盡心輔佐聖上。況且,他也有這個能力。」
馮保的這段話,並非是全為張居正說話,而是為了清除高拱。兩位太后互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翊鈞。朱翊鈞粉面通紅,正在生氣。
朱翊鈞繼位的第六天,高拱在家中客廳里和言官們談笑風生。他們把馮保那天在御座前狼狽的樣子談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談起,都是哄堂大笑。高拱就沉浸在這笑聲中暢想未來,他要做的事很多,第一件就是為小皇帝安排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師,第二件則是安插一位聽話的太監掌管司禮監,第三件是內閣的人事問題。想到這裡,他就想到了張居正。他問:「張閣老的病怎樣了?」
沒有人能回答的了,因為這幾天大家都在忙著向馮保開戰。高拱眉頭鎖住,又松展開,說:「太岳這病得真是時候啊,我們在奮勇殺敵,他卻睡到日上三竿。」
有人馬上聽出了高拱語氣里的異樣,立即發出試探的附和:「張閣老平時就深沉多謀,該不是坐山觀虎鬥吧。」
高拱一震,難道他在裝病?
伶俐的屬下都有廣闊的思路,立即有人說:「大峪嶺的氣候應該不會中暑,可能是張閣老身子太虛了吧。但從他上次擋住山東大漢殷士儋一事可看出,他沒有那麼虛啊。」
一提到殷士儋,高拱放鬆下來。他想到了張居正的好,而且自己也去看過張居正,症狀的確是中暑。於是他心想:這件事先放一下,等處理完了馮保,我要和老朋友張太岳好好聊聊。
當時夕陽西下,悶熱卻未散,歸巢的鳥被熱得暈頭轉向。高拱也是渾身出汗,他遣散了他的言官隊伍,要回屋休息,一面走一面想著:皇上已繼位六天,彈劾馮保的奏疏已如小山,明天應該有個確實的結果了吧。
他漫不經心地走回臥室,躺到床上,突然記不起剛才在想什麼了……
1572年六月十六,朱翊鈞繼位的第七天凌晨,北京城中所有的官員府門都被內監們敲開。
「皇上有旨:立即到會極門。」
高拱聽到聖旨時,吃了一驚:只有在非常時期,比如敵人兵臨城下時,皇上才會在會極門召開會議,而現在是正常時期,怎麼會把朝會安排在這裡?
高拱當時已想不了那麼多,因為內監催促得緊。坐到轎中,他驅逐困意,思考這件事。但他的頭腦在那天凌晨如同糨糊,怎麼都思考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這是什麼意思?」百官聚齊後,大家都發出了一致的詢問,可沒有人能回答。他們都把希望放到高拱身上,高拱腦袋裡那攤糨糊仍在晃蕩。因為想不出答案,所以他很氣惱,訓斥那些圍攏來的官員:「亂猜聖意,成何體統?!」
百官們這才鴉雀無聲,等待皇上來解開答案,但皇上始終不來。讓人煎熬的一個時辰過後,晨光熹微,慢悠悠地飄到會極門。六月的北京城,陽光一來,酷熱頓生。高拱一連打了幾個哈欠,最後一個哈欠未完時,只聽一個公鴨子嗓子喊起:「皇上駕到——」
百官全都跪下去。高拱在最前列仰頭向上看,只見朱翊鈞邁著小孩子裝腔作勢的方步走出,一屁股坐到龍椅上。高拱心花怒放:馮保這閹人沒有來,說明他的末日到了。
正當他沾沾自喜時,朱翊鈞突然扭頭,又點了點頭。高拱不由自主地向朱翊鈞扭頭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這是萬劫不復的一眼,因為他看到馮保邁著方步,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高拱心裡咯噔一下,就如心臟從原來的位置掉到了小腹。百官叩拜完畢,都站了起來,只有他還在原地跪著。內侍輕聲呼喚他,才把他從噩夢中驚醒。他艱難地站起,還未站直,就聽馮保扯開嬌嫩的嗓子喊道:「皇上諭旨。」百官們又都跪下,高拱有些生氣:還不如剛才不起來。
他沉重地跪下去,只聽馮保的聲音道:「告爾內閣、五府、六部諸臣:大行皇帝殯天先一日,召內閣三臣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帝受遺囑曰:『東宮年少,賴爾輔導。』大學士(高)拱攬權擅政,奪威福自專,通不許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驚懼……」
只聽到這裡,高拱已感覺到屬於自己的空氣耗盡了,時間變了方向,膝蓋下旋起了一陣颶風,把他拋向半空,撕了個粉碎。他清晰地感覺到心臟難以承受的刺痛,一股滾燙的液體在鼻腔里涌動,他下意識地去抹,是血,紫黑熾熱的血!
他聽到老家國槐樹的落葉墜到地面發出的巨響,聽到榆樹梅凋敝的慘叫,聽到褐馬雞被宰殺時發出的長嘯,就是聽不到聖旨後面的那段話。當有人對他大喊大叫時,才把他從迷濛中喚醒。他向上看去,馮保正在向他露出勝利者的獰笑,身邊的百官都已站起,同情地看著無助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起來,還是該繼續跪下去。只聽馮保說:「還不謝恩?」
他才一個猛子扎了下去。「謝恩」兩個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還不走?」他一站起來,就聽到馮保的話。他連看百官的勇氣都沒有,轉身擦拭了眼淚,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會極門。
會極門外站了兩個內侍,他們要攙扶高拱。高拱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們,可他們又上來,一左一右,架著高拱。高拱怒火中燒,嚷道:「老子能走!」
兩位內侍「哎喲」了一聲:「俺們知道您老能走,但您沒聽到聖旨啊,要您立即回原籍,不得耽擱,我們不是扶您,是監督你趕緊滾蛋啊。」
高拱這才想起他聽聖旨時有一段時間斷片了。明制,大臣解職時可使用驛站的車馬,而高拱被明令不許使用車馬,而且還要他即刻離京。
「混帳,狗屎!」高拱在心裡罵道。當然他罵的肯定不是皇上,而是馮保。
詛咒和謾罵不是戰鬥,馮保已站在司禮監中,舉著酒杯慶祝勝利,而高拱要回家倉皇無措地收拾東西。
押送他的兵丁落井下石,催促不已。高拱悲憤得不能自已,就在昨天晚上,他還是大權在握、萬人矚目的首輔,而今天卻成了房客,被房東催逼著清房。
世態炎涼啊!
不能使用驛站車馬,高拱只能僱車,但從北京到山西,山遙水遠,馬夫們都不願意去。高拱萬般無奈,只好雇了一輛牛車和幾輛騾車。他出北京城時,百姓們對他指指點點,時而發出爽朗的笑聲。
「這群不能獨立思考的蠢民!」高拱想。他高拱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這群人轉身就忘,他坐在牛車上,看著牛屁股,眼淚嘩嘩而下。
他的政治生涯就這樣結束了,結束得讓人唏噓,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他搞了半輩子政治鬥爭,卻從未想過,身為臣子,縱然政治鬥爭技驚宇宙,但只要皇上一句話,就全是落花水流空。
夏言、嚴嵩、徐階,包括他自己,結局表面上看是被政治對手搞掉的,其實一錘定音的不還是皇上的一道聖旨嗎?
很多別有用心的人,都想從中國古代政治高手那裡學到政治鬥爭的技巧,但君主獨裁制度下,君主說你行你就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只有維護住君主,才是超級的政治鬥爭藝術,其他恐怕都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