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的解釋

2024-10-09 04:33:09 作者: 度陰山

  高拱被驅逐的三天後,1572年六月十九,張居正痊癒了八九成,在朱翊鈞的聖旨下,他上朝面見。

  朱翊鈞等張居正向他叩頭完畢,說:「先生為父皇陵寢,辛苦受熱,國家事重,只在內閣調理,不必給假。」

  張居正點頭。

  朱翊鈞又說:「以後要先生盡心輔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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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叩頭,表示要鞠躬盡瘁。

  朱翊鈞說:「父皇在時,常提到先生是忠臣。」

  張居正感激涕零,不能仰視說:「臣叨受先帝厚恩,親承顧命,怎敢不竭才盡忠,以圖報稱?」

  朱翊鈞問:「先生有何治國之法?」

  張居正回答:「遵守祖宗舊制,不必紛紛更改。至於講學親賢,愛民節用,請聖明留意。」

  朱翊鈞點了點頭說:「先生說的有道理。」

  張居正突然說:「臣有件事……」

  朱翊鈞伸出手示意他:「請說。」

  張居正要說的事,就是希望讓高拱使用驛站。

  坐在朱翊鈞身後的李太后對張居正的深明大義頗為感動。朱翊鈞卻不以為然,他對張居正說:「高拱這人不知有多可恨,他當初居然想廢我,謀立周王!」

  張居正驚駭萬分,這是他從未聽說的,而且以他對高拱的認識,高拱絕不會幹這種事。他不經意地看了站在朱翊鈞身邊的馮保一眼,馮保很不自然。他心裡全明白了,這大概是馮保造的謠言,可想而知,內監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視,他必須要小心應付。

  他再為高拱求情,但不為高拱辯解是否有謀立周王的事。李太后悠悠地說道:「既然張大學士如此為高拱求情,我看就讓他用一回驛站吧,以示皇恩。」

  朱翊鈞不說話了,張居正又得到了一個信息:皇上年幼,後宮的力量也不容輕視,他要謹慎對待。

  這兩個信息的重視,是他日後執政時期最用力的兩件事。如果不是他把內監和後宮安排得妥當,他的執政歲月恐怕不會比高拱長。

  高拱還未出京師地界,張居正如流星趕月般地追來了。兩人見面,高拱如同死人,但臉上卻掛著憤懣的表情。他用食指點了點張居正,又豎起大拇指,陰森森地說:「張居正,你行!夠狠!」

  「高閣老……」

  「別叫我!」高拱像是被針刺到一樣,跳起來大叫。

  「高公啊,你真認為是我把你趕走的?」

  高拱發出空洞乾澀的笑聲來:「你當然沒有這個本事,可你勾結馮保那閹賊,你倆狼狽為奸,我就鬥不過你嘍。」

  「斗?」張居正苦笑,「高公,你這人就喜歡斗,好像『斗』本身其樂無窮一樣。我們身為大臣,應該盡心輔佐皇上,鬥來鬥去的,豈是臣子所為?!」

  「你……」高拱七竅生煙,張居正的話讓他產生了「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感覺。

  張居正坐到他面前,語氣柔和:「高公,這個內閣首輔的位置,我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深知責任重大,所以此次前來,一是為您送行,二是請教治術。」

  高拱發出讓人肉皮發緊的冷笑:「嘿嘿,送行?我看你是來看我熱鬧的吧。」

  「隨您怎麼說吧,不過我已請求皇上讓您使用驛站,您回老家不會太辛苦。」

  「哼,」高拱向張居正一拱手,「那我還要謝謝你了。」

  張居正發現,高拱死都不會相信他,所以嘆氣笑笑,站起向高拱道別。高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驛站為高拱提供了優質服務,高拱雖避免了長途跋涉的勞苦,但卻憋了一肚子氣,所以一到老家就病倒在床。好不容易康復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大罵張居正搞陰謀詭計。

  張居正是否耍陰謀詭計,至少從正史記載來看,一點都沒有。但高拱一走,張居正就上位,難免引起喜歡政治鬥爭的人的臆測和推理。

  當然,張居正不參加清除高拱的陰謀,不代表他就是正人君子。用高拱言官的話說,張居正坐山觀虎鬥倒是真的。

  他對人說,曾冒死為高拱求情,其實只是為高拱把牛車換成了驛站的馬車。他不是慈善家,他是政治家,政治家的第一要義就是先保住自己,政治家不會為別人而犧牲自己的權力,所以他不可能為高拱冒死求情。

  於是,他的解釋蒼白而無力。但他不在乎這些,因為等待他的將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權力,以及更加沉重的責任。

  他從容地走進內閣,並未急不可耐地坐到高拱的椅子上。他站在門口,掃視著內閣,澄清天下的志向如史前火山必須要爆發時一樣,沖徹雲霄,震盪著內閣。那張椅子,他等著坐上去,足足等了六年!

  他深呼吸,平息激動的心情,踱開方步,像是信徒見到聖物一樣,虔敬而肅穆。他走到椅子前,慢慢地轉身,扶住扶手,極慢極慢地坐了下去。椅子發出從地底下傳來洪荒時代怪獸的呻吟,他坐滿了,坐穩了。

  如他所料,這把椅子有著他早就知道的詭異魔力:當你坐上時,整個肩膀沉重起來,越來越重,猶如泰山壓頂,這就是壓力,首輔的壓力。對於他張居正來說,這壓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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