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到底在干甚

2024-10-09 04:33:02 作者: 度陰山

  高拱在京城突然緊張,是因為各種對其不利的、真假難辨的消息接踵而來。首先是宮裡傳來消息說馮保驅逐了孟沖,掌印太監已是馮保囊中之物,只等幾天後朱翊鈞登基宣布。宮裡又傳來消息說,兩宮年輕的太后現在焦慮得很,因為宮外有個大傢伙,這個大傢伙當然就是高拱。再有消息傳來說,馮保決心向高拱復仇,而且已有了計劃。

  對這些消息,高拱只緊張一會兒就放鬆了。此時是非常時期,尤其是宮廷內的孤兒寡母,難免過度緊張敏感,流言蜚語自然會產生,這不必多慮。他很難想像,這個朝廷,這個國家,沒有了他高拱還能玩得轉!

  才放鬆了一會兒,他又緊張起來,而且是從未有過的緊張。據可靠情報,張居正的僕人游七和太監馮保的得力手下親密接觸了好幾次。

  高拱跳起來,他半信半疑:「張居正不是去大峪嶺了嗎?那個狗頭蛤蟆眼的游七不是也跟去了嗎?難道他有分身術?」

  送情報的人一臉苦笑:「大人,游七是個大活人,有手有腳,去大峪嶺可以再回來嘛。而且從大峪嶺到這裡,快馬加鞭用不了多長時間啊。」

  高拱眉頭緊鎖,茫然無措地問:「游七見馮保的人幹什麼?」

  

  這問話太搞笑,送情報的人樂了,但馬上顯出緊張來,說:「大人您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游七是張居正的人,張居正不說話,游七敢和內監交往?」

  高拱心裡有了答案,但不相信:「這不可能,他張居正平時正義凜然,怎麼會和太監勾搭?」

  送信人反唇相譏:「您平時也高風亮節,可您的復出……」

  高拱要震怒,但又忍住了,因為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但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值此革故鼎新之際,張居正如此活躍,還能幹什麼,當然是首輔的位置啊。

  高拱咆哮起來:「扯淡,有什麼證據?」

  「現在的局勢就是證據。」

  高拱沉重地靠到了椅子上,狠狠地抹了下臉,拼命地擠了擠眼睛,以便使自己清醒。在如幻燈片一樣的過往中,他看到張居正一聲不吭,看到張居正冷峻的眼神,看到張居正雍容典雅的神態,最後則看到張居正向他走來,指著坐在椅子上的他說了兩個字:走開。

  這不是真的!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背著雙手在地上轉來轉去,腳步把地皮踏得直響。

  「去請高閣老!」他下了命令,語氣仍然威嚴,令人生畏。

  高儀不能來,因為他病得很重。高拱再去請,高儀還不能來,他病得更重了。他搖頭譏笑:「一攤泥!」

  殘霞來了,把天際照得發亮。高拱讓思路重新回到張居正身上,不知為什麼,他現在對張居正憑空產生了畏懼之心。這應該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三年來,他幹掉了四個比張居正資格老的大學士。張居正是有野心,可按他的看法,這種野心還在羽毛中。張居正要騰飛,必須是他高拱同意了才行。朱載垕在位的最後一年,高拱的確感到張居正的威脅,然而他斷定只是有驚無險。

  可現在,他從前的自信一掃而空,他覺得張居正突然從一隻毛茸茸的小鳥變成了翱翔天際的雄鷹。這就是政治,能把一個人搞得陰狠毒辣、神經兮兮。

  他一時之間沒了主意,渾渾噩噩地下令,要他的言官們來見他。他的言官們一聽他說出對張居正的擔憂,紛紛發言。大部分人認為,張居正早對首輔寶座垂涎,他現在是要聯合馮保實現多年來的欲望。

  還有言官神秘兮兮地說,其實張居正在兩個月前就已開始和馮保勾結。此人以小說家的口吻敘述道:「曹大埜攻擊高閣老時就是張居正的指使。當時先皇上朝給高閣老平冤,張居正發現先皇臉有菜色,精神萎靡,就預料到先皇已病入膏肓,所以開始和太子最信賴的閹人馮保互通有無。」

  高拱抬了抬眼:「你有什麼證據嗎?」

  該言官環視眾人,雙手一攤:「我也是聽說的。」又補充,「局勢就是證據。」

  高拱有點不置可否。言官們馬上察言觀色、調轉馬頭,有人認為:「張居正沒有那麼蠢,此時和馮保勾結不是給高公以口實?高公一聲令下,天下人都會對他擊鼓而攻。況且,他人在大峪嶺,如此重大事件怎麼會輕易交給手下人來辦?」

  這種分析很符合邏輯,高拱幾乎動心,相信張居正在專心地視察大峪嶺。然而有言官以陰暗的心理小心翼翼地提到:「一山不能容二虎,如今內閣只剩高閣老您和張居正。即使張居正現在未勾結馮保,可將來呢?」

  高拱只是微微悚然了一下,自負地一笑。這不是他擔心的問題,其實這就不是個問題。

  在言官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下,他突然釋然:「張居正即使真的和馮保勾結又如何?他已準備攻擊馮保,而且必能凱旋。張居正最好沒有和馮保勾結,否則,他離開得就更快。」

  張居正到底在干甚,正史載:全心全意地視察大峪嶺,給朱載垕找個光明的埋葬地。但高拱和他的手下猜測以及預測的那番話,並未浪費,幾年後它成了高拱寫作《病榻遺言》的重要素材。

  1572年六月初十,朱翊鈞繼位。他就是那個「明亡,實亡於萬曆」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繼位的兩天前,張居正完成任務回到北京,但他沒有參加朱翊鈞繼位大典,因為他中暑了,而且很厲害。朱翊鈞派馮保去看他,馮保回來報告說,張大學士上吐下瀉,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

  朱翊鈞繼位大典後,高拱匆忙地來找張居正。張居正臉色蠟黃斜躺在床上,看到高拱來,想要掙扎著起來,但終究沒有成功,因為高拱把他按下了。

  高拱一臉的凝重,說:「太岳啊,當年你我都有凌雲之志,後來內閣只剩你我二人,想實現『周、召夾輔』的偉願。不想先皇離你我而去,如今我仍是希望你和我能再續偉願。新皇還小,我們的壓力都很大啊。」

  高拱這番話把張居正說得鼻子直酸,高拱囂張的種種如雲如煙,拋到腦後。他像是對著高拱,也像是對著蒼天,用盡力氣說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高拱握住張居正的手,滿臉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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