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首輔張居正

2024-10-09 04:32:59 作者: 度陰山

  馮保崛起

  張居正與高拱在內閣劍拔弩張時,朱載垕正在後宮幾個妃子身上發憤圖強。自他繼位以來,在女人身上傾盡全力就成了他的人生功課。權力是春藥,吃多了肯定出事。1572年三月,朱載垕就已得病。兩個月後的一天,他強撐著上朝聽政。高拱在下面吐沫橫飛,突然看到皇上站起,嘴裡絮絮叨叨,走了幾步,嘴角就不安本分地抽動起來,孱弱的身軀向後直挺挺地倒下去,在他身邊的內侍馮保慌忙向前扶住。張居正年輕反應快,也迅疾上前。兩人看著懷裡的朱載垕時,已是臉部變形,眼神遊離。這是典型的中風,一干太監忙慌將其扶入後宮。

  高拱、張居正和高儀在內閣驚慌失措,不知接下來將發生什麼。半個時辰後,內監傳旨內閣大學士到乾清宮。張居正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大事不妙。如果皇上緩過來了,只需告訴內閣一聲,根本不必要大學士們覲見。帶著有生以來最大的焦慮,張居正和高拱、高儀走進了乾清宮,來到了朱載垕的龍床前。

  張居正料想的沒錯,朱載垕是活過來了,可卻如遭了瘟一樣,毫無生氣地斜倚在龍床上。他身邊站著皇后、李貴妃和太子朱翊鈞,還有一表人才、溫文爾雅的太監馮保。馮保整個臉上都是淚,精緻而適時地啜泣著。房間裡環繞著他忽低忽高的嗚咽,更增添了沉重感。

  朱載垕的死魚眼看著三人,動了動嘴唇,嗚啦了幾句,高拱和張居正、高儀急忙跪下。朱載垕又嗚啦了幾句,三人面面相覷。馮保翻譯道:「皇上說,你們三人以後要辛苦些,太子還小,請以後盡心輔佐。江山社稷就靠你們了。」

  高拱聽到馮保尖聲細語的翻譯,也顧不得厭惡了,微張大嘴,哇的一聲哭出來。他是發自肺腑,朱載垕是他在人間最尊敬的人。現在,這個賦予了他無限信任和權威的人將離他而去,他如何不傷心?

  他一哭,張居正也是悲從中來。朱載垕在位的這六年,放任權力給內閣,雖然他張居正從中並未得到實惠,可比起朱厚熜時代,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時代。畢竟高拱在搞政治鬥爭的同時未忘記治理國事。如今這位給內閣帶來榮光的人就要走了,以後的事,誰能說得清?於是,他也默默地流下了淚。高儀也跟著高拱哭。馮保哽咽著勸三人:「諸位大學士不要哭,這裡不是哭的地方。你們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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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保取出聖旨,念道:「朕嗣統方六年,如今病重,行將不起,有負先帝付託。太子還小,一切付託卿等。要輔助嗣皇,遵守祖制,才是對於國家的大功。」

  太子朱翊鈞哪裡是「還小」,簡直是「太小」,1572年時他只有十歲!高拱三人從乾清宮出來後,高拱號啕:「十歲的太子,怎麼能治天下啊!」

  這話並非不敬,而是因高拱深感肩上的擔子重如泰山才出口的。張居正慌忙攙住搖搖晃晃的他,語氣冷靜地說:「高公,小點聲。」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把沉浸在悲傷和絕望中的高拱刺醒,他環顧四周,見除了如樹樁子的哨兵外,空無一人。他嘆息,拉起張居正和高儀的手,握緊了,嘴唇因悲痛而發抖:「就靠咱們了!」

  張居正堅毅地點了點頭。高儀眼眶發紅,不置可否。三人回到內閣後,各自想著心事。高儀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他自進內閣後就開始生病,是真的病。他本來想過幾天就和皇上請辭的,可卻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張居正早已從憂傷中逃離,正思考將來:十歲的太子、年輕的皇后和更年輕的小太子母親李貴妃,還有玉面太監馮保。

  高拱也從憂傷中醒來,他也想到了張居正所想到的那些。當他想到馮保時,心上一震。他霍地站起來,像發現了史前怪獸一樣地看著張居正。

  「太岳,為什麼是馮保,孟沖呢?!」

  從高拱的思路說,他的這個問題的確是個問題。當時的馮保是內廷最大權力機關「司禮監」的秉筆太監,而孟沖則是掌印太監。這兩個職務表面上看是並駕齊驅,實際上,秉筆太監替皇上寫完處理意見後,必須要掌印太監蓋皇帝玉璽,沒有玉璽,秉筆太監的一切批示都沒用。也就是說,從黑市地位來看,掌印太監比秉筆太監要高。朱載垕頒布遺詔,掌印太監居然不在!

  從張居正的思路來說,高拱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馮保是小太子朱翊鈞的玩伴,朱載垕把小太子交給馮保遠比交給孟沖放心。況且,他自己的遺詔,縱然孟沖不在,還怕孟沖不蓋印嗎?

  張居正覺得高拱是小題大做,一驚一乍。大概是多年來政治鬥爭把他搞得太敏感,高拱認為,這是件異常嚴重的事,因為他有難以啟齒的隱情。

  這個隱情就發生在三年前。三年前,他靠內監陳洪、孟沖和滕祥捲土重來。他回來時,掌印太監空缺,在朱厚熜時代就已做到秉筆太監的馮保想頂補,可高拱為了報答那幾個閹人,強烈推薦陳洪。馮保就此記了高拱一筆。一年後,陳洪出缺,馮保以為該輪到自己了,可高拱又把孟沖推上來。馮保七竅生煙,孟沖當時是皇家廚房的職員,根本沒有資格做掌印太監。馮保因此和高拱水火不容。

  其實從勝任的角度來說,馮保比陳洪、孟沖強了許多倍。馮保能力出色,在朱載垕時代掌管東廠,把東廠治理得井井有條。他還有很高的文化修養,在太監群中鶴立雞群,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同時,他奉行一定的傳統道德,不像陳洪和孟沖全靠諂媚上位。

  高拱也知道馮保對他懷恨在心,可在朱載垕時代,他就是天,便根本沒把馮保放在眼裡。他忽略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古訓,更輕視了馮保復仇的決心。

  當他現在終於想到那站在朱載垕身邊,尤其是站在十歲小太子身邊的馮保時,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畢竟是高拱,說把你搞死就絕不會讓你生的高拱。他打點精神,恢復了威嚴。

  當第二天朱載垕駕崩時,高拱已在心裡對昨天自己的恐慌大為不屑,他冷笑道:「一個蠢閹人,能起多大風浪!」

  馮保是閹人不假,但絕不蠢。朱載垕死後的第三天,馮保就用忠誠和眼淚取得了皇后和李貴妃的信任,掌印太監已如探囊取物。高拱沒有注意到這點,全心全意辦理朱載垕的喪事。馮保取得掌印太監那天,他要張居正去大峪嶺視察朱載垕的葬地。張居正欣然前往,一來是為皇上朱載垕盡最後的忠心,二來是,他隱約感覺到新舊交替時會有大風暴。遠離風暴,就能自保,這麼多年來,他始終使用這種戰術,才挺到現在。

  張居正快馬加鞭去了大峪嶺,高拱在北京城中突然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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