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徐階
2024-10-09 04:32:57
作者: 度陰山
按常理,1571年張居正的政治智慧絕不會允許他替徐階向高拱當面求情,但因剛救下高拱的肥頭,高拱又展現了可愛的人性,他以為高拱不會拒絕自己。出乎他意料的是,高拱什麼都沒有說。
在1572年春天海棠花謝後薔薇開時,他感覺到春色毫無趣味。徐家的兩位少爺進了大牢,三少爺正抱著徐階的大腿哭泣,哭得徐階肝腸寸斷。徐家的信一封接著一封寫給張居正,張居正如履薄冰地看信,絞盡腦汁思考保住老師的策略。
有一天,高拱在內閣收到蘇州、松江巡御史的來信。信中說:「事情有點不妙。徐家老大在獄中放出話來說,蔡國熙查徐家,其實是復仇。更不妙的是,徐老大說,蔡國熙幕後有人撐腰,出謀劃策。」
高拱有點坐不住了,蔡國熙也來信說:「他快把徐家連根拔起了。現在徐家就是松江府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我把他家所有固定資產都給封了,而且把徐家大院嚴加看管,有進無出。不出數日,徐家大院就會長草,成為狐狸老鼠的巢穴。」
高拱這時才感到蔡國熙下手真黑,他有道德水準,當然不想千夫所指無疾而死。倘若徐老大的話真傳遍大江南北,人人都能猜出是他高拱所為。
大概是出於直覺,他找來張居正。他對張居正解釋說:「徐階的事從頭至尾,我只是秉公。你也知道,就如寫文章,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下面的人執行力有問題,所以才鬧到現在這地步。」
張居正立即給高拱的心思切脈,這就是良知。高拱的良知提醒他,對徐階做得有些過分了。然而他又不能當面去找徐階說,這不是他的作風。所以他就找了徐階的傳話筒張居正。
高拱找張居正還有個不軌的企圖,就是試探張居正對徐階到底有多忠誠。讓他失望的是,張居正對他的解釋表現得極為淡漠,似乎這件事跟他無關,所以他說不下去了。兩人沉默許久,高拱終於忍不住,以一種請求的口吻向張居正說:「太岳,你說這事如何收場?」
張居正仍是不說,這緣於他高度的政治智慧。高拱能問出這句話,說明他已準備收場。一個認定自己錯了並準備改正的人,其實已有了改正的方法,何必別人多嘴多舌地去指點?
張居正慢悠悠地說:「高閣老,解鈴還須繫鈴人。」
高拱「嘿」了一聲:「太岳啊,你這城府……」
「這和城府無關,」張居正說,「現在天下人都知道徐公一家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是怎麼回事,我始終沒有參與這件事,您現在讓一個門外漢來給您出主意,這真是為難我了。」
高拱滿臉通紅:「太岳,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在背後搗鬼?」
「千萬別誤會,」張居正慌忙站起來,「您是用人不當,跟您無關,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高拱緩和了情緒,捏緊拳頭,半是解釋半是抱怨:「蔡國熙這蠢材,真是心狠手辣。」
張居正一言不發,嘴角卻掛起了不易察覺的笑。
那次談話一結束,高拱就給蔡國熙寫信,他委婉地說:「徐階畢竟曾是輔臣,有功於國。你把他搞得家破人亡,顏面頗不好看,還是寬鬆一些為好。」
他擔心蔡國熙搞徐家搞得興奮,紅了眼不能罷手,又去信給蘇州、松江政府官員,厚著臉皮解釋說:「世上傳說徐公家的倒霉事是我報復他,我沒有報復之心,蔡國熙辦的案子並非我授意,你們不要看熱鬧,對蔡國熙該勸解勸解,該控制控制。」
蔡國熙得知高拱的這封信後,勃然大怒道:「高拱這老匹夫出賣我,讓我得到抱怨,而自己卻收穫恩情!」
局勢迅速轉變,張居正悄無聲息地出手,指使忠於他的言官上疏請求重審狀告徐家的顧紹。結果顧紹翻供,說自己是誣告。高拱此時只好撒手,蔡國熙見狀不妙,急忙請朝廷調他出松江府,這是高拱巴不得的事。
徐階的晚節總算是保住了。
徐階雖未被高拱整死,但已傷筋動骨。徐階後來給張居正寫信說:「人生得失利害原如夢幻泡影,我現在有幸窺破這句話。所以雖然遭受凌辱,別人無法忍受的,我卻忍受下來,不動如山,只是頭髮全白了。」
雖然很同情徐階的遭遇,但對於徐階的這段話,張居正卻無法苟同。渡過艱難困苦之後,應該是越挫越勇,拉起大旗重新上路,他張居正就不能把得失利害當作夢幻泡影。自他第一天進內閣,就從未想過要放棄政權,他要實現偉大抱負,就絕不能失,只能得!
但「失」太易,「得」卻如登天,尤其是在高拱這座大山前,張居正所受到的壓力如五嶽壓頂。
1572年四月,高拱和張居正坐在內閣中。高拱死盯著張居正,突然問道:「坊間說,你處處維護徐公,是因為收了徐公的三萬兩銀子?」
這是個晴天霹靂!徐階案雖然結束,但高拱已把張居正當成最大威脅,個人友誼在政治面前,不值一提。聽到高拱這一問,張居正先是震驚,突然就大激動,站起來又是發誓又是痛哭,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否則他願受法律制裁。張居正這番戲劇性表現把高拱震住了,他站起來,假惺惺地安慰張居正:「謠言,你別激動,我不信啊。」
張居正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高拱突然又說:「太岳啊,內閣太冷清了。」
張居正看向高拱,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高拱拿出藥:「我想請高儀入閣。」
張居正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說:「高公說是就是。」
1572年四月末,高儀入閣,這位高拱的同年、禮部尚書,為人木訥,性格溫和。據說高拱和高儀私交甚好,張居正意識到,高拱這是找幫手啊。
可有必要嗎?
很有必要,因為高拱自殷士儋和徐階事件後,威望大降,部分官員對高拱已有腹誹,漸漸把目光聚焦在張居正身上。
高儀入閣不久,尚寶司(管理玉璽和百官牌符)一把手劉奮庸突然上疏條陳五件事。劉奮庸認為朱載垕已大權旁落,「權奸」蒙蔽皇上,朱載垕應該振奮精神親政。
這當然有所指,高拱怒了。還未等他發泄怒氣,吏部言官曹大埜出奇制勝,彈劾高拱有十件不忠行徑,其中「擅權」「貪污」最讓高拱怒火中燒。他在內閣咆哮:「誰,到底是誰?!」
高儀用手拄著下巴看著棚頂,張居正沉默不語。高拱把一雙拳頭砸到桌子上:「給我反擊!」
他的言官們分三路披掛上陣:一路猛攻劉奮庸,說他動搖國是;二路猛攻曹大埜受人利用,傾陷元輔;第三路對劉、曹二人同時進攻,說兩人狼狽為奸,誣陷內閣偉大領袖,罪該萬死。
朱載垕有氣無力地坐在龍椅上,暈頭轉向。他最近一直生病,一直難以痊癒,聽著下面的人辯來論去,腦子裡像進了無數隻蒼蠅。他魂不守舍地問高拱:「你以為如何?」
高拱回答:「應將劉、曹二人逐出朝廷。」
朱載垕點頭說:「好。」
高拱看向張居正,張居正如大理石一樣。
「太岳啊,我告訴你個秘密,」回內閣後,高拱得意揚揚地對後進來的張居正說,「劉、曹這兩頭豬不自量力,胡說八道。我開始想不明白,後來啊,有人告訴我,劉奮庸是憤憤不平,因為他是皇上做太子時的裕王府官員,大家都升了,只有他沉淪,所以他抽風似的咬我一口。但曹大埜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張居正看了高拱一眼,輕輕地「哦」了一聲,說:「願聞。」
高拱笑得花枝亂顫:「這小子背後有人指使啊。」
張居正思考了一會兒,說道:「曹大埜所說的十件事,都屬無中生有。高公高風亮節,人盡皆知,怎麼會貪污,怎麼會擅權,更怎麼會和江湖騙子(邵方)、內官勾結,奪首輔位呢!」
高拱臉色突變。張居正知道他動了殺機,他知道自己還不是高拱內閣的對手,但他不會像陳以勤那樣被嚇跑,不會像李春芳那樣被趕跑,也不會像殷士儋那樣拂袖離去。因為他是張居正,他「願以身心奉塵剎,不於自身求利益」,對於政治,他只有爭取,沒有放棄,只有前進,絕不後退,要死也要死在工作崗位上,輕傷不下火線。
然而,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堅定決心,卻未派上用場。因為1572年五月發生了重大事件,把憂傷痛苦的明帝國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這就是朱載垕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