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倒霉了

2024-10-09 04:32:54 作者: 度陰山

  1570年整個一年,高拱陷在和趙貞吉的對攻與俺答汗封貢上,即使這樣,他也分出一部分最精銳的精力關注徐階。海瑞離開應天后,接替他巡撫職務的叫朱大器。高拱給朱大器寫信說:「海瑞在松江府搞得的確不太像話,但出發點不錯,對那些倚仗權勢而積累大量非法財富的人,應嚴懲。」

  這話說得煙水茫茫,但細看之下,還能看出他到底想說什麼。朱大器是聰明人,也是個不想深陷政治內鬥的人,他對徐階很有好感,所以對高拱的話假裝不知。

  張居正也給朱大器寫信說:「海瑞在應天雖一心為民,但手段太剛強。霜雪過後,少加和煦,人即懷春。你在應天好自為之,地方有幸,就是國家之幸。」聰明的朱大器當然明白張居正是在為徐階講情,擔心自己和海瑞一樣,對徐家咬住不放。朱大器回信給張居正說:「本人一直在北方做官,對南方的經濟發展之高嘆服不已,一心想學習為政之術。」

  這也是煙水茫茫的表態,張居正很欣慰,同時又非常緊張。因為高拱在無法進攻徐階大門的情況下,竟然想從外圍突破,他嚴令親信對松江府進京人員嚴加監控,一有關於徐階的蛛絲馬跡,立即報告給他。

  高拱的頭馬韓楫勇挑重任,這是守株待兔,可已有事實證明能等到兔子,即使等來撞樹的不是兔子,而是只狗熊,韓楫也能讓狗熊招認自己是兔子。

  1571年初,韓楫終於等來了不知是狗熊還是兔子的人,此人叫孫五。在韓楫嚴刑拷打下,孫五招認說:「自己現在居住於湖北漢陽知府衙門,籍貫是松江府城東門外孫家園。」

  韓楫從他身上搜出多封信件,收信人都是京城中不起眼的小官,只有一個大官,就是內閣首輔李春芳,寫信人則是湖北漢陽知府孫克弘。韓楫把那幾封信翻來覆去地看,又放進水中想發現機密,忙活了半天,什麼都沒有得到。

  可是他已對這個任務厭煩透頂,想儘快脫身,於是想到了栽贓,也就是把這件事和與此毫無關係的事聯繫起來。毫無關係的事有兩件,一件是松江府人顧紹狀告徐府家僕誆騙、延誤轉運顏料銀,另外一件也是告徐家有違法行徑,原告人是松江府人沈元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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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其實都沒有證據,或者說他們拿不到證據,這就是韓楫為什麼有這兩人的狀子卻不肯輕易出手的原因。現在,有了孫五,他就可以出手了。經過一番絞盡腦汁的編排,一件案子出爐:顧紹和沈元亨得知了徐家的罪惡,跑來京城告狀,徐家派了孫五到京城攔截。即使顧紹和沈元亨沒有證據,但孫五來攔截就已證明徐家確有罪行。

  韓楫把案件調查報告交給高拱,高拱捏著鼻子看完,搖頭道:「你這狗屁報告八面漏風,連豬都不信。」韓楫很沮喪,高拱卻問,「孫克弘寫給李春芳的信呢?」

  韓楫急忙拿出,這封信他沒有用水去泡,大概是下意識的。高拱看了一遍那封信,臉上露出笑容,說:「意外收穫,李春芳完蛋了。」

  第二天,高拱衝進內閣,把韓楫的報告扔到李春芳桌上,誇張地喊起來:「徐公太不像話啦,你們看!」

  李春芳雖然是個老好人,但在高拱搞徐階的問題上卻總站在徐階立場說話,這也是高拱想儘快把他驅逐的原因。李春芳拉來張居正,二人看完後,李春芳慢悠悠地說:「高公不會相信這樣的事情吧?」

  高拱當然沒把李春芳當成豬,他真正要做的是下一步,把孫克弘寫給李春芳的信扔到桌子上:「您和孫克弘的父親孫承恩關係不一般啊,你當年會試,他是主考官。噢,還有你,太岳。」

  張居正臉色微變,高拱的囂張越來越升級,他的感受越來越不舒服。

  李春芳看了信,一笑:「高公,這事和你這份報告有什麼關係?」

  高拱一拳砸在桌子上:「當然有關係,孫克弘和徐階是同鄉,又寫信給您,我疑心徐階在暗處活動圖謀不軌。」

  李春芳又一笑,這帽子扣的,嘆口氣,看著張居正,不陰不陽地說:「太岳啊,我不把這椅子讓出來,高公就寢食難安啊。」

  高拱大怒,要和李春芳打架,張居正急忙拉住高拱。李春芳瀟灑地站起來:「不必你處心積慮,我已辭職多次,只是皇上不允。我這次效仿海瑞,抬著棺材去辭職。」

  李春芳沒有抬著棺材去,但其意已決,一百頭牛都拉不回。他的確厭倦了,厭倦了內閣的爭鬥,厭倦了高拱的嘴臉。1571年五月,朱載垕終於同意李春芳去職,高拱順理成章地坐上了內閣首輔的椅子。

  張居正現在和高拱對面而坐,每當抬眼時,他就會看到高拱射來的犀利的光,像寒冷的箭一樣。此時,他並未想到自己的安危,而是對徐老師牽腸掛肚起來。因為他知道,沒有了李春芳以首輔地位對徐階的維護,高拱可以肆意妄為了。

  韓楫的報告在高拱的奔波下,起了點效用,朱載垕同意對徐家展開隱秘調查。高拱第一步就是捉捕徐家在京城中店鋪的夥計,罪名是以經商為幌子,為徐階圖謀不軌東山再起打點、奔走。

  高拱明白,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外科手術,傷不了徐階,所以決心派一得力幹將到松江府,和徐階短兵相接。很快他就在頭腦中搜索出一個叫蔡國熙的名字來。

  蔡國熙,河北人,1559年進士,嚴肅內斂,是徐階門生。1567年,徐階將他從戶部調升蘇州知府,其在蘇州政績非凡,名聲在外。

  高拱是不是瘋了,找這樣一個人?事實證明他沒瘋,因為蔡國熙和徐家有仇,而且對他那種性格的人來說,是不共戴天之仇。

  雙方的仇恨發生在蔡國熙的蘇州知府任上。某次,徐璠派僕人到府衙辦事。這名僕人狗仗人勢,對蔡國熙極為囂張。蔡國熙有強烈的自尊,怒髮衝冠,把這名僕人掀翻在地,打個半死。一個多月後,蔡國熙在松江上遇到這名活過來的僕人,僕人居然在船上臭罵他,而且還圍住他的船喧鬧不已,直到松江知府出來調停,蔡國熙才逃出。

  這件事讓蔡國熙顏面丟盡,他氣急敗壞,請病假回老家。1571年五月末,高拱向他伸出權力之手,升他為蘇州、松江兵副備使(蘇州、松江軍區副監察官)和蘇州、松江按察副使(蘇州、松江地區司法副監察長),囑咐他:「你復仇的機會來了,有多大仇都可以報。」

  蔡國熙心花怒放,一到松江府,就下令說:「凡和徐家有仇者都可以上訴。」徐家本來就不乾淨,這麼多年積攢下無數仇人,於是告狀者把蔡國熙的辦公衙門變成了市場,每天都人來人往。

  徐階一家無可奈何,張居正去信給蔡國熙說:「凡事都應該有度,有人牽牛踩了你家白菜,你難不成還要讓人家把一頭牛賠償你損失嗎?」

  蔡國熙不認理,只認心,因為徐階對他說過「心即理」。他煽動徐家的仇人圍困徐府,從前給徐家送過禮的,現在居然討回,並且還要利息。徐家三位少爺憂傷不已,徐階唉聲嘆氣。1571年九月,徐階在門外鬧哄哄的情況下過了大壽。張居正之前來信祝他生日快樂,自稱現在內閣高拱像個炸藥,他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雖然特別想維護老師的利益,卻噤若寒蟬,望空惆悵。

  張居正雖這樣說,但仍然在關鍵時刻鼓起正氣維護徐階。蔡國熙是個辣手人物,先用群眾路線將徐階一家搞臭搞得沒有脾氣,然後突然下令審判徐家三位少爺的不法行徑。徐家三位少爺當然不是好鳥,種種罪證幾乎淹沒了蔡國熙。蔡國熙迅速判案:徐璠、徐老二充軍,徐老三削職為民。至於徐階,蔡國熙想等等,一來是有太多的朝中大人物為他求情;二來,他知道高拱把徐階恨入骨髓,不如把已毫無反抗之力的徐階交給高拱處理,這應該是高拱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好禮物。

  徐階一家老小圍在徐階腳下,抱頭痛哭。徐階的心都要碎了,老淚縱橫。他腦子裡只有兩個人影在來回遊盪,一個是高拱,另外一個是門生張居正。

  他希望高拱能手下留情,但這太有難度,所以他希望張居正能出手相助,無論陰謀還是陽謀。

  張居正總算出手了,但不是為徐階,而是為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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