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拉偏架

2024-10-09 04:32:51 作者: 度陰山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不是句空話。就當高拱在內閣不可一世時,有人已準備向他開炮。此人叫殷士儋,山東人,相貌堂堂,人高馬大,講話聲若洪鐘,肚裡也有點貨。殷士儋和張居正是同年,還是朱載垕做准皇帝時的講師。趙貞吉被高拱擠出內閣後,殷士儋看著北京的天邊未收的亂雲,濃妝的彩霞,不禁心潮澎湃。他想,高拱、張居正、陳以勤都曾是朱載垕的講師,他也是,這三人都進了內閣,他也應該進內閣。

  他找高拱商議此事,高拱當時已有人選,所以冷淡地拒絕了他。殷士儋氣咻咻地對高拱說:「但有綠楊能系馬,處處有路到長安。」

  高拱冷笑,他以為殷士儋在吹牛。但1570年十一月,殷士儋真就仰著腦袋,蹭著地皮走進了內閣。

  高拱事後打聽,原來是太監陳洪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高拱不禁嘆息:太監這玩意兒的力量真大。陳洪為何要幫殷士儋,史無記載。不過可以猜得出,太監這玩意兒,送點錢和諂媚,就足以讓他們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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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士儋進內閣後,高拱正在搞李春芳,搞掉李春芳後又開始搞徐階。殷士儋冷眼旁觀,血絲駭人。1571年冬天,高拱正準備提拔他的好友張四維,突然有御史彈劾了張四維。張四維雖未得到懲罰,但入閣的事就只好先放一下了。高拱環視眾人,發現殷士儋正在得意揚揚,他當即斷定殷士儋是幕後主使。

  目標既已確定,高拱的下一步自然是開炮。他的數名言官紛紛彈劾殷士儋,說他是靠太監進的內閣,這種閹人推薦的人怎麼可以參與國政?殷士儋答辯說:「要我入閣的聖旨是皇上所下,你們這是欺君罔上。」言官們啞口無言,高拱只好讓他的言官頭馬韓楫上陣。

  韓楫上陣之前,先把消息傳了出去。他說:「他手中已有絕頂武器,可以把殷士儋一錘子砸死,連呻吟的機會都沒有。」

  殷士儋聽到這話,氣得哇呀怪叫:事情已一目了然,高拱正在搞他。他和陳以勤、趙貞吉、李春芳不同,他是山東人,脾氣暴。

  那年春節前夕,內閣大學士們和言官照例舉行座談會——會揖,殷士儋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好戲。在人頭攢動中,殷士儋一眼就發現了正吐沫橫飛的韓楫。

  他想都不想,就走上去,看準了聲稱要一錘子砸死他的韓楫,不陰不陽地說:「聽說你韓楫對我很不滿意,而且要一錘子把我敲死。這沒有關係,你是言官,彈劾別人是你們分內之事。可我特別可憐你,你怎麼被某個混帳當槍使!」

  韓楫想不到殷士儋會如此直白,目瞪口呆,他在腦海里迅速集結智慧,準備反擊。還未等他反擊,突然一個聲音如雷鳴般傳了過來:「放肆!」

  眾人被這聲響雷震得魂不守舍,鴉雀無聲,他們根本不必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因為在現在的朝廷,只有一人敢這樣大聲說話,這個人當然就是高拱。

  張居正就在高拱身邊,看到高拱鬍子直抖,滿臉通紅,顯然已被氣了個半死。他不可能不生氣,殷士儋說的某個混帳就是他。

  高拱說完這兩個字,已如猛虎下山撲向殷士儋。張居正急忙去拉,想不到高拱歲數不小,步履卻異常輕盈,張居正抓了個空。高拱離殷士儋越來越近,眾人不由自主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他一面撲過來,一面叫嚷著:「成何體統,你殷士儋成何體統?!」

  殷士儋此時如果要退縮,那他就不是殷士儋。多日以來,始終有言官彈劾他,豬都知道主謀是高拱,怒氣催他不管不顧,他大踏步迎了上來。兩人像是打擂的武士,在兩道人牆之間,如公牛一樣沖向對方。

  殷士儋一面沖,一面大罵:「你還敢跟我講體統?!你先驅逐陳閣老,又驅逐趙閣老,再驅逐李閣老,你現在又想驅逐我,無非是想把你的狗張四維拉進內閣!你以為這個內閣是你高拱的嗎?」

  高拱開始沖得還很猛烈,這緣於他對權力的迷信。他以為沒人敢和他叫板,他以為自己只要衝上去,殷士儋肯定跪地求饒或是落荒而逃。想不到,殷士儋居然迎了上來,而且是怒髮衝冠,目出眼眶。他又聽到殷士儋和他飆髒話,立即心虛了。畢竟他年紀一大把,真要赤手相搏,他肯定不是殷士儋的對手。所以他的腳步還在向前挪,但內心已退卻,殷士儋已衝上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舉起山東大漢特有的拳頭,準備給高拱來一頓老拳。

  高拱此時喊「救命」的心都有了。旁邊的言官里雖有高拱的人,可卻不敢上,因為這畢竟是兩個宰相的決鬥,誰敢插手?

  殷士儋的胳膊在半空中畫了道優美的弧線,如錘子一樣的拳頭迅猛砸向了高拱。這時,高拱成了釘子。高拱咬牙閉目,等著承受殷士儋這計炮拳。殷士儋把多日來的怒氣全都聚集在拳頭上,這一拳頭下去,高拱非死即傷。他已能聽到高拱頭骨的碎裂聲,他內心已開始狂笑。

  「哎喲!」眾人聽到了一聲慘叫,所有人都認為高拱一年半載可能都要在家裡養傷了。「畜生!」眾人聽到殷士儋的一聲咒罵,定睛去看他們腦海里確定的場面時,全部愕然。

  他們看到殷士儋步步後退,看到高拱雙手護著腦袋,幾乎要蹲到地上,他們還看到一人,站在高拱和殷士儋的中間,猶如黃飛鴻打架前的招牌動作,前伸的胳膊微微顫動。這個人,正是張居正。

  反應快的人馬上就還原了剛才的情景:殷士儋的拳頭掄向了高拱的腦袋,可就在半路上,張居正的胳膊擋住了他的拳頭,把他震了開去。

  殷士儋揉著拳頭,大罵不已。張居正收起了那美妙的動作,去攙扶高拱,回頭又對殷士儋行禮。殷士儋不吃這套,事已至此,他索性抒發一年來胸中不平之氣。他指著張居正的鼻子說:「你呀,豬狗不如!高拱這老傢伙搞你恩師,你連個屁都不放一個,還替他出頭!」

  言官們噤若寒蟬,他們固然知道殷士儋不是病貓,可不知道他發起威來比老虎可怕十倍。

  高拱發現殷士儋的攻擊目標已換了人,馬上覺醒,氣勢又上來了,對著那群言官咆哮起來:「你們這群廢物,把殷士儋這老賊給我彈劾掉!」

  殷士儋沒有給高拱復仇的機會,他一回到家就寫了辭職信,也不等皇上同意,就帶著家人離開京城,回山東老家頤養天年去了。

  高拱對殷士儋事件心有餘悸,對張居正的「救頭之恩」有些小感動。有一天,高拱看著空曠的內閣只有他和張居正兩人,不禁升起了一股柔情,說:「政治風雲過後,獨剩你我,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太岳啊,之前我有做得不對之處,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外面巴掌大的雪花紛紛灑灑,整個皇宮沉浸在憂鬱中。張居正看到高拱動了感情,趁機站起來說道:「高公,徐公的事……」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高拱眼神里的柔情瞬間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股火,雖然不兇猛,可它畢竟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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