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拯救徐階
2024-10-09 04:32:48
作者: 度陰山
海瑞搞徐階
高拱可以忘記父母和君王,可以忘記世界,可以忘記太陽是圓的、自己是男的,卻絕對忘不了徐階。他有仇必報,連睡覺時都對徐階咬牙切齒。在他被徐階驅逐到家鄉無所事事的三年時間裡,徐階就是他活下去的動力。前面講過,他復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徐階的國家大政,搞得張居正神經緊張了很久,幸好趙貞吉的激烈反抗和把漢那吉事件,吸引了高拱的注意力,所以身為徐階的得意門生張居正才安然無恙。
不過張居正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他和高拱必會發生對攻。不因其他,僅徐階這個理由就足夠。命中注定,高拱將會搞徐階,否則他就不是高拱;張居正也必保徐階,否則他就不是張居正。
實際上,高拱捲土重來之前,就已有人在搞徐階,這個人就是有著異端天賦品德的海瑞。海瑞腦子裡只有一根筋,那就是嚴苛的道德。他認為,身為人就要遵守他本分內的道德,否則就不是好人。1569年他巡撫應天,發現所巡視範圍內土地兼併嚴重,土豪過著奢華無度的生活,而百姓只能吃糠咽菜。他從腦海里翻出傳統道德「為富不仁,為仁不富」而斷定:一個人富得流油,肯定不是好鳥。
海瑞在應天也搞革命,先革他們的資本。應天各地的大地主們開始倒霉,徐階的松江也在海瑞的巡視範圍內,當然也逃不出厄運。海瑞很快就風塵僕僕地找上門來,和徐階聊天。徐階的三個兒子站在老爹身邊助威。海瑞最不怕的就是這個,因為他站在道德制高點,君臨一切。
海瑞開門見山:「徐公,我是來請您退地的,松江府的土地都快改姓徐了。」
徐階明白,三個兒子靠著自己的勢力為非作歹,積累下泰山一樣的不義之財。他知道這是非道德的,甚至是犯罪,可他對海瑞的態度很不滿意:「你居然對我如此秉公執法,就不怕遭雷劈?」
他用柔聲細語把海瑞帶到1566年。海瑞看到自己扛著棺材在紫禁城門前跪著,還看到朱厚熜正對著他剛上的奏疏暴跳如雷,並且說:「不要讓他跑了,捉了處死!」海瑞又看到有人告訴朱厚熜:「海瑞沒有跑,而且還是帶著棺材來的,這是一心赴死。」
海瑞在這段回憶中自豪地笑了笑,扛著棺材諍諫君王,古往今來,只有他海瑞一個人能做到。徐階看到他沾沾自喜地笑,急忙把他拉到另一段回憶中。於是海瑞看到,朱厚熜正下命令殺掉他,但徐階站出來替他求情,朱厚熜給了徐階面子。那年末,朱厚熜駕崩。海瑞看到自己在牢獄中哭得死去活來,咬著手指,以頭撞牆,獄卒看到他這副忠心,都流下感動的眼淚。
海瑞又看到自己被釋放出獄,聲名鵲起,飛黃騰達……
停!徐階急忙把他拉回來:「不要再回憶下去了,我想讓你記起的就是這段,其他的你自己回家躺床上美滋滋地回憶去吧。」
海瑞立即明白了徐階的用意,這是想讓他報恩。他極度厭惡這種行為:你徐階難道是第一天出來混的,難道不知道我海瑞是什麼樣的人,在道德審判台前,恩情難道是可以交換的?
他滿臉陰雲地對徐階說:「您當年救我是身為內閣首輔的職責,首輔不拯救忠臣,那就是奸賊。而我現在要您退地,也是我的職責。如果我對您家二十四萬畝的土地置若罔聞,我也不是好官,連好人都算不上。」
虎父無犬子,徐階還未開口,長子徐璠陰陽怪氣地說道:「海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啊,連我徐家有多少畝地都查得一清二楚。不過如果不是家父,您這顆會數數的腦袋恐怕早就搬家了吧。」
海瑞猛地站起來,咆哮道:「少廢話,你們現在只有兩條路:一、退地;二、跟我去大牢!」
徐階的次子問:「你讓我們退地,可有官方條文?」
海瑞又咆哮道:「你們那些地是勞動所得嗎,你們心知肚明!找你們貪贓的證據就像是和尚頭頂找虱子!」
徐階意識到了,海瑞是個油鹽不進的臭石頭,跟他說話純是浪費生命,他擺手示意送客。海瑞走到門口,停下來轉身道:「我還會來的。」
海瑞說到做到,從此每天都來。大門不開,他就拼命地敲;徐階在臥室不出,他就在客廳一坐一天,好像那是他的家。
徐階唉聲嘆氣,三個兒子決定為老爹排憂解難,於是寫信給張居正。張居正當時日子也不太好過,高拱雖未回來,可趙貞吉在內閣囂張跋扈。他只好回信安慰徐家三位少爺:「我抽空給海瑞寫封信,希望能讓他適可而止。你們現在最應做的有兩件事:第一,停止一切生意(徐家在松江府有很多官商勾結的生意);第二,用心照顧你們的爹,徐老師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張居正是否給海瑞寫信,史無記載。但在徐家三少爺給張居正去信後,海瑞來徐府的次數明顯減少。1570年春節,海瑞還來給徐階拜年,送上幾斤上好的麵條。海瑞對徐階說:「老人吃麵對腸胃好,但這面在南方買不到,我是特意托朋友從陝西帶來的。」徐階有些感動,海瑞及時補充說,「我是給了朋友錢的,連運費都算給他了。」
徐階老謀深算,感動之後馬上就是警惕,他雖然知道張居正必會從中周旋,但人盡皆知,海瑞是誰的帳都不買的。果然如此,海瑞正迂迴進攻,他慢悠悠地對徐階說:「前幾日賑濟貧民,有個富豪捐了三萬兩白銀,徐公遐邇聞名,可否向貧民施捨點?」
徐階老大不高興,這倒不是他貪錢,他那樣的人到了那樣的年紀對錢財已沒有概念。關鍵是他總感覺處處受海瑞的壓迫,尤其是最近他心情很不好,因為高拱復出了。
但架不住海瑞總來「拜年」,徐階不情不願地拿出了五千兩銀子應付海瑞。海瑞也老大不高興,暗示徐階:「您老別給臉不要臉,高閣老在北京可很關注應天情況啊。」
徐階聽到這句話,渾身發汗,他此時最怕的就是高拱算舊帳。而高拱的確也和海瑞探討徐階家產的問題,並且告訴海瑞:「你放心地干,天下人都知道你是道德聖人,用你的道德給應天地區一片湛藍的天。」
徐階的五千兩銀子刺激海瑞重啟要徐家退地行動,他要徐家把二十四萬畝土地全部退還。徐家三少爺再給張居正去信,張居正回信說:「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可否和海瑞談判,少退?」接著他話鋒一轉,看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海瑞不離開應天,這事始終是個麻煩啊。」
這句話開啟了徐家三位少爺的智慧,徐璠動用京城關係網,把一箱箱金銀財寶運到北京。當海瑞在應天緊鑼密鼓地要徐家退地時,徐璠的金錢攻勢立竿見影。
1570年二月,吏部言官戴鳳翔彈劾海瑞,說:「他貪圖個人名利,禍亂法紀,完全不通為官之道。最可惡的是海瑞居然煽動民眾掀起告狀風潮。虧他還自稱道德完人,孔子說訴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居然大肆鼓勵。刁民肆意訟告鄉紳,海瑞無理剝奪他人財產,致使民間有『種肥田不如告瘦狀』的風聞。」
朱載垕交由內閣討論,李春芳主張將海瑞調離崗位,去南京當閒差,張居正也主張,趙貞吉本來想中立,可一見高拱反對,他立即同意李春芳和張居正的意見。就這樣,海瑞在1570年二月末被調去南京,坐上了冷板凳。臨行前,海瑞對著徐府嘆息垂淚,大有出師未捷身先死之意。
實際上,高拱對海瑞搞徐階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但對海瑞在應天境內大搞官員鄉紳,有一肚子腹誹。官員和鄉紳是二位一體,只有鄉紳有錢培養子弟讀書考取官員,官員在任時維護鄉紳,退休後做鄉紳,這是題中應有之義。海瑞卻像只進了沙丁魚罐頭的鯰魚,把這個寧靜世界沖得七零八落,沒有一個官員會支持他。
有人問高拱對海瑞的評價,高拱脫口而出:「人是個好人,但不會做事。」
不會做事的海瑞離開了應天,這並不證明徐家太平無事了。相反,對徐階而言,海瑞只是開胃菜,大餐在後面,並且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