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對陣趙貞吉

2024-10-09 04:32:34 作者: 度陰山

  張居正對高拱的歸來充滿喜悅和幻想,多年前二人登香山頂峰,互訴壯志的情景躍上腦海。張居正說:「高老是同道中人,又實力雄厚,國事有望了。」他並未因高拱是恩師徐階的政敵而產生愁緒,他是個胸懷寬廣、眼光高遠的人,一心只為國家。況且,徐階是他恩師不假,可高拱也是他的好友。

  雖然如此,他還是給徐階寫信安慰徐階,他也知道徐老師高風亮節,所以說高拱歸來,世局定當一新。徐階有點寒心,又有點擔心,他寫信給張居正說:「高拱才幹卓著不假,可脾性太剛,有仇必報。世界上有種人你死都不要得罪,高拱就是這種人。」

  徐階在信中還談到一件事,他說高拱能鹹魚翻身,朱載垕身邊的三個太監夥伴功不可沒。而這群畜生所以幫高拱,是因為有個叫邵方的「大俠」周旋的結果。徐階有點酸溜溜地說:「這個邵方最先找的是我,說能讓我復起,可我把他當成江湖混飯吃的,胡說八道。後來聽人說他去找了高拱,高拱在家中都快憋死了,死馬當活馬醫,想不到這小子本事通天,真就辦成此事。」

  張居正對高拱的復出底細其實一清二楚,也知道那個叫邵方的「大俠」。當時政府有傳說,邵方和朱載垕身邊的三個太監交情匪淺。看來,高拱的復出就是朱載垕身邊那三個太監的運作。當然,高拱是朱載垕最中意的老師,這層私人關係也是高拱復出必不可少的。

  徐階要張居正提防高拱,既出於師生情誼,又出於對自己家族的擔心,一旦張居正完蛋,有仇必報的高拱絕對不會放過他徐階一家。

  張居正開始時還認為徐老師的擔心是多餘的,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姜的確是老的辣。

  高拱復出的時機妙不可言。吏部尚書楊博致仕,高拱就請朱載垕把吏部尚書的位置也給他。那三個太監一起用力,高拱輕易如願以償。歷史似乎要給世人上演一場好戲,高拱得到吏部尚書職務的一個月後,他在內閣最大的勁敵趙貞吉也獲取了都察院院長的職務。一個是控制行政和人事權的大學士,一個是控制監督權的大學士,二人可謂旗鼓相當,不分上下。

  雖然高拱還未向內閣的任何人發動進攻,可所有人,尤其是趙貞吉已經感受到高拱無形的,如泰山壓頂般的力量:高拱做事雷厲風行,今日事今日畢,頭腦冷靜而穩准狠,僅一個月時間,就把吏部搞得繪聲繪色,井井有條。

  一搞定吏部,高拱就發動復仇計劃,將徐階從前的一切政治舉措通通推翻。徐階曾以朱厚熜遺詔的方式赦免「大禮」「大獄」被牽連的官員,高拱又把他們重新貶黜一回;徐階把朱厚熜身邊的那群臭道士關進監獄,高拱就把他們放出。也就是說,高拱推翻了朱厚熜遺詔,其實也就是推翻了徐階,而朱厚熜遺詔是徐階和張居正共同擬定,張居正立即感覺烏雲籠罩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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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高拱似乎沒有向他動手的意思,他拍著張居正的肩膀說:「太岳啊,咱們要做的事太多了,你看我忙得四腳朝天。」

  張居正笑了笑,高拱突然對著一份文件吼起來:「蠢材!蠢材!來人,把這個人給我叫來,我看看他到底有多蠢!」

  張居正對高拱的歇斯底里已見怪不怪。高拱辦事,容不得別人犯一點錯,否則就是暴跳如雷,把對方罵得後悔來到世上。有人說,人對一件事憤怒是因為沒有智慧解決這件事。可張居正有時候就會想,憤怒本身何嘗不是智慧?高拱用臭脾氣在官員中建立權威,這不正是另一種政治智慧嗎?

  讓張居正欣慰的是,高拱從來未對他發過脾氣,也未先對他動手。高拱最先對付的人是趙貞吉,這也是張居正最希望的。

  如果夏言是鋒芒畢露的長槍,那高拱就是魔鬼附體的紫金錘。如果高拱是個錘子,那趙貞吉就是狼牙棒,誰都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兩人的爭鬥勢不可免。

  高拱嗓門大,趙貞吉比他還大;高拱吹鬍子,趙貞吉就瞪眼;高拱拍桌子,趙貞吉就罵街。整個內閣每天雞飛狗跳,讓人不得安生。1570年七月,陳以勤上疏說,自己大概得了神經衰弱症,頭痛頭昏,怕聲耳鳴,不能繼續待在工作崗位,他主動放棄權力,離開了內閣。

  陳以勤一走,李春芳捶胸頓足,對張居正說:「陳公不仗義,突然就辭職了,事先也不通知我一聲,你看我現在還賴著這個首輔的位置不走,真是罪孽深重。」

  張居正只能苦笑,高拱和趙貞吉的惡鬥居然把陳以勤搞得神經衰弱,又把李春芳折磨得神經兮兮。這種內鬥除了讓人寒心外,還能有什麼!

  李春芳請辭,朱載垕不允,李春芳就不去上班,給高拱和趙貞吉的角斗場騰出更大空間。內閣已空,高拱決定和趙貞吉作最後一戰。

  1570年十月,高拱上疏請求朱載垕對科道(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監察御史)進行考察。科道官員都是言官,高拱上次被逐就是這群言官的「功勞」,一來他要復仇,二來,趙貞吉是言官大本營都察院瓢把子,藉此剪除趙貞吉的羽翼,可謂一石二鳥。

  趙貞吉積極迎戰。按規,吏部和都察院主持這次言官考察。高拱把趙貞吉的所有人全部判為不合格。趙貞吉針鋒相對,也把附和高拱的言官統統畫叉。

  近二百人的言官,考察之後連四桌麻將都玩不起來。整個朝廷震動,朱載垕也震動,他十分驚駭:想不到有這麼多不合格的言官!

  張居正看了許久的戲,終於站出來調和。高拱和趙貞吉也不想這樣僵持下去,於是都給張居正面子。

  高拱提出,雙方人員,一概保留,但那些沒有站隊的,曾經攻擊過他的言官必須全部清退。

  趙貞吉見高拱未損害自己的利益,欣然同意。這是十足的愚蠢,它使外人產生了高拱在這次戰役中取得了決定性勝利的印象。附和高拱的言官越來越多,趙貞吉的實力正在削弱。

  高拱和趙貞吉的此次爭鬥告訴我們,站隊有風險,不站隊也有風險,人事無常,政治不靠譜。

  張居正又一次提心弔膽,因為高拱清退的言官大多數是當年徐階的人,其中有個陽明心學門徒耿定向,還是張居正要好的朋友。他忐忑地想到,高拱會不會對自己下手。但是高拱仍然沒有,高拱的注意力全放在趙貞吉身上,在他眼中,整個天地都不在,只有趙貞吉。

  考察言官後,趙貞吉有些心力交瘁,他畢竟年紀大了,經不住政治鬥爭的狂轟濫炸。他想休整一段時間,想不到高拱突然使了個回馬槍,重啟戰端。

  攻擊趙貞吉的是高拱的言官頭馬韓楫,他彈劾趙貞吉庸橫,考察過程中存著私心。

  考察過程中存私心,高拱也有。趙貞吉此時最正確的反擊應是指使他的言官攻擊高拱。但不知什麼原因,他居然親自上陣抗辯,說:「真正庸橫的是高拱!」最後他氣急敗壞地要兩敗俱傷,「如果皇上和輿論認為我應該去職,我就離開,但高拱必須把吏部尚書的職務交出來!」

  這已不是戰鬥,也談不上抵抗,只是消極地要魚死網破。高拱冷笑,因為他贏了,皇上絕不可能拿官職做買賣。

  果然,朱載垕在三個太監夥伴的幫助下,認為趙貞吉有失人臣體統,居然要在如此莊嚴的廟堂做買賣,這種風氣要不得。朱載垕說:「老趙啊,你反省一下啊。」

  趙貞吉明白,勝負已分。他開始收拾辦公桌,但老天爺不想讓他和當年的高拱一樣,走得那麼痛快。所謂曲折婉轉,才是人生。

  這個曲折婉轉給了趙貞吉一個希望,他以為翻身的機會來了,但事後證明,這是假象。這個曲折婉轉已和他趙貞吉無多大關係,因為主角是張居正。張居正擔任首輔之前,最光輝的一刻來臨,他抓住了機會,給了歷史一份完美的、讓人驚喜的答卷。這個曲折婉轉就是俺答汗封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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