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軍事專家

2024-10-09 04:32:31 作者: 度陰山

  光陰荏苒,1569年來了,趙貞吉來了,他腆著肚子,高昂著頭踱進了內閣。

  趙貞吉是1535年的進士,比內閣中所有人的資格都老,歲數也比所有人大,時年六十二歲。趙貞吉是陽明學信徒,和當時在江湖上行走的很多著名心學人物都有來往。但他的心學造詣到底有多高,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王陽明堅決反對傲,說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而趙貞吉不但外貌不謙和,內心也絕未對任何人恭敬過。他希望自己是個傳奇人物,於是輿論滿足了他,把他塑造成一個傳奇人物。

  1550年,俺答汗兵團圍困北京,要求上貢,趙貞吉以監察御史的身份上疏反對。廷議之後,朱厚熜要徐階主持此事。趙貞吉不知怎麼想的,卻去找嚴嵩。嚴嵩當然不見他,於是他在嚴府前撒潑,臭罵嚴嵩。嚴嵩不是那種躺著中槍還給你笑臉的人,於是將他貶到蠻荒之地的貴州荔波做縣長助理。之後,趙貞吉憑藉才幹和氣魄,漸漸回到權力中心。朱載垕繼位時,他已做到禮部左侍郎(禮儀教育部第一副部長)。

  

  趙貞吉是個肚裡有貨的人,據說他自幼酷愛讀書,每天誦書一卷,和人聊天時,手中拿本新書,聊天完畢,這本書的內容已裝進腦海。讀書多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嘴巴閉得緊緊,一種是嘴巴從未閉過,侃侃而談,趙貞吉屬於第二種。朱載垕對趙貞吉百科全書似的腦袋很讚賞,於是在1569年八月,將其送進內閣。

  當他冷笑著出現在內閣時,張居正意識到,一向平靜的內閣將不復存在。

  張居正能有這樣的意識,全因為趙貞吉是個透明的瓶子,一眼看到底。他對同鄉陳以勤還算有禮,但對李春芳尤其是張居正的態度,完全是倚老賣老,傲慢至極。他經常叫張居正為「張子」,類似於今天的「我說小張啊」。他初進內閣時,張居正出於尊老的美德,經常向他請教些非常簡單的問題,每當這時,趙貞吉就拿出他的招牌動作,先對張居正翻個白眼,然後鼻孔里噴出兩股氣,最後鼻孔朝天說道:「唉,非爾少年所解。」

  說趙貞吉有氣魄,並非虛語。在入閣謝恩時,他指出朝綱邊務,一概廢弛,決心拼了這把老骨頭,整頓國事。說他有才幹,恐怕也有,但未必卓著。

  他入閣不久,宣大軍區報告俺答汗要進攻薊州。朱載垕要內閣討論對策,趙貞吉當仁不讓,先發睿智豪邁之言。他說:「俺答汗此次必攻薊州。」

  張居正小心翼翼地問:「您有什麼依據嗎?」

  趙貞吉白了張居正一眼,不說依據,只是說:「立即和兵部商議,派重兵到薊州,薊州要錢給錢,要糧給糧,不能讓俺答汗在薊州討到一點便宜。」

  趙貞吉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無條件地支援薊州,這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問題,而是要付出高昂代價的問題。而且,沒有任何證據充分證明,俺答汗肯定要進攻薊州。這麼多年來,俺答汗非常不靠譜,今天說進攻這個,明天說進攻那個,其實哪個也沒有進攻。忽然有一天,他什麼都沒說,明朝邊境卻遭到大規模攻擊。

  陳以勤看趙貞吉情緒亢奮,似乎要憑此一事而成就萬古之名,不禁插嘴道:「這事,還是該聽聽太岳的意見吧。」

  趙貞吉對這不和諧的聲音表示不滿,看準了陳以勤:「小陳啊,小張太年輕了吧。」

  陳以勤突然對趙老頭的倚老賣老厭惡到極致,發高聲道:「張居正雖然年輕,可比您還早入閣。三年來,張居正和兵部無一日不溝通。」

  趙貞吉的臉色微微變化,李春芳立刻注意到,急忙咳嗽一下,示意陳以勤閉嘴。陳以勤不是那種肯仗義執言到底的人,於是收了嘴。

  陳以勤說得沒錯,張居正在朱載垕繼位的三年時光中,向帝國國防投入了不打折扣的精力。當徐階和高拱斗得死去活來時,他正和兵部尚書霍冀對著帝國將領的花名冊冥思苦想;當徐階驅逐郭朴時,張居正正和從邊境回來的官員喝酒——酒是上好的酒,他自帶——他替人家斟酒,聽人家說邊境之事;當徐階離開,李春芳和陳以勤在內閣閉目養生時,張居正卻在書房裡認真研究帝國邊防的漏洞。這種良苦用心,使他成為明帝國的軍事專家和一流的戰略家。

  早在1568年五月,張居正就和兵部尚書霍冀搞了個大動作:調軍事天賦出色的總督兩廣軍務的老將譚綸回中央政府擔任薊遼保定總督,又調在南方抗擊倭寇成績斐然的名將戚繼光北上,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宜。也就是在這時,張居正和譚綸、戚繼光結下深厚友誼,為日後的國防安全奠定了堅實基礎。

  戚繼光,山東人,年輕時風流倜儻,極具個性。貧寒的家境未阻擋他刻苦讀書的熱情。1544年時,戚繼光繼承祖上職位,任山東登州衛的中級官員。之後,憑藉出色的才幹屢立奇功。1555年,他被調往浙江防禦倭寇,百戰百勝,終於把自己鍛造成英雄人物而名揚天下。

  張居正和戚繼光的結識無從考證,不過張居正是有心人,對出色的將軍總會密切關注,所以和譚綸、戚繼光結識也在意料之中。他不但對人,而且對帝國軍事的深入也可謂無微不至。

  1568年末,譚綸請求中央政府撥款在邊疆修建碉堡。兵部已準備撥款,卻被張居正攔了下來。他給譚綸寫信說:「你們的報告裡說,一個碉堡需要五十人守衛,你們說要建造一千個碉堡,那這就需要五萬人。我冒昧地問一下,你們是想把這五萬人訓練成碉堡守衛嗎?如果這樣,一旦野戰,該如何?另外,碉堡周長一丈二尺,五十人在裡面,又加上守衛之具和衣糧薪水,豈不是太狹窄了?」

  這等精審,如果沒有對國家安危的責任心和高度的政治敏感度,是絕不會擁有的。

  對於帝國最厲害的敵人俺答汗,張居正幾年來竭盡所能搜集其資料以及研究其戰略戰術。漸漸地,他了解了對手,甚至超越了俺答汗對自己的了解。

  所以當他問趙貞吉為什麼肯定俺答汗進攻薊州時,只有最後入閣的趙貞吉嗤之以鼻,李春芳和陳以勤都明白,張居正是這方面的專家。遺憾的是,兩位閣老修身養性,臻入化境,稍見風吹草動,立即閉嘴。所以,張居正這位專家就成了擺設,趙貞吉眼中的擺設。

  張居正之所以肯定俺答汗不會進攻薊州,一是對俺答汗不靠譜的科學認識,二則是幾個月前,明帝國在他和兵部尚書霍冀的主持下,於郊外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閱兵典禮。參加這次閱兵的正是譚綸和戚繼光訓練的新兵。連對軍事最遲鈍的人看到那場大閱兵後,都變得豪氣干雲,兩眼放光。

  大閱兵向來是對敵人和平展示武力,俺答汗不可能不知道這次閱兵,更不可能不知道明帝國的軍隊有了實力上的突飛猛進。所以在這種時候,他不可能以身試險。

  趙貞吉似乎沒有注意到那場大閱兵,所以他異常忙碌起來,對薊州城增兵增糧,每天工作到太陽西墜,月亮升起,仿佛他是帝國最忙碌的中流砥柱。

  但一個月過去了,俺答汗用悄無聲息抽了趙貞吉一個響亮的耳光。趙貞吉很頹唐,張居正冷眼旁觀,嘆息的同時發出陣陣譏笑。

  趙貞吉雖然皮已糙、肉已厚,卻異常敏感,他感知到了張居正的譏笑。他看著張居正說:「我說小張啊,這個軍事啊,你以後要多加留意,你既然有這方面的天分,就該好好利用,不要浪費了。如今國防正值多事之秋,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張居正看著他,眼神複雜。趙貞吉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其他事你就不要摻和了,內閣有我,啊,還有李首輔呢。」

  張居正厭惡趙貞吉,他厭惡一切想要獨霸內閣卻沒有能力的人。可他不能像徐階把高拱打得人仰馬翻那樣把趙貞吉打趴在地,因為他沒有力量。

  他看著趙貞吉那張肥嘟嘟的臉,突然產生了一絲小抱怨:走了高拱和徐階,又來了這麼個東西,誰來把他一腳踢出去啊!

  他的小抱怨似乎感應了上天。上天有好管閒事之德,於是派了個人來。

  1568年最後一個月的某日,有人撞開了內閣的大門,整個紫禁城都晃動起來。他大踏步地走過陳以勤的辦公桌,點了點頭:「你好,陳公。」陳以勤張大了嘴巴,看著他的背影。他又走過趙貞吉的辦公桌,只是傲慢地點了點頭,沒說話。趙貞吉一眼就認出了他,發出一聲冷笑。他又走過李春芳的辦公桌,大聲說:「李公,好久不見。」李春芳被嚇得從吐納術中甦醒,正要看時,只能看到背影。最後,這個人在張居正辦公桌前停了下來,仿佛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停下腳步。他敲了敲張居正的桌子,張居正抬起頭,看到一張刻薄的笑臉。張居正有生以來第一次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啊呀,你回來了!」

  來人一笑,點了點頭,回首掃了一眼內閣里的所有人,語氣裡帶上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說:「是的,我回來了。」

  如你所知,這個人就是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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