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門徒
2024-10-09 04:31:05
作者: 度陰山
1374年的春天,劉伯溫在宋濂的陪伴下到紫金山遊玩。他已玩不動,不停在動的只是他的思維。就是思維,現在也是在做反向轉動。劉伯溫有意識地讓自己跳進回憶的陷阱中,不想爬出來。
他對宋濂說:「紫金山氣勢雄偉,是座帝王之山,和其他的道教仙山涇渭分明。」他說,年輕時他在栝蒼洞天遊玩,山上有座紫虛觀。很久以前,觀里有個叫徐泰定的道士,經過多年修煉後,突然有一天騎著仙鶴飛入雲霄,做神仙去了。
他還說,他年輕時在青田山里,看到一隻只仙鶴從山中飛起,一直飛進雲層中消失不見。據說,那些仙鶴都是接引使者,誰能乘坐它們,誰就會成為神仙。
在溫暖的回憶中,劉伯溫想起了青田山中的石門洞,世人說,就在那裡他得到了天書。不過劉伯溫太老了,對這件事一點都不敢肯定。不過有件事他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在天台山上清玉平洞中,他遇到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兩人很快就成為道友。有一天,月光如水,探進洞中,老道士坐忘良久,突然嘆氣道:「其實多年以前我也是紅塵中人,而且還在科舉考試中中過舉。」劉伯溫問他是哪一科,道士說:「這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一年中進士的人中有晏幾道。」劉伯溫大吃一驚,晏幾道是北宋時期的人,也就是說,這老道士如果沒有撒謊,已經有三百多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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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繼續說:「我中舉後無意仕途,隱居山間,參悟神仙之道,終於在昨天被我參悟,我將要駕鶴西去,今有一奇書,我贈與你,希望能對你將來的人生有所幫助。」
劉伯溫等老道走出山洞後,打開那本奇書,乃是《火攻陣法》。隨便翻了幾頁,發現是自己即使超越想像力的極限都無法聯想到的火攻技巧。劉伯溫跑出山洞,就在他面前,起了一陣發光的微風,那位道士正在飛升,並且揮手向他告別。那一天,劉伯溫清晰地記得是1347年陰曆三月八日。
宋濂「哦」了一聲,指出這個故事的虛假處:「三月八日哪裡來的月光?」
劉伯溫茫然若失,想了想說:「那就是我記錯日期了,或者是,那天根本沒有月光。」
宋濂笑著問道:「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你真的認為那個老道士飛升成神仙了?」
劉伯溫說:「神和仙可不是相同的,世界上沒有神,但有仙。古人認為,神是天地萬物的創造者和主宰者,是天地之本,萬物之始。但天地萬物是『氣』所形成的,根本就不是神所創造的,所以世界上沒有神。仙和神不同,仙是有的。」
宋濂問:「你怎麼知道有仙?」
劉伯溫回答:「看物啊。比如狐狸,是野獸;楓樹,是植物,這兩種物都能怪變。人是萬物之靈,當然更會變。所以說,仙人,只是人的怪變而已。怪變可有,但很少,所以你很難見到仙。」
宋濂再問:「仙會永遠不死嗎?」
劉伯溫回答:「這怎麼可能?天以其氣分而成為萬物,人只是其中一物,只要是物,就是有機生命,那就註定有生有死。所謂仙人,不是可以長生不死,而是能活得久一點。我曾寫過一首《古歌》,就是我的神仙觀:舊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舊人老。佳人見此心相憐,舉觴勸我學神仙。我聞神仙亦有死,但我與子不見耳。只言老彭壽最多,八百歲後還如何?」
就在宋濂和他談話的那天晚上,劉伯溫坐在庭院中,開始行道教的「坐忘」之功。很快,他就陷入夢幻狀態,在外人看來,坐忘之功達到巔峰狀態時,人的靈魂會沉睡,物我兩忘,雷打不動。
劉伯溫至少有十年不曾修行「坐忘」之功,這是因為他一直在為朱元璋排憂解難,沒有時間。如今,他有了時間,當他坐在那裡,進入坐忘狀態後,周圍的一切立即模糊起來。他睜開眼,黑夜成白晝,庭院裡起了白色的霧。他看到有幾個道士推門進來,徑直走向他。
劉伯溫注意到共有七個道士,他們穿著靚麗的道袍,飄飄如仙。走在最前面的道士向他鞠躬,帶著燦爛的笑容問他:「還記得我嗎?」
劉伯溫根本不必用心回憶,因為在他記憶的海洋中,有一塊道家的寶地,那裡的太陽永不會落下去,永遠照耀著那些人和那些事。他說:「我記得你,你叫張玄中,當年我被元政府羈管紹興時,我曾到寶林寺遊玩,就在那裡,你我相遇,從此成為好朋友。」
張玄中點頭,說:「你那時心情沮喪,一心想要和我修道,想不到的是,造物弄人,你最後還是步入紅塵,成就如此大業。」
劉伯溫悵然若失,喃喃地說:「現在如此,何謂大業啊?」
在張玄中後面的道士閃了出來,仰天長嘯,問劉伯溫:「還記得我嗎?」
劉伯溫不需去認真辨認,只看他那放蕩不羈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張雨。張雨是元代茅山派道士,據很多人說,張雨一生都和殭屍打交道,這也難怪,茅山道士本來就是捉殭屍的專業戶。張雨不僅有捉殭屍的本領,在道家和道教的思想層面上,也有非比尋常的建樹。他能在元大都結交無數高級知識分子就是一個毋庸置疑的證明。
劉伯溫清晰地記得,他在江浙教育部門工作的1349年,在一次遊覽西湖時遇到了張雨,二人相談,劉伯溫就確定這是兩人偉大友誼的開始。張雨飛升前,曾要劉伯溫答應給他寫墓志銘,由此可見二人的情誼之深。
劉伯溫一面回憶他和張雨那些美好的時光,一面看其他的道士。他看到了吳梅澗,那位在劉伯溫讀書時代就把劉伯溫看成是朋友的吳梅澗,看到劉伯溫蒼老的面容,不由得嘆息不已。他說:「光陰真可怕啊。」劉伯溫說:「幸好,它很快就不會折磨我了。」
剩下的幾個道士異口同聲道:「劉伯溫啊,你正在開竅啊。」
劉伯溫去看說話的人,那是元末著名的道士梁惟適、王有大,還有詹明德。這三人都是劉伯溫在道教人生中的精神導師。特別是詹明德,他曾在劉伯溫被元政府多次拋棄後,勸說劉伯溫要麼徹底歸隱山林,做一個無憂無慮的道士,要麼就在心中栽種一顆意志的大樹,讓它生根發芽,等待英明的君主來大樹下乘涼。劉伯溫最終被動地選擇了後者,他們的道士朋友們貢獻頗多。
正當他和這三個人講話時,突然一個年輕的道士從人群背後飄到了他面前。劉伯溫吃了一驚,因為這人雖然穿著道袍,但穿得七扭八歪,而且,在他記憶中的道士里,沒有這個人。
這人看出了劉伯溫的驚訝,微笑著問:「你真不認識我了?」
劉伯溫仔細辨認,實際上,他的眼睛在一年前已經看不清什麼東西了,只是今天,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能看清一切。但他還是沒有認出這個人來。
他抱歉地搖了搖頭。那人從袖子裡拿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寫了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劉伯溫的記憶豁然開朗,驚喜地叫道:「你是朱升。」隨之又恐懼起來,「你不是死了嗎?」
朱升哈哈大笑,聲如驢鳴。劉伯溫就在他縱聲大笑時,急忙整理自己的回憶,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朱升。
朱升的確死了。他死於1370年,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世,因為他死在偏遠的徽州府休寧縣(今安徽休寧),他的老家。朱升在元末明初是和劉伯溫並駕齊驅的人物,他在1357年被人舉薦給朱元璋後,奉獻了九字真言: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緩稱王,肯定是朱升的智慧,但高築牆和廣積糧,有人說是汪廣洋的智慧。1360年,劉伯溫來到南京獻上《時務十八策》,朱升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地位緩緩下降。他漸漸地成了朱元璋的謀士,而劉伯溫則成了朱元璋的導師。劉伯溫和朱升曾親密合作過,在鄱陽湖之戰中,朱升也是隨行的謀士之一。在後來「親朱派」的努力下,劉伯溫在鄱陽湖上的那些出神入化的智謀一股腦地扣在了朱升的頭上,包括他救了朱元璋一條老命。
鄱陽湖之戰,無論如何都是劉伯溫一個人的表演,雖然如此,朱升的影響力在當時卻是毋庸置疑的。他跟隨了朱元璋11年,一直為朱元璋出謀劃策,1368年,朱元璋建立了他的新中國,朱升腦海里驚雷滾滾。他和劉伯溫一樣,看清了朱元璋陰鷙無常的嘴臉,所以他請求退休。朱元璋之所以允許了他,是因為那年他已經71歲,老得連路都走不動,最讓朱元璋放心的是,朱升這麼多年來老實謹慎,從來沒有讓朱元璋不放心的地方。
朱升幫劉伯溫重溫了二人的同事經歷,劉伯溫還是不太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朱升。因為朱升死的時候,已經老得快成粉末。而面前這個自稱是朱升的人還儼然是個活力充沛的年輕人。
朱升告訴他:「在那個世界,光陰是倒流的。人會越來越年輕,直到成為不足月的嬰兒,最後再投胎到這個世界。」
劉伯溫決不相信這樣的事,他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成為鬼,更不可能有另外一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上真有鬼這一說,那也是這樣的:人死後為鬼,這鬼只是一種存在物,他們看不到活人,活人也看不到他們。而最終,鬼還是要變成氣的,永遠消失。」
朱升不想和他辯論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他仔細審視著劉伯溫,嘆息著,苦笑著。周圍的霧氣正在消散,劉伯溫發現朱升和他那些道士朋友們變得透明起來。他聽到朱升說:「最完美的你已經在1368年回青田的途中死掉了。」
劉伯溫大叫起來:「不可能,現在是1374年,我還活著呢。」
那幾個道士朋友哄然大笑,說:「你看看你啊,老成這個樣子,活在憂傷和恐懼中,生,還不如死呢。」
劉伯溫惘然失措,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但他確信自己還活著。因為他在朱升那越來越透明的軀體上看到自己的容貌,一頭乾枯蒼白的頭髮,眼神晦暗。這正是一年來他從銅鏡中看到的自己,而銅鏡中的那個他是活著的。
朱升在鬨笑聲中湊近他的耳朵說:「雖然辛苦,但終有終結的一天,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霧氣就徹底散開了。那些朋友們漸漸地變成空氣,在庭院裡憑空消失。劉伯溫的腦袋一耷拉,像是脖子後有根繩子一樣拽了他一下,他清醒過來,庭院裡漆黑一片,樹葉被風吹落了一地。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四下望了望。他確信,剛才那是一場夢。但這夢太清晰太真實了,他忽然產生一種感覺,現在的他,是不是在做夢?他夢到自己被胡惟庸誣陷,為了保命,來到南京,自我軟禁。
他想,這真是有生以來最大的噩夢,這夢,什麼時候能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