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洋事件

2024-10-09 04:30:59 作者: 度陰山

  談洋事件包含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這樣的:青田縣南60公里處有個村落叫談洋,這裡是處州的邊緣地帶,和溫州接壤,同時又與福建行省的三魁比鄰。由以上的論述可以看出,這是塊「飛地」,浙江行省鞭長莫及,福建行省沒有義務管,所以此地的治安環境相當惡劣,是出產刁民的寶地之一。早在元朝時,這裡就經常發生盜賊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殺人的事件。後來,一大批私鹽販子跑到這裡占山為王,並與方國珍友好。方國珍投降朱元璋後,此處仍然是個盜賊的安樂窩。朱元璋政府羽翼未豐,對此地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劉伯溫自從朱元璋的來信「重視」起來後,突然心血來潮,像中了魔一樣研究起了談洋。在作了大量研究和調查後,劉伯溫給朱元璋寫了封信。信中說,談洋這個地方之所以是盜賊的天堂,就是因為那裡的百姓也不是好鳥,他們照顧著盜賊,甚至他們本身就是盜賊。要徹底解決談洋的治安問題,必須要在那裡設置巡檢司。

  巡檢司是縣衙底下的基層組織,職能相當於今天的武裝檢查站。其主要設置在關津、要衝之處。它的職能是盤查過往行人;稽查無路引外出之人,緝拿奸細、截獲脫逃軍人及囚犯,打擊走私,維護正常的商旅往來。

  朱元璋認為這個建議非常有建設性,於是就讓大臣們討論。胡惟庸馬上惱羞成怒。

  胡惟庸雖然沒有特務出身的楊憲那樣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但自他進入中書省擔任左丞後,他始終把精力放到工作上,他動員所有的官員都專注天下事,無論大事小情,必須要第一時間向他匯報。他這樣做的目的只是希望能被朱元璋繼續刮目相看,然後把他送到丞相的椅子上去。但不能不說,自胡惟庸主掌中書省後,整個帝國政務的確在有條不紊、幾乎毫無遺漏地進行著。現在,突然出了這麼一件事,胡惟庸的臉上無論如何都掛不住。

  那天早朝的情景是這樣的,朱元璋先是問浙江行省:「你們可有人知道談洋這個地方?」

  讓朱元璋大為震驚的是,居然沒有人回答。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這說明什麼,依朱元璋那個變態的腦袋思考的結果就是,人人都在關心自己眼皮子底下那點破事,或者是關心連最偏僻山區的婦女都知道的大事。

  他去問胡惟庸:「你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嗎?」

  胡惟庸知道。他曾在福建的基層待過,聽說過浙江有這樣一個地方,這個地方是任何基層官員都不願意去的地方。因為太亂,農夫白天是農夫,晚上就成了盜賊。但自從朱元璋建立新中國後,談洋這地方就沒有人提及過,按胡惟庸的見解,這地方太微不足道了,新中國成立後的大事太多。或者說,這個地方的治安可能隨著新中國的建立而自我良好了。就如春天來了,所過之處全是綠色。但胡惟庸不知道,談洋那地方永遠都是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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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胡惟庸感覺嘴裡滲出一股苦澀的黏液,針對朱元璋的詢問,他不無痛苦地回答:「臣知道這個地方,正準備作實地調查後……」

  朱元璋用手勢制止了他。他說:「這種地方全是刁民,還用作什麼實地調查,一定要設立巡檢司。」

  胡惟庸急忙承認朱元璋的英明,但他馬上就問道:「皇上您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

  朱元璋不滿地向他瞥了一眼,冷冷地說:「是劉基告訴我的,他也認為應該設立巡檢司。你們中書省是不是應該向他學習一下?」

  如果說,胡惟庸沒有注意到談洋這地方,而讓別人注意到了導致他的羞愧,那麼,當他聽到是劉伯溫注意到的後,羞愧就變成了惱怒。

  劉伯溫簡直是陰魂不散,胡惟庸現在就是這樣的想法。他恨劉伯溫,因為劉伯溫把他看成是一個危險人物。他更恨劉伯溫的是,劉伯溫似乎總在朱元璋面前搶他的風頭。這在普通的社會生活中都是大忌,何況是在殘酷的政治生活中。

  胡惟庸現在唯一想的就是挽回面子,挽回面子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劉伯溫的功勞貶低得一文不值。他對朱元璋說:「劉伯溫離談洋近在咫尺,而且談洋之地的平安與否和大局無關,但如今他現在提出來了,我們應該加緊籌辦這件事。」

  朱元璋冷笑,說:「你呀,那就去辦吧。」

  一個月後,談洋巡檢司設立,劉伯溫的心情很好,仿佛重新找回了當年和朱元璋的親密感情,但這是幻覺。他和朱元璋永遠不能回復從前的關係。

  天意有時候很難猜測,這是因為它不按章法走。談洋巡檢司設立的幾個月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把劉伯溫推到了懸崖峭壁上。

  這是第二件談洋事件,事情是這樣的:茗洋這個地方本來駐紮著一支武裝小分隊,不知是什麼原因,這支小分隊有個叫周廣三的士兵發動兵變,帶領了一批士兵和農夫跑到了談洋占山為王。而巡檢司由於初建,在應變能力和作戰能力上都有欠缺,於是,周廣三很有坐大的氣勢。當地政府嚇破了膽,所以隱匿不報。劉伯溫離那個地方最近,對情況最了解,所以就寫了封奏摺,要他的兒子劉璉親自到南京城送給朱元璋。這是1373年陰曆三月的事。

  胡惟庸得知此事時,七竅生煙。他召集他的團伙成員,拍著桌子大叫:「他劉伯溫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體統,連續兩次,居然不通過我們中書省,這明顯是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這樣的事我如果還能忍受,那還算是個人嗎!」

  他的同夥們一致認為他不算個人,並且義憤填膺,認為必須要教訓劉伯溫,讓天下人看看,沒把胡副宰相放在眼裡的人是什麼下場。

  教訓劉伯溫是一定的,但怎麼教訓他,大家分成兩派。一派是武將,武夫做事大都喜歡直奔主題,快刀斬亂麻。和智商有關的事,他們做起來很費勁。依他們的意見,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刺客,去青田把劉伯溫做了。一派是文臣,他們在政治迷宮中走過很遠的路,並且深有體會,用政治手段最安全,也最具殺傷力。所以,他們認為應該在皇上面前指控劉伯溫。

  胡惟庸先是否決了武夫們的辦法,然後對文臣們說,皇上自劉伯溫回老家後,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劉伯溫在他心目中已有了新的地位,而且,劉伯溫這人也沒有什麼瑕疵供我們指控的。所以,這個思路雖然不錯,但操作性不強。

  正在大家嘰嘰喳喳時,胡惟庸在人群中聽到了一聲冷笑,這聲冷笑是那種自信的笑,胡惟庸一下就聽出來,這個人是個有辦法的人。他在人群中循聲望去,就望到了一個國字臉、濃眉小眼的人。這個相貌讓人聯想到卡通人物,不過此人的智慧可一點都不卡通。他叫吳雲沐,是司法部部長(刑部尚書)。從其職務來看,就知道他在栽贓陷害上有著豐富的經驗。

  胡惟庸看到他冷笑後,一副得意洋洋的架勢,就知道他有東西。吳雲沐向他使了個眼色,胡惟庸馬上明白了,他清退了眾人,只留下吳雲沐和幾個心腹中的心腹。

  吳雲沐伸出一根手指,說:「很簡單。編一個讓皇上特別忌諱的故事,讓劉伯溫成為這個故事的主角。」

  其中一心腹馬上作恍然大悟狀,抖摟小聰明道:「就說周廣三叛亂是劉伯溫主使的。」

  胡惟庸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當劉伯溫是頭豬啊,他指使周廣三叛亂,又第一個來報告?再說,他和周廣三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可能聯繫上。皇上信了這種事,那才叫奇怪呢。」

  他又看向吳雲沐。吳雲沐慢悠悠地說:「我聽說一個人的優點往往會成為別人攻擊他最便利的匕首,有時候,一個人的優勢其實就是他的劣勢。」

  這段富有哲理的話讓胡惟庸陷在茫茫雲霧中,他極力地轉動腦筋,思考這句話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事實,終於他想到了。

  他一拍手,說:「劉伯溫這人的優勢不就是能掐會算嗎?」

  吳雲沐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只要在這上面做文章,不怕搞不倒他。」

  胡惟庸陷入沉思,用他那在政治鬥爭中苦修出來的超級聯想力,終於又一次讓他想到了。

  胡惟庸想到的這件事和周廣三叛亂沒有關係,而跟去年的談洋設立巡檢司有關。

  幾天後,吳雲沐向朱元璋上了一道指控劉伯溫的信,信中說:「去年,劉伯溫要您在談洋設立巡檢司,名義上是為了朝廷著想,實際上是為了他自己的私慾。」

  朱元璋看到這裡,很奇怪,劉伯溫居然還有私慾,這真是他沒有想到的一件事。他接著往下看,信中說出了劉伯溫的私慾:劉伯溫原本是想把他自己的墳墓建到那裡的,但那裡的百姓不願意,所以他就想出了以政府的名義驅逐那些百姓,而那塊地自然就空出來了。

  這封信最妙的地方就在於寫到此處,戛然而止,留給朱元璋的意味,深長。

  朱元璋果然品嘗出了其中的意味,立即毛骨悚然。劉伯溫可是未卜先知、能掐會算的神人,風水這種事在他那裡就是小兒科。他如此煞費苦心地選中談洋那個地方作為墳墓,這已是一目了然。那個地方一定是風水寶地,甚至可能是龍興之地,將來的天下,可能要姓劉。

  一想到這裡,朱元璋不但毛骨悚然,而且臉色發白。他放下信,手扶著龍椅,幾乎要摔倒。「可惡!」他深吸了一口氣,恨恨地說。

  胡惟庸適時地來了。他說:「劉伯溫這是以公謀私,應該嚴懲。」朱元璋沉默不語。胡惟庸繼續說:「他兒子正在回家的路上,應該把他兒子捉拿歸案。」朱元璋沉默不語。胡惟庸只好說出朱元璋最敏感的話來:「他能掐會算,選那塊地為他的墓地,這事……」

  朱元璋示意他閉嘴。朱元璋坐進了椅子,冷靜地觀察胡惟庸,想到了他是劉伯溫最看不上的人,又想到了劉伯溫只是性格太剛,卻是聰明到極致的人。而談洋事件如果真如吳雲沐所說的那樣,那劉伯溫豈不成了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場陰謀,不過劉伯溫確實很可疑,因為他有那麼多技能在身。一個人有技能那就是個危險人物。雖然如此想,但他不同意胡惟庸對劉伯溫兒子下手,他說:「既然劉璉已經走了,就算了。」

  胡惟庸說:「這事怎麼就能算了呢?」

  朱元璋點頭說:「是啊,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下道聖旨到青田,剝奪劉伯溫的俸祿吧。」

  「然後呢?」

  胡惟庸直勾勾地看著朱元璋的臉,那張陰冷的臉像海上的天氣,反覆無常,莫測高深。朱元璋的臉突然陰雲轉晴,他笑了,說:「然後?劉伯溫應該知道然後。」

  劉伯溫當然知道然後。當他收到那封聖旨後,他蒙了。這猶如一個晴天霹靂,一下劈在了他頭上。至少有一個時辰,劉伯溫坐在椅子上像是死人一樣,他在反覆思考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聖旨說,他在談洋挑了塊地當作他的墳墓。這是子虛烏有的事。不過他明白一個毋庸置疑的道理:政治場上,你是否做了一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說你做了還是沒做。

  劉伯溫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必然是胡惟庸的誣陷,而朱元璋根本沒有相信這樣的誣陷。否則,就不會是剝奪他俸祿這麼簡單。可朱元璋在不相信的情況下剝奪了他的俸祿,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朱元璋對他還不放心!

  一個時辰後,他在房間裡轉悠起來,自言自語,像著了魔一樣。這種情景,我們並不陌生,當初他被困紹興時就是這樣的。而今天,他一面重演這一情景,一面絮叨著,時間不是一條直線,一去不復返,而是一個圓圈,它一直在圍著每個人轉動,當一個人死去時,它還在轉動,永不停轉。

  又一個時辰後,劉伯溫站住了。他的心定了下來,他叫來家人,語氣凝重地說:「我要去京城。」

  他的家人疑惑不解,問他:「是去解釋這件事嗎?」

  劉伯溫苦笑:「月有陰晴圓缺,如何解釋?」

  劉璉聰明地說:「既然無法解釋,那為何要自投羅網?」

  劉伯溫看著這個傻兒子,語重心長地說:「現在對我而言,天下就是羅網。」

  1373年陰曆七月,劉伯溫孤身一人走進南京城。南京城當時酷熱難耐,樹的綠葉沾滿塵土,灰色的瓦片毫無生氣,他為南京城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衰老到如此程度而吃驚不已。當他佝僂著身體走進朱元璋的皇宮時,他才發現,那座才剛建造的皇宮也老了很多,牆皮脫落,柱子失去光澤,從前紅燦燦的大門被曬成了血黑色。

  他自言自語著,嘆息著,見到朱元璋,艱難地跪了下去,作了一番深刻的檢討。

  他說,自己不該冒失失地去找墳地,更不該冒失失地找了本不應該去找的地方。朱元璋要他抬起頭來,劉伯溫就費力地抬起頭。朱元璋大吃一驚,因為才兩年不見,劉伯溫又老了,幾乎老了幾百歲。他的相貌已不忍目睹,只有即將入棺材的老人才有那樣的相貌。

  還是在五年前,劉伯溫還意氣風發,有著青年人的精力,有著少年人的熱情,有著中年人的智慧。如今這一切,在劉伯溫的臉上和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一點都看不到了。這是個已經和死神簽訂了契約的人,可能就是在今天,或者明天,死神就會來把他帶走。

  朱元璋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安慰他。因為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對於他的來京,朱元璋一點都沒有意外,因為在朱元璋的意識中,劉伯溫必然會來,朱元璋只是想不到,來到這裡的劉伯溫和自己印象中的劉伯溫相差十萬八千里。

  劉伯溫特意申明,他這次來就準備老死京城,決不會再離開了。朱元璋說:「好啊,如果我有什麼事,還可以找你商量,這是不錯的一件事。」

  胡惟庸也說:「劉先生能留下那真是太好了,中書省有什麼紕漏的地方,劉先生恰好可以指正。」

  劉伯溫誠惶誠恐地看向胡惟庸,想要擺出一個禮貌性的笑容,但沒有成功。

  他看向朱元璋。他想,朱元璋還能有什麼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為這已經是他歷史的尾聲,帷幕已經開始落下,他的舞台正在縮小,直到最後的閉合。

  一個始終退不出的江湖,他又回來了。這說明,時間一直在轉圈,劉伯溫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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