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走咱就走

2024-10-09 04:30:50 作者: 度陰山

  1371年正月,當大明帝國南京城中所有人都沉浸在春節的喜氣中時,劉伯溫離開了南京城。這一次和1368年的那次離開截然不同,他光明正大地退休了。而退休的原因和兩個人有關,一個是胡惟庸,另一個則是汪廣洋。

  1371年正月,李善長生病。朱元璋認為他已不能全身心地行使宰相的職責,所以讓他暫時退休,同時把胡惟庸任命為左丞,汪廣洋則擔任右丞。胡惟庸雖然不是丞相,但由於沒有丞相,他實際上已成了中書省的第一人。

  到這個地步,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劉伯溫的論相沒有給朱元璋一點警示,甚至可以說,朱元璋是在和劉伯溫較勁:你不讓用的,我非要用。

  胡、汪二人的任命書下來的那天中午,劉伯溫去了玄武湖。玄武湖正從嚴寒中費力地爬出,迎接即將到來的春天。他看到一隻燕子在湖面盤旋,大概是在找落腳的地方,但找了很久,仍沒有找到,於是一個振翅,飛走了。劉伯溫一直看那隻燕子在遙遠的空中成了一個黑點,最後消失。他小聲地念叨著:「玄武湖,湖,胡,胡惟庸。」然後發出一聲嘆息,「湖水多涼啊,我這把老骨頭如何能受得了!」

  胡惟庸會讓任何人都受不了。他才上任幾天,就雷厲風行地變更了中書省的人事結構。他有著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所以他屬於技術官僚。加上又是淮西幫成員,他行事起來異常的順利,又由於他手腕強硬,頭腦靈活,所以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儼然成為大明帝國的實質宰相。每當胡惟庸看到同僚向自己彎腰微笑時,就會想到一個人,此人曾說胡惟庸不是個好車夫。如今,那人正像根木頭一樣坐在御史中丞的椅子上。

  「這把椅子早就該從他屁股底下挪開。」胡惟庸對汪廣洋說。

  「是是是。」汪廣洋連說。

  「這事你來辦,找幾個御史指控他。」胡惟庸下了指示。

  汪廣洋道:「這倒不用,要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那他就不是劉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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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伯溫當然有眼力。其實這一眼力早在他1368年回南京時就已經在運用,在他那蒼老的軀殼裡仍然保持著一份清醒之地。劉伯溫在結冰的清晨等候在宮門外準備上早朝時,看到了那群官員在小心翼翼地猜測著朱元璋的心理。朱元璋說「是」的時候,他在想什麼;朱元璋說「不是」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朱元璋什麼都不說的時候,他到底想說的是什麼。這些官員們搓著手,小心地跺著腳以驅逐寒冷。在這種景象中,劉伯溫看到,朱元璋已在慢慢地蛻變成權力野獸。這個才建立了兩年的帝國已經被恐怖之神所捉住,所有人都無法逃脫。

  就在胡惟庸和汪廣洋決定對他劉伯溫下手時,劉伯溫已先發制人,拜見朱元璋,請求辭職。他說:「我已老了,不中用了。讓我在這裡尸位素餐,我認為這是一種煎熬。」

  朱元璋沉默不語。他看向劉伯溫,仔細地看。這兩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去看劉伯溫的臉。對於劉伯溫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蒼老得如此之快,他有些吃驚。朱元璋不明白,還是在四年前,劉伯溫渾身散發著神秘氣息,讓人覺得他是一位神仙級的人物,永遠不會老。朱元璋還曾想過,可能有一天,劉伯溫突然返老還童,成為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如今看劉伯溫,時光似乎在他臉上加快了速度,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點靈氣,儼然就是如他劉伯溫自己所說的「不中用的老頭子」了。

  三年以來,朱元璋第一次在劉伯溫身上泄下一點人性。朱元璋嘆了口氣,語氣柔和地說:「是啊,先生您真的老了。」

  這種柔情靈光一現,馬上就消失了。朱元璋又恢復了他的冷酷,向劉伯溫說:「劉基,你可以致仕,回老家去吧。」

  劉伯溫心裡一顫,最近這段時間的思想重壓終於輕了下來,但剎那間,他又感覺到一股壓力重新回到他身上,這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但確實存在的壓力。

  他連夜離開了南京城,走得悄無聲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城門官對那天最後一個走出南京城的劉伯溫毫無印象,只是依稀記得,那是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

  劉伯溫的致仕表面上看是胡惟庸和汪廣洋的排擠,實際上是朱元璋的默許。朱元璋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和這位導師產生了不可去除的嫌隙,但他不會去想這樣的問題,相反,他最樂於看到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更樂於看到劉伯溫那孤苦伶仃的身影行走在從南京到青田的羊腸小道上。

  所以,在明代小說《大明英烈傳》中,劉伯溫致仕的原因直指朱元璋:

  且說太祖出廟,信步行至歷代功臣廟內。猛然回頭,看見殿外有一泥人,便問:「此是何人?」伯溫奏明:「這是三國時趙子龍。因逼國母,死於非命,抱了阿斗逃生。」太祖聽罷,說道:「那時正在亂軍之中,事出無奈,還該進殿才是。」話未說完,只見殿外泥人,大步走進殿中。太祖又向前細看,只見一泥人站立,便問:「此是何人?」伯溫又道:「這是伍子胥。因鞭了平王的屍,雖系有功,實為不忠,故此只塑站像。」太祖聽罷,怒道:「雖然殺父之仇當報,為臣豈可辱君,本該逐出廟外。」只見廟內泥人,霎時走至外邊。隨臣盡道奇異。太祖又行至一泥人面前,問道:「此是何人?」伯溫奏道:「這是張良。」太祖聽罷烈火生心,手指張良罵道:「朕想當日漢稱三傑,你何不直諫漢王,不使韓信抱恨,那躡足封信之時,你即有陰謀不軌,不能致君為堯、舜,又不能保救功臣,使彼死不瞑目,千載遺恨。你又棄職歸山,來何意去何意也?」太祖細細數說,只見張良連連點頭,腮邊掉下淚來。伯溫在旁,心內躊躇:「我與張良俱是扶助社稷之人。皇上如此留心,只恐將來禍及滿門,何不隱居山林拋卻繁華,與那蒼松為伴,翠竹為鄰,閒觀麋鹿銜花,呢喃燕舞,任意遨遊,以消餘年。」

  ……次日太祖設朝,劉基叩首奏道:「臣劉基今有辭表,冒犯天顏,允臣微鑒。」太祖覽表,說道:「先生苦心數載,疲勞萬狀,方今天下太平,君臣正好共樂富貴,何故推辭?」伯溫又奏道:「臣基犬馬微軀,身有暗疾,乞放還田裡,以盡天年,真是微臣僥倖,伏唯聖情諭允。」太祖不從。伯溫懇求再三,太祖方准其所奏。令長子劉璉,襲封誠意伯,劉伯溫拜謝辭出朝門,即日歸回,自在逍遙。

  我們知道,這並非是事實,卻生動地寫出了朱元璋和劉伯溫關係的陰影。朱元璋罵張良,實際上是含沙射影。劉伯溫從朱元璋罵張良里敏銳地嗅到了血腥味,所以才致仕。在武俠世界中,一個人厭倦了江湖恩怨就會退出江湖。但政治場比江湖要骯髒一萬倍,比江湖要恐怖一萬倍,只要你還在人世,你就永遠都退不出這樣的江湖,只要你還有剩餘價值,你就永遠都退不出政治場。

  劉伯溫最致命的剩餘價值就是他曾指引過朱元璋,還有一條,他的心直口快得罪了正炙手可熱的胡惟庸,所以他退不出去。

  1371年,朱元璋已經把劉伯溫塞進了儲物櫃,只有用得到他時,才會想起這個人來。朱元璋對劉伯溫的態度已是不冷不熱,隨胡惟庸的波,逐胡惟庸的流。所以,胡惟庸想要搞倒劉伯溫,易如反掌,只要能找到機會。

  1371年陰曆二月,劉伯溫回到闊別兩年多的老家。他呼吸到了青田的清新空氣,那種空氣像是雞血,一下就把一路上有氣無力的劉伯溫激活了。在和鄉親們吃了個熱鬧的飯後,劉伯溫把兒子劉璉叫進房間,並且鎖上了門。

  那天是1371年陰曆二月初四,沒有月光,房間裡的燈光被劉伯溫撥弄得很暗。他從包袱里取出一張紙來,那是朱元璋在他臨走前送他的一首詩。詩名為《贈劉伯溫》:

  妙策良才建朕都,亡吳滅漢顯英謨。

  不居鳳閣調金鼎,卻入雲山煉玉爐。

  事業堪同商四皓,功勞早賤管夷吾。

  先生此去歸何處,朝入青山暮泛湖。

  劉璉看了這首詩,說:「皇上對您的評價很高啊。」劉伯溫卻嚴肅地說:「這信上有殺氣啊。」他的兒子沒有這種嗅覺,奇怪地看著父親。劉伯溫不想作任何解釋,對兒子說:「我今天就寫一封《謝恩表》,你明天出發去京城,交給皇上。」

  劉璉認為去南京城遞交《謝恩表》符合情理,但也不至於這麼急啊。

  劉伯溫把燈挑了挑,燈光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劉伯溫想要和兒子分析朱元璋這個人,但張了張嘴,他又不說了,只是說:「聽我的,明天一早就走。」

  那天晚上,劉伯溫坐在書桌前,違心地寫下了他的《謝恩表》:

  伏以出草萊而遇真主,受榮寵而歸故鄉,此人人之所願欲而不可得者也。中謝。欽惟皇帝陛下以聖神文武之姿,提一旅之眾,龍興淮甸,掃除群雄。不數年間,遂定中原,奄有四海。神謨廟斷,悉出聖衷。舜禹以來,未之有也。臣基一介愚庸,生長南裔,疏拙無似。其能識主於未發之先者,亦猶巢鵲之知太歲,園葵之企太陽。以管窺天,偶見於此,非臣之知有以過於人也。至於仰觀乾象,言或有驗者,是乃天以大命授之陛下,若有鬼神陰誘臣衷,開導使言,非臣念慮所能及也。聖德廣大,不遺葑菲。遠法唐虞功疑惟重之典,錫臣以封爵,賜臣以祿食,俾臣回還故鄉,受榮寵以終其天年。臣竊自揆何修而膺此。犬馬微忱,惟增愧懼。已於洪武四年二月初四日到家,謹遣長男臣璉捧表詣闕,拜謝聖恩。臣基無任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謝恩表》主要寫了三層意思。首先是拍朱元璋的馬屁,把字典里所有美譽的詞都給了朱元璋,說他是「真主」,有「神聖文武之姿」。像朱元璋這樣的人,堯舜禹以來,就從沒有出過。拍完了朱元璋的馬屁後,又貶低自己。他說自己是「一介愚庸」,才疏學淺,不知禮數。如果朱元璋是「太歲」,那我就是「巢鷗」;朱元璋是「太陽」,我就是「向日葵」。總之,你就是我的上帝,我就是你的奴僕。而至於那些神秘莫測的未卜先知,實際上也是他朱元璋的功勞,因為朱元璋是天的代表,他劉伯溫的水平只能在朱元璋那裡才能施展出來。最後,劉伯溫對誠意伯的爵位非常非常滿意,尤其是對朱元璋允許他告老還鄉,更是感激得一塌糊塗,他激動的淚水險些沒把自己淹死。

  劉伯溫寫這樣一封《謝恩表》,唯一的目的就是避禍。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他退不出這個朱元璋編織的江湖,無論何時何地,朱元璋只要想把他放到砧板上,他就是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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