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知縣的探訪
2024-10-09 04:30:53
作者: 度陰山
1371年,劉伯溫在老家青田過起了退休生活。從他兒子劉璉眼中看去,老爹真的老了。世界上的老人都差不多,他們在房間裡來回晃悠著,高聲地說著自己年輕時露臉的事。雖然如此,可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們,直到突然有一天,他們去世了,他的家人或者是朋友才想起他們來。劉伯溫雖然老了,但和這種老人迥然不同。他那與生俱來的孤獨天性現在更加登峰造極,他每天說的話比啞巴還少,別人對他還活著這件事情的唯一印象就是飲酒和下棋。他一個人飲酒,喝得很少,他一個人對著棋盤發呆,一發呆就是一天。
劉璉認定,老爹這次回來就是準備死在家中的。老爹已經和死神簽訂了協議,在他生命最寶貴的四年時間裡,他只希望自己能夠體面地死去,而不要再有任何差池和風波。
從劉伯溫的妻子章女士眼中看去,丈夫並沒有老。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劉伯溫就會醒著躺在床上。在黑夜裡,他那霧蒙蒙的眼神發出閃閃的光芒,那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光,會給人一種錯覺,這樣的眼神應該屬於年輕小伙的。章女士說,丈夫一點都不老,因為她去年為他生了個女兒,離開南京時,她正懷著第二胎。
如果從外人的眼光來看劉伯溫,那劉伯溫也並不老,至少他那傳奇的人生永遠不會老。在這些外人中,就有一位叫凌玉的。凌玉是大明帝國正式成立後的青田縣第一任縣長,這位起自農家的小知識分子一直有著儒家崇高的理想,他希望能把青田打造成一個惹人注目的縣城。他也找到了一個看上去非常好的辦法,那就是宣傳青田的軟實力。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劉伯溫,青田出了這樣一位神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
劉伯溫在1371年回到青田後,凌玉就三番五次地來請過劉伯溫,他親自來的。但每次接見他的都是劉伯溫的家人,劉伯溫從沒有出現過。在某一段時間裡,凌玉似乎產生了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劉伯溫根本就沒有回來,或者是,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劉伯溫這個人。凌玉一直處在夢囈狀態。
不過這位「不語怪力亂神」的儒家忠實門徒還是認定劉伯溫確有其人,而且就在他的轄區內養老。他想了個詭計,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山野民夫,悄悄地來到劉伯溫家,敲開了劉伯溫的門。劉伯溫當時正在洗腳,看到是一個山野民夫,於是就邀請他進來,還準備了酒菜。凌玉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劉伯溫,凌玉發現劉伯溫的面容真的老了。劉伯溫笑的時候,嘴裡的牙齒若隱若現,只有兩三顆。他的左臂也不知為什麼總也抬不起來。他的臉色蠟黃,像是死人,每次喘氣時,肺里都會發出嗤嗤的聲音。凌玉大為驚駭,劉伯溫這個形象和凌玉心目中的形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心目中的劉伯溫應該是鶴髮童顏、飄飄有神仙之姿的人。
劉伯溫沒有去理會凌玉那波瀾壯闊的心理活動,主動和他攀談,問他的莊稼收成,問政府的政策,問這問那,凌玉都一一作了回答。雖然他回答劉伯溫的問題時很莊重,但他心裡還是在犯嘀咕,眼前這個顫顫巍巍的病老頭,真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算無遺策」「未卜先知」的劉伯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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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轉守為攻,主動向劉伯溫提問:「先生當年最風光的一件事是什麼啊?」
劉伯溫眼睛一亮,端茶的右手停在半空。凌玉從他的面部表情上看得出來,劉伯溫正在追憶往事。
劉伯溫一生中風光的事太多,這些事在他有意識地追憶時,如排山倒海般地進入他的腦海。他曾在石門洞得到天書,這算不算風光?他曾在元大都站著背誦了一本書,這算不算風光?他曾剿滅了吳成七的叛亂武裝,這算不算風光?他曾被朱元璋請了三次,這算不算……
這種事怎麼可以提?這是掉腦袋的事啊!他驚恐地停止了自己的追憶。
然後他的眼神迅疾地黯淡下來,搖頭嘆息說:「哪裡有什麼風光的事,即使有,也是在我們偉大皇帝的領導下僥倖成功的。」
凌玉大失所望,這不是謙虛,這是虛偽。而且他尤其感覺到,這種虛偽的背後有一種恐懼,凌玉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但凡是在那個時期進入大明帝國政府的人,有誰不知道劉伯溫的蓋世功勳。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這些風雲人物的陸續銷聲匿跡,都有劉伯溫不可忽視的功勞。
凌玉發現劉伯溫閉上了嘴,好像一輩子也不想提這些事情了,於是就換了個角度,又問:「傳聞先生您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可否是真的?」
劉伯溫的眼神沒有任何改變,情緒也很平靜。他沉默了半天,才說:「這是民間虛構出來的,哪裡有人可以知道天機。天機是不可泄露的。」
凌玉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不過,他坐在這位傳奇人物的身邊,異常的激動。這個身邊的老人,看上去已經穿起了壽衣,可就在這死氣沉沉的形象中,凌玉一直感覺到有股巨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他幾乎可以看得到,在兩人的周圍織起了一張網。當他走出門去時,必須要費力地把那張網從身上撥開。
凌玉是極不情願地走出門去的。在長久的興奮中,他不明白為什麼腦袋裡突然就缺了根弦,他向劉伯溫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劉伯溫蠟黃的臉立即就變得慘白,急忙站起來,向他行禮,然後請他離開。
自此,凌玉再也沒有見到過劉伯溫。劉伯溫就像是隱形了一樣,能在他到來時突然消失,又能在他離開時,突然現形。
凌玉很遺憾。他不知道的是,劉伯溫很恐懼。
已經喪失神性的劉伯溫對於凌玉的到訪是心驚膽戰的。這一恐懼心理並非是杯弓蛇影,朱元璋那無孔不入、細緻入微的特務遍布整個中國,即使是退休的官員,朱元璋也不會輕易放過。幾乎和劉伯溫同時退休的前吏部尚書吳琳回到老家後,朱元璋竟然派特務去吳琳的老家查看。吳琳是黃州下轄的一個村裡的人,那個特務走過各種各樣的路,翻過各種各樣的山,涉過無數兇猛的大河,才找到那個村子。就在村外,他看到一農民打扮的老人在田間插秧,這個特務罵著娘跑過去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前吳尚書?」
那位老農民停下手裡的活,站直了,回答:「我就是吳琳。」
特務和吳琳寒暄了幾句,又千辛萬苦地回到南京,當朱元璋知道吳琳正把餘生交給黑土地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給人的啟示就是,只要是在朱元璋的平台上工作過的人,直到進入墳墓前,都會在朱元璋的「照顧」之下,這是個退不出的江湖。
劉伯溫在凌玉之前的拜訪中拒不接見和後來凌玉表明身份後的送客,都是朱元璋的行為帶給劉伯溫的條件反射,他認為凌玉很有特務的嫌疑。況且,一個退休官員和地方官來往,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這是朱元璋那種疑心重如山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當凌玉問他一生中最風光的事時,他是非常興奮的。因為到了他這個年紀,正是回憶往事的欲望最強烈的時候,一生碌碌無為的老人還會絞盡腦汁地找出此生中很得意的幾件事,劉伯溫也不過是個凡人,這種心理他也有。但他不能說,因為如果說了,這就是在和朱元璋爭功,和朱元璋爭功,只有死路一條。
浙東四學士之一的宋濂最懂得不說話的藝術,宋濂對朱元璋唯一的貢獻可能就是推薦了劉伯溫。這人只是學術精深,在政治上毫無建樹。不過在當時的政治生態中,他有一項法寶,那就是十分的謹慎,百倍的小心,為官從不講一句廢話。他在自己家的牆壁上貼著「溫樹」兩個大字作為座右銘。家中如有人來訪,談起政治,宋濂就指一下牆上的字,微笑。朱元璋對宋濂這樣嘴巴很緊的人非常讚賞。幾年後,他誇獎宋濂:「事朕十九年,未嘗有一言之偽,消一人之短,始終無二。非止君子,真可謂大賢。」
劉伯溫怎麼可能不謹慎,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凌玉被送客後不久,劉伯溫的兒子劉璉突然有一天闖進劉伯溫的臥室,說:「城裡來了幾個身穿錦繡的淮西口音的人。」劉伯溫扔了手中的筷子,跑起來到院子裡張望,但劉璉卻帶了點失望的口氣說:「他們穿城而過了。我以為他們京城裡的人是來看父親您的。」
劉伯溫的肺里發出劇烈的嗤嗤聲,臉色慘白,指了指兒子,大概是想要罵幾句,可由於緊張,沒有說出話來。
劉璉不是他爹劉伯溫,自然就不明白老爹的恐懼產生的源泉。劉伯溫以為那幾個淮西口音的人中會有朱元璋。雖然理性告訴他,朱元璋不可能來處州,但他還是會胡思亂想。
朱元璋親自去偵查大臣這樣的事件不是沒有過。劉伯溫在弘文館的一位同事,曾為陳友諒工作的羅復仁就曾受到過這樣的「皇恩」。羅復仁和劉伯溫的性格很像,秉性剛直,能言敢諫,在朱元璋面前敢於直陳意見,朱元璋表現出很喜歡他的樣子,稱他為「老實羅」。突然有一天,老實羅正在家裡讀書,幾個人進了他家院子。他定睛一看,吃了一大驚,原來正是他那偉大的皇上。朱元璋觀看了他的房子,發現這房子破爛不堪,在房間裡邁的步子稍大一點,就會塵土飛揚。朱元璋對這種苦行僧的生活很滿意,說:「大賢人怎麼能住這樣破爛的房子?」回宮後,他就下令賜給老實羅一座高大豪華的宅第。
「世事難料!」劉璉有一天正在讀書,突然聽到父親劉伯溫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他問詢,得到的回答是:「天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必須要小心,加倍地小心。」
劉伯溫說這話的時候,左手毫無生氣地垂著,右手的五根手指震顫著。劉璉嘆了口氣:「老爹真的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