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慶祝
2024-10-09 04:30:42
作者: 度陰山
1370年的開頭幾個月,劉伯溫精神恍惚。他知道朱元璋把他拽回來的陰暗心理:他一直是朱元璋的導師,朱元璋看不得別人比他強,在他打天下時當然需要劉伯溫這樣的導師,可當他的天下穩定後,他那「老子應該天下第一」的流氓氣息就暴露無遺。
一年多來,劉伯溫開心不起來,因為對朱元璋這種陰暗心理的洞悉使他無法放下思想包袱,來坦然面對他即將到終點的人生。朱元璋給他的信和對他的兩次試探都讓劉伯溫心神不安,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停止,朱元璋還有下一次。但下一次是否是試探還是不動聲色地打壓和凌辱,那就是他劉伯溫無法預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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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0年陰曆二月,朱元璋和群臣在後花園散步,突然看到雀巢里的老麻雀一動不動,於是轉身對劉伯溫說:「大家都老了,應該回家養老。」劉伯溫正要感動,朱元璋馬上就把目光移走了。本年陰曆四月,朱元璋要劉伯溫到弘文館做學士,並且還特意給劉伯溫寫了封《弘文館學士誥》。劉伯溫讀了之後,心上一涼。他心裡說,皇帝老兒果然還在踩他以彰顯自己的高尚品格:
奉天承運皇帝聖旨:朕稽唐典,其弘文館之設,報勛舊而崇文學。以舊言之,非勛著於國家,猶未至此;以儒者言之,非才德俱優,安得而崇。爾資善大夫、御史中丞劉基,朕親臨浙右之初,爾基慕義。及朕歸京師,即親來赴。當是時,栝蒼之民,尚未深信,爾老卿一至,山越清寧。節次隨朕征行,每於閒暇,數以孔子之言開導我心,故頗知古意。及將臨敵境,爾乃晝夜仰觀乾象,慎候風雲,使三軍避凶趨吉,數有貞利。於戲,蒼顏皓首之年,當撫兒女於家門,何方寸之過赤,眷戀不舍,與朕同游。後老甚而歸,朕何時而忘也。可御史中丞兼弘文館學士,散官如前,宜令劉基準此。
朱元璋還在硬著頭皮說謊,他說劉伯溫是主動來投靠他的,謊言重複再重複,自然就成了真理。朱元璋和劉伯溫在1368年之後的主要關係中,就有一個這樣的關係:朱元璋重複謊言,劉伯溫默默接受。
這道誥命中,朱元璋仍然說,劉伯溫有天大的功勞,而且是個出色的儒家知識分子,所以,劉伯溫是最有資格進入弘文館當學士的。
弘文館的來歷並不清白。它誕生於公元621年,由大唐王朝的秦王爺李世民創設。李世民創設弘文館堂而皇之的理由是,為了弘揚中國文化。實際上,弘文館裡聚集了一大批他的幕僚,這些人在他後來發動玄武門之變的謀劃中起到了關鍵作用。李世民奪取帝位後,弘文館成了他的秘書處,館中的學士都是他最得力的秘書。歲月流逝,弘文館的政治氣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文學氣息。元朝時,弘文館銷聲匿跡,朱元璋恢復弘文館不久後又廢除,因為文學不是朱元璋喜歡的東西。
弘文館學士其實是個虛得不能再虛的職務,主要的工作就是責任編輯工作,對古籍進行校對,對中國文化進行梳理。劉伯溫不喜歡這一工作,他最喜歡的職務還是御史中丞,但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從1368年年末回到南京後,他在這個職務上沒有做什麼露臉的事。他總是在辦公室里發呆,有時候從早上一直發呆到中午,吃完午飯後,繼續發呆,一直到下班。
偶爾有人經過他身旁,看到他微閉著雙眼,嘴唇抖動,像是在自言自語。喜歡搞惡作劇的同僚就會對著他的耳朵突然大叫一聲,讓其失望的是,劉伯溫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只是睜了睜眼,慢吞吞地說道:「嚇了我一跳。」
後來他到弘文館辦公,面對著一大批中國文化書籍,他仍然發呆。和他一起做學士的史學大家危素看到他發呆了幾個時辰,就會敲著他的桌子,說:「醒醒,下班啦。」劉伯溫馬上就站起來,弓著背,一聲不響地走出辦公室。如果危素要向他請教學術問題,即使把他的桌子敲爛,他也沒有一絲反應。弘文館的學士們說:「劉基老了,才六十歲的人,精神頭兒卻像九十。」
1370年陰曆六月前,劉伯溫就是這樣的。文武百官們眼中的劉伯溫是個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行將就木的老傢伙,不過就在本年陰曆六月份,「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劉伯溫突然有了反應。因為有件事真的刺痛了他。
這件事是這樣的:朱元璋的「解放軍」徐達兵團自解放大都後,一直向西北進軍,並且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妥懽帖睦爾逃回北方後,仍然過著皇帝的生活,但祖宗辛苦創建的家業敗在他手上使他抑鬱,徐達兵團不停地追擊他讓他恐慌,在精神疾病的困擾下,他的身體也隨之敗壞。1370年陰曆四月,妥懽帖睦爾在應昌病逝。陰曆五月,朱元璋兵團在沙漠裡捕捉到了妥懽帖睦爾兵團主力,一舉擊潰,俘虜了孛兒只斤家族幾百人,元帝國遭到了重創,一直向北逃,短時間內,他們已無法再興風作浪了。
這一消息在陰曆六月傳到南京城,朱元璋和他的文武百官們欣喜若狂,仿佛他們的帝國已統一全球了一樣。
朱元璋在群臣瘋狂慶賀時,示意眾人先停止發瘋,因為他有話要講。群臣馬上安靜下來,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在龍椅上坐得筆直,得意揚揚地說:「妥懽帖睦爾在位三十六年,荒淫無度,如今得到這樣的下場,也是他的命運。不過這人有個優點,當我們的解放大軍逼進大都時,他居然知道天命已定,不戰而退,所以我們就給他諡『順』,稱他為元順帝吧。」
群臣都認為這是朱元璋最高智慧的結晶之一,一個叫劉炳的御史抓住這一千載難逢的拍馬屁的機會,從群臣中走出來,正要拍朱元璋,朱元璋突然把臉一沉,像是死了七天準備還魂的人一樣,冷冰冰地對劉炳說:「你就不要祝賀了吧,你曾在前朝做過官!」
劉炳大吃一驚,站在那裡無所適從。他突然感到殺機四伏,渾身如篩糠,哆嗦了起來。幸運的是,朱元璋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就開始掃向群臣。他看到了劉伯溫在弘文館的同事危素。危素也是前朝的官,而且來為朱元璋工作才一年。他在元大都被攻破後才投降朱元璋的。在元政府,他曾坐到副宰相的位置。當他和朱元璋的目光一接觸時,他看到的不是殺機,而是變態的嘲諷。朱元璋的眼神告訴他,你曾經的主子死了,你怎麼不悲傷,還慶賀啊,這是什麼人啊!
劉伯溫站在群臣中,特別突出。因為他最近總如行屍走肉,毫無生氣。這就如同一片麥地中突然長出一棵向日葵,所以,朱元璋很快就掃到了他身上。
劉伯溫的內心很不是滋味。他就是為前朝政府效力的人,而且在位時盡職盡責。他不敢抬頭去迎接朱元璋那變態的目光,但他也不能就這樣裝死。他在心裡盤算著如何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突然就聽到朱元璋說:「凡是在元朝工作過的官員,不許慶賀。」然後,又獰笑著,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命令。」
為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止劉伯溫一個,當然也不止劉炳和危素兩個。所以劉伯溫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在這個時候,朱元璋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醜化他,他都已超然度外。
當他在那裡胡思亂想時,又聽朱元璋大呼小叫起來。朱元璋指著徐達的報捷書,說:「你們看看徐達這報捷書寫的,太不像話。把元順帝和他的政府污衊得一無是處。凡事都要一分為二地看嘛,蒙古人主宰我們中國百年,我和大家的父母都是在人家的政策上才吃上飯的,沒有元政府,怎麼能有我們呢?」
群臣叩頭,大聲稱讚皇帝的恢宏氣度和真知灼見,深為自己和徐達的褊狹淺薄而感到內疚。朱元璋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戲也演得差不多了。於是大手一揮,說:「散朝,歡慶三天。群臣謝恩。」又補充了一句,「在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許慶祝喲!」
時光如果倒流三十年,劉伯溫肯定會臭罵朱元璋是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想當初,他朱元璋死皮賴臉地招攬元政府的官員為他工作,僅以劉伯溫為例,他朱元璋派人四次來請。劉伯溫幾乎是看著朱元璋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指引著他,讓他別走岔路,讓他走一條最簡捷的通往成功之路。種種艱辛和出生入死,最後換來的是他朱元璋對自己明目張胆的嘲弄。
不過在1370年,60歲的劉伯溫對這樣的事提不起任何激動情緒來。他走出朝堂,看著烏雲慢悠悠地遮蓋太陽,他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如何跟朱元璋處理好關係,給自己告老還鄉留條路。
——關於帝王的忘恩負義,劉邦可謂標杆。楚漢戰爭期間,劉邦採納張良的建議突襲項羽的大本營彭城(今江蘇徐州)。項羽當時正在北方作戰,聽到這個消息後,帶領三萬騎兵突擊隊,回救彭城。憑藉精密的作戰計劃和震驚宇宙的勇氣,項羽把劉邦的幾十萬人馬瞬間擊敗。劉邦在逃跑的途中,被追捕他的項羽大將丁公追上,劉邦跳下馬來,厚著臉皮求情說:「我們兩個都是一代賢才,為什麼不能相容?」丁公這人四肢發達,但頭腦簡單,而且當時似乎走火入魔了,居然放了劉邦。後來劉邦擊敗項羽,做了皇帝。丁公想起這位一代賢才,認為自己有恩於他,於是美滋滋地去見劉邦,希望劉邦能償還那筆恩情債。劉邦果然償還,他把丁公綁起來,帶到軍營巡迴示眾,最後說:「丁公這畜生身為項羽的部下,卻不忠於項羽,私自釋放了我。使項羽喪失天下的,就是他。」丁公這個時候才有機會瞠目結舌,不過只是一瞬間,因為劉邦馬上就砍了他的腦袋。劉邦讓人拎著他的腦袋又巡迴示眾,說:「後世做人家部下的,不可效法丁公。」
司馬光曾對這件事作了大段的評論。他說:「劉邦自起兵後,網羅天下豪傑,招降納叛,數都數不清,等到做了皇帝,卻只有丁公一人受到懲罰,這是什麼原因?因為進取和守成,形勢不同。當群雄血戰疆場時,人民並沒有固定的領袖。只要前來投奔,就一律接受。有的人因為有才華不來投奔,還要千方百計『賺』上山來,這是理所當然。等到已成了皇帝,四海之內,都是臣民。假如不強調禮教仁義,臣民們仍心懷二志,謀取政治暴利,國家豈能長久安定?是以必須要用大義作為標準,向天下人顯示——只要你是叛徒,連領袖都不能容你。用背叛領袖的手段去結私人恩德,雖然饒了自己一命,仍然以不義相待。」
司馬光的意思是說,作為君主「忘恩負義」是必需的權術,其目的只是阻嚇「後世」的人不要效法被忘恩負義掉的那個人。回過頭來看朱元璋,朱元璋在1370年六月那次朝堂上下的那個命令比「忘恩負義」要令人痛恨,甚至使人作嘔。他雖然沒有殺人,但卻深入骨髓地羞辱了那群前朝政府的人,這種羞辱對某些知識分子來說,比死亡還痛苦。
劉伯溫正是從這件事上看到了朱元璋那變異的性格,所以他得出了最後的結論:如果還保持從前的「導師」角色和耿直性格,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他也找到了方法:做一個順著朱元璋的「奴才」角色,改變自己耿直的性格。
有人說,本性難移。那是長遠的說法,在短時期內,受到外界壓迫時,任何人的性格都可以改變。劉伯溫在確定了這一思路後,很快就來了一件事,讓他有了精彩的表演機會。
朱元璋一直處在興奮中。北元的傷筋斷骨讓他對北方的形勢樂觀起來,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宣傳自己是「中國之主」這一重要概念。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頒下詔書,名為《平定沙漠詔》,詔書說:「朕本農家,樂生於有元之世,庚申之君荒淫昏弱、紀綱大敗,由是豪傑並起,海內瓜分,雖元兵四出,無救於亂,此天意也。」意思是說,元王朝是正統,我出家要飯的時候雖然苦點,可也是願意當元朝順民的,但是天命要元滅亡,我真是唉聲嘆氣無可奈何。然後,他又說:「朕取天下於群雄之手,非取天下於元氏。」針對這點,他給出了解釋。他說當時天下盜賊蜂起,天下本來就不是元朝的,而是群雄的了。我們仔細觀察他這句話,發現他說得很對。他的確沒有從元朝手中奪取政權,因為他自造反以來,和元朝軍隊的交戰屈指可數。他一直在和他的那些戰友作戰,他以殺戮他的戰友為榮耀,現在還恬不知恥地說出來。從朱元璋的身上,我們看到,世界上的確有「不要臉」這回事。
第二件事,頒下詔書的第二天,他就在朝堂上問群臣:「你們說說看,為什麼我能得天下,元王朝會失天下?」
這和當初劉邦問群臣「為什麼我打敗了項羽,而項羽沒有打敗我」是一個調子,都有點沾沾自喜的味道。人類最大的特長就是「事後諸葛」式總結。元王朝為什麼會失去天下,我們可以找出一萬個理由,這是因為它敗了,正如驗屍一樣,屍體都擺在那裡,你肯定能找出一個甚至是多個死因。但如果讓你找出一個大活人的死因,你能找出來嗎?
朱元璋得了天下,「事後諸葛」式的人也能找出很多原因,比如他心胸開闊、知人善任,他的軍隊有紀律,他有遠大理想、偉大的戰略,等等。問題是,陳友諒也知人善任,怎麼就沒有得到天下?王保保的軍隊紀律最嚴,為什麼沒有得到天下?
實際上,任何一個皇帝的成功都有很多偶然因素。如果不是劉伯溫,朱元璋在鄱陽湖上早被陳友諒炸成肉末了。再較真一點說,沒有劉伯溫的指導,他朱元璋不被陳友諒吞吃就拜佛吧,哪裡還有機會得到天下!
不過當他問出這句話時,群臣們就開始思考,是啊,我們偉大的皇帝是怎麼得到天下的?說具體的,這怎麼可以?這位皇帝身上雖然有優點,可也有致命的缺點啊,比如多疑,喜怒無常,暴戾恣睢。
就在他們思考時,劉伯溫已搶先一步,說了下面一段話:「自古夷狄就沒有哪個能治理好中國的,元王朝以蒙古人入主中原,愚昧無知,天都厭惡它。再加上末代皇帝元順帝荒淫無度,政令鬆弛,天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哪能不滅呢?」劉伯溫一向不善於拍馬屁,所以根本沒有拍到點子上,拍馬屁要「快、准、狠」,第一句話就要進入正題,可劉伯溫說了半天,還是沒有說到正題。他說的這些話背後的意思是,朱元璋所以得到天下是因為元朝當政者無道,這就好像蘋果熟了掉到地上,被朱元璋撿到一樣。
劉伯溫發現朱元璋顯出不耐煩的顏色,立即步入正題:「幸好天下出了皇帝您,不但英明神武,還百戰百勝,所向無敵,這才救民於水火之中,所以您得天下是天經地義。」
劉伯溫說完這段話,等著朱元璋的反應,沒有等到。因為看上去,朱元璋在沉思,實際上他是在想,劉伯溫這老頭怎麼拍上我馬屁了?這真是破天荒的事。不過,雖然他拍得我很舒服,可我還是要擠對他一下,讓他不要以為自己的見解就真的是正確的。他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時代。
他看向劉伯溫,語氣冷酷:「你沒有看《平定沙漠詔》吧。這話我早就說過,我是不得已才起兵,而且我起兵時根本沒有想和元王朝作對,所以說,我取天下並不是取自元朝之手,而是取自群雄之手。」
劉伯溫驚愕,顫顫巍巍得更厲害了。
朱元璋看到劉伯溫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偶,在那裡不停地震顫,心裡不由得起了一點憐憫。他在一瞬間回首往事,看到劉伯溫帶著他走過驚濤駭浪和血雨腥風。這人還是可以的,他這樣想。於是,他極吝嗇地讚揚了劉伯溫一下:「不過你說的,自古夷狄就沒有哪個能治理好中國這句話很中肯。」
這是近三年來,朱元璋唯一一次對劉伯溫的口頭表揚,這讓劉伯溫心弦震動。他想,也許我能有個好下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