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論相

2024-10-09 04:30:40 作者: 度陰山

  每當李善長想起劉伯溫時,肺里馬上就會升騰起一股硫黃味。1368年陰曆十一月,當劉伯溫重新回到他的視線中時,他的鼻子幾乎歪到一旁。實際上,在他心裡,劉伯溫的分量遠沒有別人想得那麼重。他對劉伯溫只是憤怒,沒有嫉妒,也沒有恐懼。他從來不擔心劉伯溫會搶了他的宰相位子,也更沒有嫉妒過劉伯溫橫溢的才氣。因為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他能得到什麼。他最想要的是權力,或者說是享受權力,他得到了,而且是劉伯溫搶不走的。他遠不如劉伯溫那樣對朱元璋的陰暗明察秋毫,他只明白一點,朱元璋會幫他保住宰相的位子。他只需要明白這一點就足矣。

  劉伯溫的回歸在李善長看來是迴光返照,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論點,可直覺就是告訴了他,劉伯溫這次回來,必定會重演上次灰溜溜離開的那一幕。他在1369年有件和劉伯溫無關的煩心事,這件事就是,有幾個人對他坐在宰相辦公室中很不滿意。這幾個人的名字叫楊憲、凌說、高見賢、夏煜。

  楊憲是太原人,1356年投奔朱元璋,因辦事幹練,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之一。他後來一直充當使者出入張士誠和方國珍政府,獲得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1368年,朱元璋的新中國成立,楊憲被任命為副宰相,成為李善長的助手。

  凌說和楊憲一樣,投奔朱元璋後也很快就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他最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件功績就是,在朱元璋派他去偵緝朱文正時,他帶回了「確鑿無疑」的證據:朱文正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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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見賢和夏煜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投奔朱元璋後,由於腦袋靈光、辦事幹練,都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並在朱元璋的政府中擔任要職。

  表面上看,這四人沒有什麼聯繫。但只要稍熟悉明代特務政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四人都是特務出身。

  楊憲、凌說、高見賢和夏煜在1368年之前的官職都是「檢校」,檢校是明代頂級特務組織錦衣衛的前身。1359年,也就是劉伯溫出山的前一年,朱元璋在自己的草台班子政府中設置了一個神秘的機構,這個機構的工作人員被稱為檢校,其實就是特務。檢校的前期工作是對敵人進行滲透和偵緝。比如楊憲就曾多次以使者的身份到張士誠和方國珍政府里進行竊取情報的工作。隨著朱元璋的敵人越來越少,他的政府越來越穩固,檢校們的工作重心開始轉移到南京城中大小衙門官吏的不公不法上來。

  楊憲、凌說、高見賢和夏煜是這些檢校中出類拔萃的人,特別是楊憲,有著強大的觀察力和聯想力,在抽絲剝繭上無人能及,而且從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朱元璋就曾當眾表揚過這些檢校們:「有這些人在,正如我有惡犬一樣,能使人怕。」

  我們僅舉幾個例子來說明這些「惡犬」的神秘可怕之處。

  1359年,朱元璋對袁州(今江西宜春)發動進攻前,派了一名檢校到袁州偵查。此人回來後把袁州城情況詳細匯報。朱元璋問他:「你有何憑證說你到過袁州?」這名檢校回答:「袁州守將歐平章門前兩個石獅子的尾巴被我斬斷。」朱元璋後來攻陷袁州,真就派人去查看那兩個石獅子,果然如那名檢校所言。

  袁州當時守衛森嚴,特別是守將的家門口。那個檢校居然能輕易地進出袁州城,還能在守將門口把石獅子的尾巴斬斷,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朱元璋的特務們神通廣大啊。

  第二個例子有兩件事,都是關於檢校偵緝大臣的。一件事是,大臣錢宰被征編《孟子節文》,罷朝吟詩:「四鼓咚咚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第二天,朱元璋就覥著醜臉笑嘻嘻地對錢先生說:「昨日作的好詩,不過我並沒有嫌啊,改作憂字如何?」錢宰幾乎嚇得魂不附體,磕頭謝罪。第二件事是,國子祭酒宋訥某天在家獨坐生氣,面有怒容。第二天朝見時,朱元璋問他昨天生什麼氣,宋訥大吃一驚,照實說了。元璋叫人把偷著給他畫的像拿來看,他幾乎魂飛天外。

  隨著明王朝第一個特務組織錦衣衛的建立,特務們的工作範圍已不僅局限於京城,整個帝國的大事小情都在他們的職責內。通過這些特務的無所不至和無孔不入,朱元璋知道了很多事情。在今浙江等地,出現災荒,地方官卻隱瞞不報。在北京城有個黑和尚,出入各官員府邸,他根本就沒有出家人的樣兒,經常和官員說些世俗笑話。還有個和尚,是舊中國的一個秀才,因不滿新中國的建立,所以在北京城裡有反革命的言語。

  對於他一手創建的這個特務組織,朱元璋沾沾自喜,認為是自己智慧的結晶。的確,正如吳晗在《朱元璋傳》中所說的那樣:要組織這樣的力量、機構,進行全國規模的調查、登記、發引、盤詰工作,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和準備周密的計劃,以及必需的監督工作。

  而這一切都需要人來完成,楊憲等四人在這方面的表現讓朱元璋非常滿意。所以,他們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也就無須贅言了。

  楊憲有野心,更有能力。朱元璋看準的是他的能力,至於他的野心,朱元璋早就說過,一條惡犬的野心能有多大?所以當他把楊憲放在李善長身邊時,目的是讓他注意李善長的動向,也就是做李善長身邊的一條小狗,但這條小狗是忠實於朱元璋的。

  楊憲從未認為自己就是朱元璋的一條狗,他進入中書省後,開始聯絡在各個機構擔任檢校職責的凌說、高見賢和夏煜。他激勵眾人,特務出身的人也能做宰相。如果一個特務出身的人做了宰相,那特務們的前途不必說,自然是一片光明。三人被楊憲的理想所激勵,被楊憲的仗義所感動。他們抱成一團,在朱元璋面前指責李善長,並且下了調查結論:李善長無宰相材。

  到底什麼是宰相材,這可是說來話長。宰相有兩個重要特徵:皇帝的幕僚長;對皇帝直接負責。實際上,中國古代根本就沒有宰相這個官職,先秦之前稱為「相國」,秦漢時稱為「丞相」,魏晉南北朝時期稱為「尚書令」,唐朝時稱為「尚書僕射」,兩宋時稱為「同平章事」,明初,宰相的官職是「右丞相」。所謂宰相之材,就是宰相本人應該具備的職業素養。我們知道有句成語叫「宰相肚裡能撐船」,說明宰相的職業素養里應該有「心胸開闊」這一條。但還應該有哪些職業素養,我們應該聽聽楊憲的說法。

  楊憲說李善長沒有宰相之材,當然有根有據。首先就是李善長這人粗通文墨,沒有搞儒家知識,只是把韓非的思想拿來充數,所以他僅從學術上而言就是個半瓶子醋,所以,他不配做宰相。

  按楊憲的意思,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應該有豐厚的知識,也就是學歷高。

  楊憲又說:「李善長殘忍刻薄,參議李飲冰稍對他行使權力的行為有所不滿,他就下令把李飲冰的雙乳割掉,導致李飲冰在刑房內當場流血致死。」

  楊憲的意思,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應該有慈悲心、有寬廣的胸襟才對。

  楊憲還要說下去時,朱元璋示意他停下,然後對這四位特務語重心長地說:「李善長的確沒有相材,可你們難道不知道,他跟隨我多年,又是我的老鄉,自我革命以來,和我出生入死,辛苦工作,晝夜不分,功勞是有的。我既是皇帝,那他肯定是宰相,這種事希望你們也能理解,用同鄉用舊勛是傳統。」

  楊憲發現自己走進了死胡同,即使他有五千多歲的智慧,如果不回頭,必然撞牆。朱元璋用「自己和李善長是老鄉」這句話就把他徹底堵死了。

  親信重要還是老鄉舊勛重要,現在答案不言自明,在朱元璋心目中,老鄉舊勛最重要。

  李善長很快就知道了楊憲的野心,當然是朱元璋告訴他的。朱元璋同時還訓斥他,以後在處理問題上多一分慈悲心,多一分仁心。李善長有點不服氣,他說:「楊憲這小子是想頂我的位置啊。」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李善長站著,氣呼呼的,肚皮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

  朱元璋說:「你不要這樣神經過敏,楊憲只是在做他分內的事。再說,」他又看了李善長一樣,眼神中帶著一點冷酷,「宰相這個位置,誰不想坐?」

  李善長被這句話震在當場,用他的智慧來判斷,朱元璋這是準備要把他拿下。他的臉色因為緊張和激動開始泛白,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去看朱元璋。

  安靜得要命,能聽到蟲子在樹上嘆息的聲音。最後,還是朱元璋打破了這一沉默,因為李善長在下面快要站不住了。他說:「你回去吧,放心,咱們是老鄉,你對王朝有功,以後要盡力學習宰相之材。」

  李善長對這句話理解得相當隨意,甚至朱元璋在說這句話時,他幾乎就是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在不久後,朱元璋就發現李善長雖然還對他這個皇帝直接負責,但離「幕僚長」的職責越來越遠。朱元璋對劉伯溫說:「李善長老了,什麼良好建議都提不出來。他還有個致命的缺陷,心胸不寬廣,獨斷專行。」

  朱元璋和劉伯溫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是1369年的秋天,天空萬里無雲,淡淡的秋風讓人心曠神怡。劉伯溫靜靜地聽完朱元璋的話,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李善長是開國元老,威望極高,而且他能調和諸將,做宰相是最合適不過的。」

  朱元璋很奇怪,他問:「李善長跟你可是死對頭,你還為他說話?」

  劉伯溫說:「我知道您有換宰相的意思。但換宰相就像是換大廈的柱子,必須是棟樑之材才好,如果用幾根小木頭捆在一起充當樑柱,即使換上去了,也會馬上倒下。」

  朱元璋並未被劉伯溫的比喻所打動。他腦海中浮現出下面這些歷史人物:西漢的霍光、東漢的曹操、曹魏的司馬氏父子和東晉的桓溫等人。這些人都是聲名顯赫的人物,都是一個帝國在某一時段的頂樑柱,都是宰相。最要命的是,這些人都控制了他們的皇帝,把「幕僚長」的角色變成了不可一世的「導師」。

  皇帝和宰相的博弈歷來是中國古代政治史中的一個引人注目的課題,皇權強大時,宰相是幕僚長,皇權弱小時,宰相就成了實質意義上的皇帝。這是因為從政治角度而言,宰相離皇帝的權力最近,他能輕而易舉地把皇權變成自己的權力。朱元璋腦海中的那些人,正是把皇權變成相權的極端典型。

  無論是朱元璋還是劉伯溫都清醒地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李善長在角色轉換上沒有成功。朱元璋在打天下時,李善長敢於任事、當機獨斷,這是創業時期作為宰相最大的優點。可在建國後,他仍然如此行事,就不免給人以「獨斷專行」的感覺。這是任何一個有獨立意志的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劉伯溫很感覺到,朱元璋對李善長已不能容忍,但朱元璋必須還要忍,因為在他心目中,此時還沒有可以完全替代李善長的人。多日以來,他在心裡確定了三個人選。現在,他把這三個人一一列舉給劉伯溫。這是朱元璋的一箭雙鵰之計,第一,想聽聽劉伯溫這位導師對三個人的看法;第二,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

  朱元璋的第一個人選就是特務出身的楊憲。劉伯溫反對,理由是:楊憲有當丞相的才能,但沒有當丞相的器量,當丞相應該像水一樣的清澈,做事要以義理權衡,不能摻雜個人的好惡和恩怨,楊憲不是這樣的人。

  朱元璋「哦」了一聲,突然轉換話題,問劉伯溫:「我聽說你和楊憲的關係不錯,在朝中,你最好的朋友就是楊憲。按世俗的話來講,人應該為朋友兩肋插刀、說好話才對。」

  劉伯溫和楊憲的關係的確不錯。劉伯溫看中的是楊憲處理事務和搜集情報的熱情,還有楊憲那分析和總結的超人的能力,這是楊憲多年來從事特務工作鍛鍊出來的。劉伯溫認為,從事這種工作的人都趨於理性,像是搞科學研究,不會有情緒的摻雜,所以和這樣的人交往,就如清水一樣,是君子之交。楊憲所以和劉伯溫很要好,是因為劉伯溫當時是朱元璋的導師,劉伯溫一句話就勝過他楊憲諂媚朱元璋一年。當然,楊憲對劉伯溫是深深敬佩的,劉伯溫的學識和他那未卜先知的本領,都讓楊憲為之深深敬服。

  1368年陰曆八月,劉伯溫離開南京回青田縣時,為劉伯溫送行的寥寥可數的幾人中就有楊憲,楊憲對劉伯溫的離開深表遺憾。在當時的朝堂上,很多人都認為劉伯溫是浙東派的首領,而楊憲雖然是太原人,但由於和劉伯溫關係很好,而被別人划進了這個派。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浙東派一說,這是後人胡編出來的。按這種胡編的思路,就有下面的故事:劉伯溫臨走前囑咐楊憲,千萬要守護好咱們浙東派的大旗,儘量在朱元璋那孫子面前說我的好話,我才有可能搞個「王者歸來」的大戲。

  楊憲心領神會,只要一有機會見到朱元璋,就明里暗裡地陳說劉伯溫超人的能力和無人可比的忠心。按這種故事的脈動,劉伯溫被朱元璋請回其實是楊憲的功勞。

  但這不符合事實,劉伯溫被朱元璋請回,就是因為朱元璋遇到了李善長這個大難題,他希望劉伯溫能為他解開這個難題,但現在,他又給劉伯溫出了個難題,那就是,你劉伯溫和楊憲的關係非常好,為什麼不推薦他當宰相?

  劉伯溫輕易地解答了這個難題:「楊憲是個好人,但因為多年在特務部門工作,所以有了職業習慣。他對任何人都懷疑,也就是說,特務和警察的人生觀是『人性本惡』的,人生觀首先就是錯的,所以他不可能做到不摻雜個人的好惡和恩怨。」

  劉伯溫又說:「外面風傳我和楊憲的關係好,即使真有,那也是我們個人之間的感情。現在您問我的問題,可是關係帝國命脈的事,我不能把私人感情摻雜到國家事務中來,這是很不負責的。」

  朱元璋對這樣的解答很滿意,於是就說出了他心目中的第二個人選:「汪廣洋如何?」

  汪廣洋是高郵人,平生有兩種能力傲視天下,一是書法,二是智謀。1355年跟隨朱元璋,屢出奇策,在劉伯溫沒來之前,他是朱元璋的頂級軍事家之一。朱元璋曾說:「汪廣洋就是我的張良,我的諸葛亮。」據說朱升提的「高築牆廣積糧」戰略其實是汪廣洋的思路。《明史》對這個人的評價是:在內,嚴於律己;在外,寬以待人。

  劉伯溫對他的評價卻相當低:「把十個汪廣洋捆一塊兒都不如一個楊憲。」

  朱元璋著實吃了一大驚,他脫口而出:「您對汪廣洋會有如此看法?」

  劉伯溫說:「皇上您問我,我是照實說。」

  朱元璋轉動眼珠,突然想到,汪廣洋以智謀著稱,劉伯溫也以智謀為傲,這可能是同行是冤家的心理在搞鬼。但他沒有深究這個問題,他又提到了第三個人:「胡惟庸如何?」

  按照唐人的思路,胡惟庸是最合適做宰相的人。因為唐人說,宰相必出乎州部,將軍必起於行伍。也就是說,無論是宰相還是大將軍,都應該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作為朱元璋的老鄉,胡惟庸在1367年之前是混得最差的。他投奔朱元璋後,只是做了一年的朱元璋秘書,然後就被打發到了地方上。他做過縣長秘書、縣長、市長助理,在1367年才正式進入中央當了個掌管禮儀和祭祀的太常卿。朱元璋看上胡惟庸,就是因為胡惟庸在地方上多年,熟悉他的帝國基層,所以每每能提出操作性極強的建議。

  但劉伯溫把胡惟庸批得體無完膚:「胡惟庸絕對不行。宰相就是車夫,胡惟庸非但駕不好,恐怕還連轅木都會被他毀掉。」

  朱元璋搞不清劉伯溫對胡惟庸的評價思路是從哪裡來的,劉伯溫沒有解釋,朱元璋也沒有問。他心目中三個人選都被劉伯溫給否定了,這讓他很難堪。這正如一個母親的孩子被人說得一無是處一樣。他有點惱火,有點失望,不由自主地,他想到了自己一箭雙鵰的那一雕:「看來,我的幾個宰相人選沒有能超過先生您的了。」

  一道刺眼的光。劉伯溫感覺到腦子一震,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下來,而他變成了一根羽毛,慢慢地飄了起來。當他發現自己不是在飄浮而是在向下滑落時,他馬上就清醒了。

  劉伯溫迅疾地明白了一件事,朱元璋這話只是閒話,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自己當宰相,不然,不會提出那麼多人,到最後才提名自己。按劉伯溫那富有智慧的頭腦和他對朱元璋的了解,朱元璋肯定誤會地以為,劉伯溫總是不斷地否定宰相的人選,其實是自己想做宰相。

  其實劉伯溫也誤會了朱元璋。朱元璋在算計上的能力恐怕是他劉伯溫十輩子都無法攀比的。

  劉伯溫現在處在一個並不危險但極為尷尬的境地,如果他說自己有宰相的素質,那他剛才否定朱元璋心目中宰相人選的事就是有私心。如果他說自己沒有宰相的素質,他又有點心不甘,因為宰相這個位置的確讓人垂涎欲滴啊。劉伯溫他不是神,他只是個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而實現人生價值的凡人。如果真的坐到宰相的椅子上,那儒家的「為生民請命」的高調理想不就有實現的基礎了嗎?

  可問題是,命運告劉伯溫,他此生已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朱元璋不可能讓一個曾做過自己導師的人再來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劉伯溫必須要表態。他帶著無奈的情緒表態:「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這個人疾惡如仇得過了度,又不喜歡繁雜的行政事務,勉強去做,對國家無益,一定會辜負聖恩。天下何患無才,您何等聖明,只要細心尋求,一定會物色到合適的人選。只是眼下這幾位真不太合適。」

  朱元璋緩緩地點了點頭。但劉伯溫發現,朱元璋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他突然有個很不好的預感,他可能得罪了很多人。既然朱元璋心裡早就有了定見,那他肯定會塑造他心目中的宰相人選,而在塑造時,他會對那些人說:「你呀,有什麼缺點要改。你這些缺點可不是我說的,是劉伯溫說的。」

  一想到這裡,劉伯溫冷汗直冒。實際上,他的冷汗從他回到南京城後就一直在冒,只是他老了,沒有感覺到而已。

  劉伯溫論相,使我們可以追憶春秋時期的管仲論相。

  管仲是齊桓公的宰相,幫助齊桓公成就霸業,功勳卓著。管仲本人則成為後來歷代王朝領導人眼中最理想的宰相。管仲臨死前和齊桓公有一段討論當時宰相的對話,齊桓公問管仲,是否選定了接班人。管仲很遺憾,說沒有。但他又說:「這件事的主動權在您手上,因為國君最了解臣下。」

  和朱元璋一樣,齊桓公就開始列出人選。第一個人就是管仲的好友鮑叔牙。管仲反對。他說:「鮑叔牙是君子,但他善惡過於分明,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當宰相。」鮑叔牙似乎就是劉伯溫。

  齊桓公又說出第二個人選:「易牙如何?」

  易牙是姜小白的廚師,曾把親兒子當原材料烹飪成佳肴送給姜小白吃。管仲的評語是:「這小子沒有人性,不宜為相。」

  齊桓公又說出第三個人選:「衛開方如何?」

  衛開方是衛國的貴族,千里迢迢跑到齊國來侍奉齊桓公達十五年,他父親去世,他都沒有回去。

  管仲幾乎想吐這個衛開方一口:「這小子無情無義,沒有父子情誼的人,如何能真心忠於國君?況且他的貴族身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他放棄了這樣的身份和榮耀來當您的小跟班,說明他心中所求的必定過於千乘之封。您應疏遠這種人,當然就更不應該讓他當宰相了。」

  齊桓公只好心裡發虛地列出了第四個人選:「豎刁如何?」

  豎刁是姜小白的貼身男保姆,曾主動閹割自己到姜小白身邊服務。

  管仲氣得直咳嗽,他說:「他更不成。一個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怎麼可能去愛惜別人的身體?」

  齊桓公這下無所適從,管仲搖頭嘆息說:「我倒有個人選,這個人就是為人忠厚、不恥下問、居家不忘公事的隰朋。他可以做宰相。」

  齊桓公不置可否。管仲去世後,齊桓公自作主張,把易牙等三人任命為宰相。兩年後,齊桓公病重。易牙等三人見齊桓公已不久於人世,繼續效忠他不能帶來利益,於是決定把齊桓公送進天堂去見管仲。三人堵塞宮門,假傳君命,不許任何人進去。齊桓公就這樣被活活餓死了。

  據說臨死前,齊桓公仰天長嘆:「如死者有知,我有什麼面目去見仲父?」說罷,用衣袖遮住臉,懊悔地死去。

  管仲對人性的一針見血和劉伯溫對人性的明察秋毫異曲同工。齊桓公和朱元璋的定見也不差毫釐,不同的是,齊桓公因此身死,朱元璋只是虛驚一場。

  劉伯溫論宰相和管仲論宰相,都說明了這樣一個問題: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最重要的還是胸懷。但肚裡能撐船的宰相還是太少了。至少劉伯溫就無法做到,正如他所說,他是個疾惡太甚的人。

  不過,自1368年年末劉伯溫回到南京後,朱元璋發現,劉伯溫疾惡如仇的脾性似乎收斂了很多。朱元璋自以為是地認為,一個人到了六十歲時,性情總會和以前不一樣,這是因為人老了。在人間艱難跋涉六十年,連神仙都會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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