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誥》

2024-10-09 04:30:21 作者: 度陰山

  1368年陰曆三月,朱元璋賞賜給劉伯溫一道手詔,名為《御史中丞誥》,摘錄如下:

  奉天承運皇帝聖旨:太史公之職,天下欣聞;中執法之官,台端清望。惟親信之既久,斯倚注之方隆。前太史令兼太子率更令劉基學貫天人,資兼文武,其氣剛正,其才宏博。議論之頃,馳騁乎千古;擾攘之際,控馭乎一方。慷慨見予,首陳遠略:經邦綱目、用兵後先。卿能言之,朕能審而用之,式克至於今日。凡所建明,悉有成效……方當兵起,乘時紛壇。原其投戈向化,帖然寧謐,使朕無南顧之憂者,乃卿之嘉謨也。若夫觀象視祲,特其餘事。天官之署,借重老成。以至讞獄審刑罰之中,議禮新國朝之制,運籌決勝,功實茂焉。乃者肇開烏府,丞輔需賢,斷自朕衷,居以崇秩,清要得人,於期為盛。於戲!紀綱振肅,立標準於百司;耳目清明,為范模於諸道……

  這道手詔,是朱元璋對劉伯溫七年來的工作成績作的一個打分。朱元璋說:「劉先生您的才學、人品那是沒得說,您的軍事謀略、經邦良策,我是非常肯定的。這麼多年來,您提出的先南後北、先陳後張的戰略使我混到今天,這是多麼偉大的功績啊。雖然您那麼多神乎其神的觀天象、擺卦象幫了我很多,但我認為,您的這些都是業餘娛樂,也就是說,我沒有把你當成個半仙,您是我心目中的謀略大師。」

  只有天知道,這是不是朱元璋的真心話。政治家向來把說真話當成是不祥的妄動。我們所以有此懷疑,是因為朱元璋還有句話:您所有的計策,我都是審視而後用的。他的言外之意是,你出謀劃策偉大,但我能審視而用你的計策,那證明,我比你偉大。

  這道手詔中還談到劉伯溫自擔任御史中丞以來的工作成績,朱元璋說:「自從您擔任這一監察部門的官員以來,紀綱振肅,耳目清明。您就是我的一把利劍,斬那些倨傲的官員。」

  朱元璋這段敘述的確是真的,劉伯溫黑白分明、剛直不阿的性格,使他在擔任監察官時,嚴肅法紀,成了法律嚴肅的象徵。

  劉伯溫在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政府中是使人望而生畏的御史,他對任何觸犯法律,甚至只是違反了禮儀制度的行為都深惡痛絕,並且採取行動。每次的朝堂上,劉伯溫都是發言最多的人,被他發言擊中而名譽掃地的人往往是成群結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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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伯溫在太子朱標的東宮中主管懲罰。太子宮從上到下,無論是服務人員還是教師,稍有過錯,就會受到劉伯溫的嚴厲懲治。那些被懲治的人突然發現,這個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和從前萬惡的舊社會相比,他們更懷念後者。

  很多人都有一種錯覺,劉伯溫此時終於可以發揮他性格中的積極因素大展拳腳,而且朱元璋也給了他一個堅固的平台。朱元璋對劉伯溫在御史職權範圍內的所有要求,幾乎有求必應。看上去,朱元璋和劉伯溫的合作還是親密無間的,可如果我們透過現象去看本質,就會得到與此截然相反的結論。

  朱元璋嚴苛陰毒,他喜歡把這種性格中的毒素施法於政治上,也就是說,他的嚴苛陰毒是目的。劉伯溫的嚴苛是他本性的流露,是他骨子裡對不公現象的一種化學反應,是手段。他希望通過這種與生俱來的手段達到公平的目的。

  劉伯溫做御史,得罪了好多人,朱元璋歡喜異常,因為他需要有個人整頓秩序,維持紀律。這麼多年來,他為了能有今天,曾縱容過他的手下,讓他們極限地發揮人性中的惡。徐達、常遇春等諸多武將都有過屠殺平民百姓的記錄,他們在多次凱旋中逐漸沾染了傲慢、無視規則的放蕩心態。就是他那些以李善長為首的文臣群體,也在多年為他營造功業的過程中養成了飛揚跋扈的脾性。這是朱元璋必須要剷除的,而武器就是劉伯溫。

  劉伯溫絲毫沒有感覺到他是朱元璋手中的一把利劍,因為他是個單純的人,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他只是認為自己在做分內之事,為了營造一個美麗和諧的新中國,他認為得罪人天經地義,作為御史,如果不得罪人,那才是莫名其妙。

  危險就在他這種性格的運行下,開始嗅著他的蹤跡,準備給他一擊。劉伯溫沒有感覺到,似乎在朱元璋的新中國建立後,他的神性就退化了許多。

  朱元璋不僅為他寫了篇《御史中丞誥》這樣空虛的評價書,還為他做了可用肉眼見到的感謝。

  朱元璋平定張士誠後,浙西全成為他的領土。1368年陰曆二月,他派人到曾經是張士誠的地盤上核實田畝,制定賦稅。朱元璋做這件事之前是怒氣沖沖的。因為在對張士誠開戰以來,他的兵團所到之處都沒有受到「王師」的待遇。張士誠領土內的居民對朱元璋兵團來解放他們反應冷淡,甚至有些地方還咒罵他的軍隊,認為他們不是解放者,而是侵略者。

  比如在剛被「解放」的蘇州,居民還稱張士誠為張王,對於解放了他們的救世主「朱元璋」這三個字,他們連提都不提一句,假如有人說,西吳王朱元璋如何如何,那就等於是在罵街。對張士誠政府抱有無限好感的人,認為說「朱元璋」這三個字,會引起口臭,甚至會爛舌頭。

  朱元璋對張士誠領土內的人民沒把他當回事這件事,早有耳聞。所以這次派人去核實張士誠曾占據的浙西田畝、制定賦稅政策時,怒氣沖沖地把該地區的賦稅定得奇高,幾乎高出了其他地方兩倍。青田本屬處州,也是浙西地界,自然也就在朱元璋這種喜怒用事的範圍內。

  劉伯溫提出異議,他說:「青田這地方山多田少,百姓大多在山上壘石作田,耕種起來特別難,如果還收那麼重的稅,恐怕不妥。」朱元璋看了看地圖,發現青田只是個彈丸之地,就在青田那裡畫了個圈,說:「劉先生有功於我的新中國,青田是劉先生的家鄉,所以這地方的賦稅要低,低到其他地方的一半。我希望這樣做,能讓青田的百姓世世代代不忘劉先生的恩情。」

  劉伯溫深為動容,但他對朱元璋的喜怒用事卻印象深刻。

  1368年的朱元璋已不再是那個吳王,而是建立了新中國的大明皇帝。以當時的眼光來看,這個新中國是貨真價實的新中國,近一百年來,中國始終在蒙古人的統治下,中國的民族主體漢族被蒙古人騎在脖子上為非作歹。朱元璋以一個漢人的身份,把中國重新拿到漢人的手裡,這份功績,如果拋掉歷史時勢的因素,那是可與日月爭輝的。

  可很多人在1368年時都沒有注意到,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只是他自己的新中國,跟漢人無關。實際上,任何一個獨裁者建立的國家都是他和他家族的,和百姓無關。朱元璋所建立的國家名稱為「明」,可能有豐富的內涵。日月為明,《周易》上說,日月相推而明生也。中國遠古時代,就有祭祀「大明」的典禮,祭祀的對象就是太陽、月亮。明是火,象徵光明。而朱元璋的姓「朱」又是赤的意思,「朱明」恰好把皇帝的姓和國號連接在一起,渾然一體。有人說,這是劉伯溫的主意。顯然,這是很值得商榷的。劉伯溫最厭惡的就是以白蓮教為革命思想的紅巾軍,紅巾軍信奉的則是明教中的明王轉世。小明王韓林兒是劉伯溫很不屑的一個人,他不可能把他最討厭的「明」當作是新中國的國號。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明」是朱元璋自己設計出來的,為的就是給「家國一體」一個好彩頭。

  劉伯溫似乎也沒有注意到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只是他朱家的財產,實際上在那個時代,根本不可能有人存著「為百姓建國家」的思想。即使如劉伯溫這樣比魔法和奇蹟走得更遠的大仙也不可能有這種思想。

  不過,劉伯溫卻有個清醒的認識,一個好的國家對百姓一定要寬仁。朱元璋嘴裡說的也是這樣,他曾和劉伯溫探討過如何對待百姓的問題。劉伯溫說:「要寬仁,政府有時候需要不作為,讓百姓自己發展。」朱元璋說:「這是扯閒話,寬仁的前提是要讓百姓豐衣足食,只有這樣,才能談得到寬仁。」

  朱元璋的意思是說,百姓必須要在他這位偉大領袖親自的帶領和指導下,才能走上豐衣足食的道路,而讓百姓有吃有穿,這就是寬仁。至於說讓政府不作為,朱元璋想都沒有想過。明王朝對百姓的控制最為嚴厲,百姓必須要生在一個地方,死在一個地方,不得任意遷徙。值得一提的是,戶口制就是朱元璋時代發展完善起來的。

  但當朱元璋問劉伯溫,怎樣對待吏治的問題時,劉伯溫毫不遲疑地回答:「要嚴,極端的嚴。」

  朱元璋又問他:「最近坊間傳說,任何開國都是嚴刑峻法三十年(殺運三十年),時間太長了吧。」

  劉伯溫說:「當然太長啦。如果讓我來治理,一兩年就足矣,還用得了三十年嗎?」

  對於劉伯溫這樣極端自負的自信,朱元璋也是印象深刻。

  所以,當他在寫給劉伯溫的《御史中丞誥》時,就特意提到了劉伯溫在吏治監察上的成績。這一成績看上去是蛋糕,其實是定時炸彈。劉伯溫正是有了這種鼓勵,才有了他和朱元璋的第一次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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