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諒死矣

2024-10-09 04:29:33 作者: 度陰山

  陳友諒一直向北潰退到渚磯時,朱元璋也向北轉移到左蠡控制江水上游,使陳友諒無法進入長江。

  渚磯在葫蘆口的小葫蘆西邊,左蠡在東邊,遙遙相望。陳友諒用了三天想要衝破朱元璋的防線,但沒有任何成績。就在這三天時間裡,陳友諒的一艘巨無霸艦隊的司令投降朱元璋,軍隊士氣降到冰點。

  陳友諒現在進退失據,他從武昌出來時,帶的糧食並不多,在洪都城下被阻擋了接近三個月,糧食吃得差不多了。他本以為能在鄱陽湖一舉殲滅朱元璋,可四天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他的理想變成了不著邊際的幻想。

  他在渚磯的臨時指揮部里悶聲不響地看著一張地圖。在地圖上,他離長江只有一指距離,只有進入長江,他才能全身而退。可惜,現在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就是這一指。

  到了這個境地,他已沒有了戰略計劃,甚至連戰鬥計劃都沒有。朱元璋始終在圍困他,卻不進攻他。只有他的艦隊擺出架勢要向長江衝擊時,朱元璋的艦隊才像蒼蠅見到糞堆一樣蜂擁而至。他不明白,短短的四天光陰,為何會讓他那所向無敵的艦隊的戰鬥力蕩然無存。這使人厭惡和恐懼的光陰啊,陳友諒心裡想,我要虛度它,以此來懲罰它!

  劉伯溫對待光陰的態度和陳友諒截然不同,他在爭分奪秒地算計時間,預測陳友諒還能撐多久。圍而不攻,正是他遞給朱元璋的戰略。陳友諒的水軍主力雖然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重創,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果真要對其發動總攻,陳友諒這隻困獸會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這是「殺人一萬,自損三千」的下等策略。劉伯溫是具有上等智慧的人,當然不會給朱元璋出這樣的餿主意。

  他站在左蠡岸上,遙望陳友諒的艦隊和他在陸地上的軍營。在那片陰鬱的領域上空,一大團烏雲涌動著,像是另外一個國度,一個荒涼而絕望的國度。他對朱元璋說:「我們圍困陳友諒已半個月,他的軍糧肯定沒有多少,我想,他會去攻打洪都,劫糧。」

  朱元璋點頭稱是。劉伯溫又說:「洪都城經過三個月的攻擊,已破敗不堪,守軍筋疲力盡,應速派一支軍隊去支援。」

  朱元璋感到驚訝,他說:「當初陳友諒主力猶在,尚且不能攻下,現在他主力受到重創,難道會出現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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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伯溫說:「世事難料,陳友諒這段時間倒霉透頂,誰知道會不會否極泰來呢!」

  朱元璋又是一驚,說:「先生您說得極是,我這就向洪都城派援軍。」

  劉伯溫的預測分毫不差,在半個月不停的突圍受挫後,陳友諒終於在那段時期內做出了一個有價值的軍事計劃:挑選精銳登陸部隊,乘坐幾艘巨無霸戰艦,突襲洪都城。目的只有一個:糧食。

  他的精銳部隊還未集結完畢,朱元璋在劉伯溫的指引下,已經發出了一支援軍。這支援軍從左蠡出發,沿著鄱陽湖北岸向東飛速前進,到達都昌(今江西都昌)。在都昌一個華麗的右轉,進入鄱陽湖,直抵鄱陽湖進入贛江的入江口處。他們在這裡等了一天,才等到陳友諒的劫糧水軍姍姍而來。

  劫糧部隊的指揮官一看到入江口有朱元璋的部隊,又驚又怒。驚的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去洪都;怒的是,這些兔崽子冤魂不散,走哪裡都能遇到他們。

  雙方同時開戰,一個時辰後,朱元璋的部隊被擊垮。但陳友諒的劫糧部隊也傷亡慘重,已沒有力量再去洪都城。他們只是登陸後,象徵性地做了一次攻城,然後就急急忙忙地撤回了渚磯。

  陳友諒突然發現自己的腦子在朱元璋那裡已經成了透明的,他想什麼,朱元璋全都知道。這使他精神一瀉千里地向崩潰的深淵飛馳而去,他開始喜怒無常,身邊的侍衛和宮女,包括他的將軍們,都成了他刀下的犧牲品。

  他殺人,已經沒有了目的性,甚至連動機都沒有。突然一陣不可名狀的恐懼和怒火衝上頭頂,就抽刀奔最近的人衝去。

  在朱元璋沒有把他送進地獄前,他自己提前把自己的心煉成了地獄。

  1363年陰曆八月十五,劉伯溫在鄱陽湖上度過了他五十三歲的生日。在那個月圓的夜晚,他坐在船上,航行在鄱陽湖中,船尾拖出粼光的航跡。月光把鄱陽湖變成了一片銀蛇世界。屈指一算,他和朱元璋的合作已經有三個年頭。在這三年裡,他對朱元璋的了解其實並不深。因為朱元璋本身就是一層陰黑的濃霧,縱然劉伯溫能明察秋毫,卻也無法看穿這團濃霧。世界上有一種人,是讓你無法看透的。一個人所以能被看透,關鍵就在於人心。

  我們的心靈能感應到對方的心靈,這才能有心上的交流,在交流中,我們才能用心觀心,從而認識對方。心靈中最重要的不是智慧,而是愛。只有一個人的心靈擁有愛時,才能被對方感應到,才能被對方理解。朱元璋是個沒有愛的人,確切地說,他沒有愛的能力。在1363年時,他的這種特徵還未被人熟知,就是在劉伯溫看來,朱元璋禮賢下士,愛臣如子,常常帶著微笑對他的愛將們噓寒問暖。可有時候,劉伯溫對那層臉皮凝成的微笑不寒而慄,因為那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笑,而是一種技術。

  當劉伯溫看著在湖中搖搖晃晃的月亮時,朱元璋那張奇醜無比的臉就出現在月亮里,隨著粼粼波光,扭曲變形,使人冷汗直冒。

  劉伯溫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幻覺,因為朱元璋也在船上,正和他一起慶祝他的生日。劉伯溫看到朱元璋向湖裡望去時,月亮都不禁打了個冷戰,月亮里嬉戲的魚兒突然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飛走了。

  朱元璋說:「先生您已五十三,而我才三十六。我還年輕,希望先生在今後的日子裡多指點我。」

  劉伯溫說:「你如此年輕有為,現在馬上又要擊敗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是凡夫俗子,只能盡力而為。」

  朱元璋臉上掛出微笑來,很嚴肅地問:「先生可否預測一下,陳友諒何時徹底失敗?」

  劉伯溫看著月亮,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已躲進慘白的雲里,但光輝不減,白銀似的空氣在劉伯溫身上流動,他感到一陣寒意。不知為什麼,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格言來:狡兔死,走狗烹。

  他強壓住那句格言對他精神的刺激,去看朱元璋那張醜陋的臉,不動聲色地說:「不出半月,陳友諒必亡。」

  朱元璋希望時間再確切一點,劉伯溫就仰頭去看天,月明星稀,但他總算找到了一顆星,那顆星震顫著,像要從天上掉下來。於是,他對朱元璋說:「金木相犯之日,就是陳友諒必死之時。那一天應該是八月二十六日。我們最近這段時間就應該悄悄地把主力移到湖口,在長江南北兩岸設置木柵欄,多做火筏放在江中。」

  朱元璋沉思,他想猜出劉伯溫的用意。劉伯溫沒有給他這個表現的機會,接著說:「陳友諒會在不久的將來全力突圍到長江中,然後回武昌。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南湖嘴,二是湖口。我們在南湖嘴的防禦工事無懈可擊,陳友諒會在碰壁後,選擇湖口突圍,到那時,我們以逸待勞,陳友諒必敗無疑。」

  朱元璋鼓掌叫道:「先生和我想到一起了。」

  但劉伯溫又說:「如果在湖口阻擊不了陳友諒,那只能是天不佑我,所以我們要在長江上游布置一部分兵力,阻止衝破湖口的陳友諒回武昌,務必要讓長江成為陳友諒的葬身之地!」

  1363年陰曆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陳友諒在他的軍營里召開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在會議上,他稍稍恢復了點理性和傲慢的性格,他要求在十天時間內整頓軍隊士氣。八月二十六日,全軍突圍,突圍點選定了南湖嘴。

  所以選擇南湖嘴,因為南湖嘴是長江入鄱陽湖西面的入湖口,只要突破南湖嘴,就能進入長江。進入長江,一直向西,他就能回到老巢武昌。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如果南湖嘴無法突破,該如何?」

  陳友諒瞪著灰濛濛的眼睛,看了那人許久,又看了看地圖,用食指戳到南湖嘴東邊的湖口說:「那就選這兒!突破它後,從涇江口進入長江!」

  最後,他掃了他的將軍們一眼,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我決不會死在長江里,更不會死在鄱陽湖!」

  1363年陰曆八月二十六日凌晨,陳友諒從噩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來,把突圍計劃的時間提前了。雖然多日來受到不計其數的創傷,但他的艦隊在經過十天的整頓後,仍然有股傲氣,大旗在晨風中飄起,殺氣逼人。

  晨光熹微中,陳友諒下達了全軍突圍的命令。巨無霸艦隊重新出現在鄱陽湖上,他經過左蠡時,料定必有一場惡戰。但是,讓他吃驚的是,左蠡方面毫無動靜,只有一群水鳥被噴薄而出的太陽的嗡嗡聲吵醒,撲啦撲啦地飛到空中。

  陳友諒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仿佛一夜間,朱元璋的艦隊被地球吞沒了一樣。但他沒有考慮那麼多,他沿著鄱陽湖西岸一直向北,很快就進入了朱元璋南湖嘴的防禦區。

  南湖嘴在鄱陽湖之戰開始之前,已被朱元璋布置得如同天塹,陳友諒的先鋒攻擊艦隊使出吃奶的力氣輪番攻擊,朱元璋的艦隊只是頑強防禦,沒有一點主動出擊的架勢。

  將近中午時,太陽的馬達飛速運轉起來,似乎向地球靠近了幾千萬公里,把人曬得昏昏欲睡,把鄱陽湖上的飛鳥曬得羽毛起火,從空中栽到湖裡。陳友諒坐在指揮艦的船艙里,沒有一絲風吹進來,他渾身冒汗。他的戰艦就有這種特點,鐵板太多,吸收陽光,所以,他就如同坐在烤爐里一樣。他把頭探出來,去看戰場。有人告訴他,沒有任何進展。

  他擦了擦汗,下了第二道命令:「向東,去湖口!」

  巨無霸艦隊轉舵,慢悠悠地向湖口駛去。陳友諒找不到朱元璋的主力,早上時還心驚肉跳,中午時,這種感覺就煙消雲散了。他安慰自己說:「也許朱元璋在長江里等著我呢。」當到達湖口後,他這種自我安慰馬上就沒有了,心驚肉跳的情緒又回到了心上。

  他最終還是在鄱陽湖中發現了朱元璋的主力艦隊,就在湖口嚴陣以待。現在,他已沒有後路,南湖嘴的戰艦正在尾隨他。他如果南下重新進入鄱陽湖,那就真的要餓死在湖裡了。其實,他也沒有想過要後退,在心驚肉跳了一會兒後,他恢復了平靜。他對他的將軍們說:「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位要努力向前,回武昌後,朕會大力犒賞這場戰爭中的英雄們的!」

  朱元璋向陳友諒的主力艦隊望去,激動萬分,真想擁抱身邊的劉伯溫。劉伯溫卻出奇的冷靜,他告訴朱元璋,不可輕敵,陳友諒仍有熱血和實力。

  朱元璋點頭,扯著嗓子下令:「全線攻擊!」

  陳友諒也用他那低沉的聲音下達了全線突圍的命令。這並不是一場硬碰硬的戰役,朱元璋早有準備,他的火筏最先衝進了陳友諒艦隊中,這些東西就是會動的小火焰山,只要和陳友諒的戰艦一碰上,馬上起火。朱元璋再次使用他那所向無敵的火器,陳友諒的戰艦幾乎已無還手之力,湖口之戰不同於鄱陽湖的幾次大戰,在鄱陽湖中,陳友諒的巨無霸戰艦還可以展開陣形,可在狹窄的湖口,陳友諒的巨無霸互相碰撞著「自相殘殺」起來。

  對於朱元璋而言,這是一次圍剿戰,但對於陳友諒而言,這是一次最窩囊的防禦戰。黃昏來臨,他好不容易帶著不到一半的戰艦突破了湖口,直奔涇江口。近一個月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露出會心的笑容。因為只要突破涇江口,進入長江,憑藉巨無霸的速度,他一定能擺脫朱元璋的「小漁船」,安然回到武昌。

  危急時刻,只有少數人能爆發出超人的智慧來審視複雜的問題。陳友諒不知道,他能突破湖口,正是朱元璋的詭計。涇江口早已有重兵布防,現在又在後面追擊,幾乎是把陳友諒堵在了一個巷子裡,進退不能。

  陳友諒拼命地想要突破涇江口,他把所有的戰艦都投到了戰鬥中去,朱元璋已經悄無聲息地逼近了他的屁股。

  當朱元璋的湖口艦隊向陳友諒的屁股發起攻擊時,陳友諒才反應過來,這次想要逃脫,真是比登天還難。但他仍然有熱血,仍然有實力。他把攻擊涇江口的幾艘戰艦調過來,死命抵抗朱元璋的攻擊。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他探出頭去,向北遙望。他幾乎能看到長江那奔騰著一路向東的浪花,他還能看到武昌城中大漢帝國的國旗,他更能看到,城中的百姓正夾道歡呼,迎接他的歸來。

  當然,他也聽到了朱元璋的戰艦炮火聲越來越清晰,他更能感覺到,戰艦在炮火的震盪下不停地搖晃,像是個醉酒人的五臟六腑。

  包圍圈越來越小,陳友諒艦隊被壓縮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奮勇還擊著。朱元璋感覺到,離陳友諒越近,他的攻擊壓力就越大。陳友諒果然是個巨獸,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發揮出如此強大的抵抗力。

  死神站在陳友諒的船頭,嗅著他的氣味。在幾十年的尋找中,它終於找到了陳友諒,並且決定給他致命一擊。陳友諒坐在船艙中,突然像中了魔一樣,呆住了。一道閃光射進船艙,陳友諒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失魂一樣地打開艙門,向外面望了一下。

  這一望,是萬劫不復的一望。他沒有作任何閃躲,因為一支由死神欽點的羽箭正呼嘯著刺向他的左眼。他命中注定會死在鄱陽湖上,會死在他從未高看的朱元璋之手。

  羽箭從他的左眼射入,在他腦中不作停留,又向前沖了幾厘米,貫後腦而出,陳友諒未發出一聲叫喊就仰天摔在船上。他的身體很快變得僵硬如大理石,死神從他屍體旁掠過,尖叫著衝上天空,連射得最遠的羽箭都追不上了。

  這是鄱陽湖之戰的尾聲,但並沒有隨著陳友諒的離開人世而加快結束的速度。事實上,在箭如雨下時,誰都不知道陳友諒已死,就是在陳友諒指揮艦上的那位英雄人物張定邊也不知道皇帝駕崩,他還在奮力地指揮作戰。

  朱元璋站在他的指揮艦上,四周布滿了防禦鐵板,他抻著脖子望,好一會兒,他對劉伯溫說:「想要全殲陳友諒,還真是件難事。你看他的部隊士氣,居然高漲起來,這就是負隅頑抗吧。」

  夕陽如血,湖水成血。劉伯溫看到一條大而肥的魚,慢慢地游到湖面上來,一轉身,又游回湖底,帶走了一片血色。他又去看那夕陽,點了點頭說:「友諒死矣。」

  朱元璋大吃一驚,去看陳友諒的艦隊,想看出點兒陳友諒已死的蛛絲馬跡來,但他看不到。劉伯溫又說:「友諒死矣。」這一次,他的聲音微顫,像是一根剛被人撥動過的琴弦。

  朱元璋未作片刻考慮,喊向他的那些參謀們:「趕緊給我做篇《祭陳友諒文》!」他沒有英雄相惜的高尚情懷,文章一成,他就叫一些嗓門大的士兵對著陳友諒艦隊朗讀起來。這個時候,陳友諒的將軍們衝進指揮艦,在滿倉的騰騰霧氣中,他們看到了正在化作青煙的陳友諒的骸骨。

  陳友諒艦隊霎時崩潰,朱元璋趁火打劫。在亂鬨鬨中,張定邊帶著陳友諒的次子陳理衝出包圍圈,進入長江逆流而上,逃回了武昌城。

  鄱陽湖之戰的尾聲正式結束,陳友諒大漢帝國的尾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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