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星過,速換船
2024-10-09 04:29:30
作者: 度陰山
陳友諒坐在他的指揮艦中,兩隻大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他緩緩地掃視著他的將軍們,還有幾張空椅子。昨天,那些椅子還沒有空。朱元璋的火攻,讓他失去了兩個親弟弟和一個宰相。他們的屍體沉到鄱陽湖底,早被食人魚吃得一乾二淨。
陳友諒沒有檢討失敗的原因,因為他不客氣地認為,朱元璋是走了狗屎運才遇到了那陣東北風。如果沒有那陣東北風,朱元璋的艦隊早被他的巨無霸們擠扁了。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就像我們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高空墜物砸到一樣,都是我們沒有辦法預測到的,事後,我們也得不到什麼教訓。如果非要得到個教訓,那就是,以後我們不要出門;非要出門,要仰頭看,小心再有高空墜物。
陳友諒對將軍們說東北風初起時,他的腦海里也閃過用火攻朱元璋的想法。可閃念之間,朱元璋已經先用了。他不無遺憾地說:「朱禿子居然未卜先知。」一提到未卜先知,他拍了下腦袋大叫道,「他媽的,他船上肯定有劉伯溫那廝,這陣東風可能就是劉伯溫借來的。我們是在跟呼風喚雨的神仙打架啊!」
他發完一通牢騷,馬上就恢復了高傲和冷靜,他對他的將軍們說:「擒賊先擒王,明天開戰,你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朱禿子和劉伯溫的船,狠狠地攻擊它,把它打沉。一個死人,是不會呼風喚雨的。一個沒有了首領的艦隊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和陳友諒低沉的士氣截然不同,朱元璋軍隊的士氣直衝雲霄,把月牙沖得亂晃。1363年陰曆七月二十四日,鄱陽湖之戰的第三天凌晨,朱元璋對他的將軍們說:「昨天已經把陳友諒的士氣徹底擊垮,滅亡指日可待。今天,我們好好地打,兢兢業業地打,勝利之神很快就會到我們這裡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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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將軍們被他激勵得熱血沸騰,滿臉紅光,腰間寶刀嘎嘎作響,要從鞘中飛出,渾身散發出鯊魚張大嘴巴的口臭味。他的士兵們站在各自的戰艦上齊聲呼喊勝利,他們身邊的空氣都被這些震耳欲聾的聲音震動得顫抖不已。
陳友諒遙遙地聽到這些平時根本聽不到的壯觀聲響,輕輕地冷笑。他對將軍們說:「這種狂叫亂喊不是戰鬥,我們低調一點,記住今天唯一的任務,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用火炮把他送到白蓮教總部那裡見他的『教主』去。」
不過,在幾百艘戰艦中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並不容易。因為朱元璋的指揮艦在海戰的第二天沉了,所以朱元璋又換了一艘艦。那艘沉沒的指揮艦,張定邊最有印象,上面被裝扮得花里胡哨。一桿極為顯眼的米紅色大旗高高飄揚,戰艦上僅敲鑼打鼓振奮士氣的士兵就有一百多人,他們的鼓聲貼著湖面,一直向北可以傳到長江,再從長江登陸向北,可以傳到黃河,把黃河的泥沙震盪得跳出水面。
但鄱陽湖之戰的第三天,朱元璋換了指揮艦,那是一艘草草準備的普通的戰艦,唯一和其他戰艦不同的是,它的檣桅被塗成了白色。指揮艦必須要有區別於其他戰艦的特點,這樣有利於指揮。陳友諒可不知道朱元璋被迫換了指揮艦,他讓士兵們尋找朱元璋從前的指揮艦,所以雙方的戰鬥從早上進行到中午時,陳友諒也沒有得到使他驚喜的情報。
朱元璋艦隊的戰鬥士氣的確很旺,陳友諒的多路巨無霸只是在防禦,而沒有反擊的機會。雖然如此,在龐大的巨無霸面前,朱元璋艦隊每想要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把火器用到了極致,火箭、火炮、火蒺藜在空中飛過時,如同日全食一樣,天昏地暗。雙方只能藉助爆炸的閃光來觀察敵情。當朱元璋的火器短時間內停止後,陽光又普照鄱陽湖。就在白晝變成黑夜、黑夜再變回白晝之間,陳友諒突然發現朱元璋艦隊中,有艘白色檣桅的戰艦,形跡十分可疑。它的高處,有幾個士兵揮動著五顏六色的小旗,陳友諒當即斷定,這就是指揮艦,那些小旗就是指揮信號旗。
陳友諒大喜過望,命令他的信號兵發出攻擊信號。信號一出,他的前哨戰艦左右閃開,一艘裝備精良的巨無霸像是從水底浮出來一樣,所有的火器都對準了那艘白色檣桅的戰艦,同時開火。這就像是剁砧板上的豬肉,絕沒有剁不到的道理。
可陳友諒太倒霉,或者說,朱元璋身邊有個劉伯溫,這就註定了陳友諒的一切深謀遠慮和辛苦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在太陽被漫天的火箭遮蔽了光芒時,無數星星從天空中探出頭來。劉伯溫仰頭觀星時,突然大叫一聲:「不好!」他當時正坐在朱元璋旁邊,話音一落,他揪起朱元璋,讓護衛開路,跳上了一隻小船,小船以箭一樣的速度飛離了朱元璋的指揮艦。朱元璋在慌亂中聽劉伯溫說了六個字,像是咒語:難星過,速更舟。告訴他災難之星來了,趕緊換船。
朱元璋在小船上還未徹底坐穩,他的指揮艦就轟隆一聲,鐵甲橫飛,被炸了個稀巴爛。朱元璋瞠目結舌,回想劉伯溫那六個字,心有餘悸地連連咽口水。
他問劉伯溫:「你怎麼知道我的船要被擊中?」
劉伯溫回答:「難星來襲,被我發現。」
朱元璋驚駭不已,說:「青天白日,您居然還能看到星星,這真是太出神入化了。」
劉伯溫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給朱元璋解釋什麼是難星,更沒有給朱元璋解釋一個基本的天文學常識:星星一直都在,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陰天還是晴天,世界上不缺少星星,缺少的是發現星星的眼睛。
陳友諒在船頭上看到那艘白色檣桅的戰艦被擊成了碎末,高興得跳了起來。他在等待朱元璋已被炸死的好消息。但這個消息沒來,來的全是壞消息。他的陣線因他的命令而露出個口子,朱元璋那些靈敏的戰艦迅速沖了進來,現在,前線混戰一片。他龐大的戰艦行動遲緩,被朱元璋那些靈活的小戰艦圍著打,且打完就跑。他的戰艦一還擊,就傷到了友艦。
陳友諒感到了壓力,沉重的壓力。鄱陽湖裡全是火藥味,湖裡的魚都受不了,紛紛跳出水面呼吸新鮮的空氣,但上面的空氣更糟糕。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物就是空氣,沒有特供。陳友諒被濃烈的火藥味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躲進船艙,渾身發熱,關節疼痛。不幸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當他的神經被這些壞消息徹底麻醉後,他從口中勉強地吐出兩個字:「撤退!」
朱元璋站在他臨時避難的那隻小船上,抻長了脖子向前線望去,他沒有看到陳友諒的一艘船,只看到自己戰艦的屁股。他對劉伯溫說:「我勝利了!」
劉伯溫仰頭看天,天空被濃烈的火藥味熏得蒼黃,他沒有看到星星,只看到太陽從蒼黃里射出奪目的光芒,照在朱元璋那張興奮得扭曲變形的臉,又反射到劉伯溫眼睛裡,非常非常刺眼。
朱元璋在1363年陰曆七月二十四日傍晚時說他勝利了,其實為時過早。陳友諒雖然失去了許多戰艦,但主力未受重創,他仍有實力再來一戰。而且他此時的實力和朱元璋的實力相差無幾,按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和朱元璋唯一差的就是——運氣。
陳友諒的運氣的確很差,朱元璋的運氣的確很好。問題是,朱元璋的運氣雖好,但如果沒有劉伯溫在他身邊幫他穩穩地抓住那些運氣,朱元璋的好運氣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所以,陳友諒應該這樣說,我和朱禿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有個半仙劉伯溫,而我連個半鬼都沒有。
陳友諒和朱元璋在鄱陽湖上三天的戰爭交流告訴我們,人類歷史最貴的東西就是人才。
1363年陰曆七月二十四日夜晚,陳友諒徹夜未眠。直到凌晨,他才睡去。他夢見自己進入一個四面白牆的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卻有兩扇門。他打開另一扇門,映入眼帘的還是一個四面白牆的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也有兩扇門。他走向另外一扇門,正在猶豫是否打開時,身後有人叫他,似乎是他那美麗的老婆婁玉珍的聲音。他一回頭,卻沒有人。又回過頭來,門也不見了。他陷在前所未有的孤獨中,這種孤獨感從他的毛孔滲入,進入他的骨髓,他開始哭泣起來。
就在他要淹死在自己淚水中時,他的宮女推醒了他。他恍惚地坐了起來,想到自己的老婆婁玉珍。但有一種聲音衝進他的腦海,對他說,你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老婆。又有一種聲音趕走了那個聲音說,你老婆早就死在江州城了。
陳友諒這時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確有個老婆叫婁玉珍,但又不對。他想,他的老婆應該叫楊苕華,是個美麗溫柔的女子,更是他的賢內助。當初,朱元璋進攻他的江州,他的老婆在他出征前對他說:「吾君出陣作戰,千萬記住,人在軍旗在,兵敗軍旗倒,免得我牽掛。」他還隱約地記得,那天出征時,他老婆站在江州城裡最高處,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的萬縷青絲被清風吹動,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他矇矓地記得,那一戰他打敗了朱元璋。凱旋時,他在石拱橋邊洗腳——後人將此橋取名「洗腳橋」,今叫洗心橋——突然一陣狂風將插在身邊的軍旗吹倒,但他忘了及時扶起。當他的老婆看到他的部隊沒有軍旗時,以為丈夫吃了敗仗,於是就在身旁的大青麻石上撞碎了腦袋,此石後來叫「別夫石」。
陳友諒一想到他老婆的死,就流下淚水。不知是誰告訴他,他老婆的屍體還未寒冷,突然就天降暴雨,山洪暴發,很快將那具艷屍捲入山下小河之中,一直漂進長江,然後又逆水而上。三天後,他老婆的艷屍停留在今湖北省沔陽縣陳家莊碧綠的池水中,空氣不再流動,很快凝固成了綠色的一片天空,那片天空中散發出花香。這是陳友諒的故鄉,是他老婆一直魂牽夢繞的地方。
陳友諒坐在床邊想這些事,就如想史前時代的神話一樣。他有點確信自己此時已喪失了判斷夢境和現實的能力,他身處虛空中,無依無靠。只是當他坐在會議桌前時,現實才明朗起來。他看著他的將軍們的臉,那些臉蒼老得讓他驚駭,才三天時間,時光好像流逝了二十年!
沉默了半個時辰後,陳友諒拿出了他今天的作戰方案:故伎重施,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轟他丫的!
他的將軍們對他的決定震驚不已,因為朱元璋不是不長記性的豬,在經歷了那次險情後,他肯定會把指揮艦隱藏起來。果然,當他們再次尋找朱元璋白色檣桅的指揮艦時,發現對方所有的戰艦都擁有了白色檣桅。
也就是說,1363年陰曆七月二十五日,鄱陽湖之戰的第四天,他們已沒有了作戰計劃。朱元璋的作戰計劃完美無缺,他趁著陳友諒這幾天士氣的持續低落,制定了一個「深入敵後」的作戰計劃。這就是用數艘小戰艦,裝備大量的火器,從陳友諒巨無霸的空隙處插入,把陳友諒的陣地變成戰場。
這些小戰艦的速度快,機動而靈活,採用游擊戰,打一炮換個地方,就像是在象群中來回穿梭的老鼠。陳友諒的巨無霸被這些可惡的小東西繞得頭昏眼花,連連中招。這個時候,鄱陽湖之戰已不是戰爭,而是老鼠挑逗大象的遊戲。
顯然,陳友諒已經失去了制定遊戲規則的資格,他也沒有了退出遊戲的能力,只能在朱元璋制定規則的這個遊戲中被動挨打。中午時分,朱元璋發動總攻。主力艦隊直逼陳友諒的中央部位,機動部隊從陳友諒側翼發動騷擾性襲擊,在內外夾擊之下,陳友諒艦隊發出驚天動地的崩潰聲。
陳友諒坐在他的會議室中,嘴角滲出苦澀的黏液,他垂頭喪氣地說了兩個字:「撤吧。」
撤退已經完全不可能,在朱元璋艦隊瘋狂的衝擊下,陳友諒艦隊的撤退變成了潰退,朱元璋艦隊像是打落水狗一樣地狠揍陳友諒艦隊,當陳友諒艦隊潰退到渚磯時,連鄱陽湖最深處的魚兒都知道,陳友諒大勢已去了。
那些魚兒在湖面恢復平靜後,偷偷地游到湖面來,湖面上漂浮著陳軍士兵的屍體、兵器、盔甲和正在下沉的戰艦。它們深吸一口氣,終於可以搖頭擺尾地互相慶祝,我們的苦日子過去了,因為鄱陽湖之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