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神
2024-10-09 04:28:59
作者: 度陰山
劉伯溫一生中共收到朱元璋親自賜予的八道詔書。朱元璋未稱帝前,劉伯溫共收到兩道。一道是劉伯溫得知母親去世後要回家守喪時,朱元璋勸他留下的《御製慰書》。另外一道就是劉伯溫在老家時,朱元璋寫給他的《御名書》:
頓首奉書伯溫老先生閣下:愚與先生自江西別後,屢有不祥,皆應先生前教之言。幸獲殄滅奸黨,疆域少安。收兵避暑,遣人專詣先生前,虔求一來。望先生發蹤指示耳,日夜懸懸。六月二十二日剋期回得教墨,諭以六月、七月間舉兵用事,不利先動,當候土木順行、金星出現則可。使愚一見教音,身心勇躍,足不敢前。如此者何?蓋以先生一二年間以天道發愚,所向無敵,今不敢違教。然擇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時,是以再差人星夜詣前,望先生以生民為念、德教為心,早賜來臨,是所願也。如或未可即來,可將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擇定,密封發來,實為眷顧。惟先生亮察,不備!
現在,我們認真地來分析這篇《御名書》。朱元璋對劉伯溫說,自從劉伯溫走後,自己的運氣就特別不好。這話似乎是在說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婺、處二州的苗帥叛亂;第二件事則是發生在1361年陰曆三月龍興被陳友諒攻陷的事。胡廷瑞把龍興拱手讓給朱元璋後,朱元璋派葉琛去管理。當時沒有人想過,陳友諒在屢屢遭受重創後會突然絕地反擊,對龍興發動突襲,葉琛也在龍興保衛戰中犧牲。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陳友諒用兵的靈活和勇猛。1361年陰曆四月,朱元璋大將徐達收復龍興,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讓朱元璋心裡極為沉重,認為兩件事接踵而來,是上天刻意在為難他。
劉伯溫走後兩個月,也就是1361年六七月間,朱元璋就開始休養生息,未進行任何大的軍事行動。這是因為劉伯溫寫信告訴他,六七月間不利採取軍事行動,特別是進攻型的。劉伯溫從天象學的角度解釋說,土木未順行,金星未出現,是不宜進行戰爭的。
朱元璋像個孩子一樣聽話,他在信中解釋聽話的原因說:「劉伯溫老先生您這一年多以來,每次都能按天象學的知識取得勝利,所以我很相信您。」
但劉伯溫沒有說哪年哪天哪個時辰是吉,所以他請求劉伯溫趕緊回來,如果還無法回來,就把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的擇定,趕緊給他發來。
朱元璋的這封信,就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向教主渴求人生答案一樣。這說明此時的劉伯溫已經是他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個人,同時也說明,他對劉伯溫那套神乎其神的天象學深深信服,劉伯溫被他奉若神明。
眾所周知,劉伯溫畢竟不是神,此時他被朱元璋當作是神,是因為他的能量恰好是朱元璋需要的。當朱元璋不需要他的能量時,他就不是神,而只是個擁有超自然智慧的敵人。
朱元璋把劉伯溫當成神的時候,劉伯溫自然要投桃報李。這種投桃報李可不是為朱元璋出了多少智謀,謀劃了多少策略,而是平等。既然劉伯溫是神,朱元璋就不可能是凡人。所以,把朱元璋造成神一樣的人,就成了劉伯溫的一個重要任務。
這個任務,其實他完成得不錯,可謂成績斐然。
把一個凡骨肉胎塑造成一個天命所在的神,是中國人最擅長的事。翻開史書,每個皇帝都有神話傳說伴其左右。有的是皇帝本人自己說的,比如劉邦說他老娘懷他時,有一條龍鑽進了他老娘的肚子裡。有的卻是他身邊的人宣傳出去的,比如劉邦的老婆就四處說,劉邦如果在深山老林里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因為他所在之地的上空有青雲一團。
朱元璋曾在和他的戰友們閒聊時極端嚴肅地說:「我未出生時,我的母親在麥場坐著發呆,忽然從西北方來了個道士,那道士的鬍子到膝蓋,頭戴著諸葛亮似的帽子,但身上卻穿著紫紅的衣服,手中拿著個象簡坐到我母親對面,用象簡撥弄著手中白色的藥丸。我的母親當然很好奇,於是問他那藥丸是什麼東西。道士說那是仙丹,同時又很熱情地說,『如果你要,我就給你一粒。』我母親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就接了那藥丸,還未仔細看,那藥丸像有了生命一樣,滾進了我母親的嘴裡。當我母親睜眼看時,那道士已經不見了。幾天後,我母親就生下了我。生我的時候,從東南方飄來一股白氣,進入房屋後,把房頂沖開,害得我老父親還要修葺房頂。那股白氣雖然很快消失,但奇特的香味在整個屋子裡瀰漫,一天一夜後都未散去。」
朱元璋的那些兄弟們聽了他的敘述,見他眼中放出犀利的光,這種光絕不是溫柔的光,所以只好點頭相信他的這些鬼話。
「任何偉大人物都是天命所歸。」這話劉伯溫早就說過,而且和朱元璋合作的一年多時間裡,他發現朱元璋雖然是個暗黑人物,卻是個有理想並敢於擔當的人。也就是說,劉伯溫看到的朱元璋和他自己是一樣的,內心深處有著一種百折不撓的使命感。所以,他也心甘情願地給朱元璋的肉體凡胎中注入神性。
也許就是在他心甘情願的篡改下,他和朱元璋的因緣則成了這樣的故事——朱元璋占據應天的那天晚上,劉伯溫在青田老家自己的房間中靜坐,突然雙目大開,整個房間亮如白晝,然後有個身穿紅衣的人從空氣中跳出來,對他說:「真命天子已在金陵大顯真身,汝還等什麼!」
紅衣人說完這句話,就又在空氣中消失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劉伯溫連燈都不點,在黑暗中摸索了幾件衣服,就上路來投奔朱元璋了。這個故事在朱元璋登基後特意以詔書的形式發給劉伯溫,兼帶著頒布天下:「朕提師江左,兵至栝、蒼,爾基(劉伯溫)挺身來謁於金陵。」
但這個故事顯得過於突兀,沒有鋪墊,明眼人很容易看出是胡編的。因為劉伯溫是個性格沉穩的人,不可能憑一個突然冒出的人說了一句著三不著兩的話就跑去見朱元璋。所以,劉伯溫只好認了下面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宋濂也對朱元璋說起過,但只是蜻蜓點水。如果非要給這個故事加個標題,那「西湖望氣」四個字當之無愧:
1349年,劉伯溫被撤職,在杭州待業。待業時,他和許多朋友經常到西湖上遊玩。有一天,一朵極為絢麗的雲團從西北移來,雲彩的樣子像是某位神仙的坐騎,它紅得發紫,映射到西湖水中時,整個西湖都變成了紅色。劉伯溫的幾位朋友狂嘯,認為這是自己的王朝即將中興的跡象。只有劉伯溫在一旁大碗喝酒,不發表任何意見。朋友就問他:「劉兄你有何不同意見?」劉伯溫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子氣,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應該是從金陵飄來,過會兒還會飄回金陵。十年後,將有王者立於金陵,我當輔佐他。」
這段話簡直是大逆不道,如果被元政府的密探聽了去,腦袋肯定搬家。非但是他,就是他那些在場的朋友也會受牽累。所以那些朋友們唬得目瞪口呆,趕緊搶了劉伯溫的酒杯,又去捂他的嘴。有些人指責他太自私,只顧自己耍酒瘋,不顧朋友們的死活。
這個故事的最後說,劉伯溫譏笑他們不能未卜先知。故事還說,那時起,劉伯溫就和朱元璋定下了相逢的約定。
這個虛構的故事只是告訴了我們這樣一件事:朱元璋是天命所歸的人,劉伯溫是未卜先知的人,所以劉伯溫會在西湖上放肆地說,十年之後有天子在金陵,所以他才在得知朱元璋占領金陵後,馬上就抱著星相占卜書跑來金陵了。
如我們所知,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但多年以後,這兩個故事流傳下來了。依劉伯溫剛直的性格,如果他不同意,恐怕這兩個故事根本就不會存在。
除了這種天外飛龍般想像力的神化外,還有實打實的口頭宣傳。這一點,劉伯溫做得更好。劉伯溫回家鄉後不久,有人曾問他對這位新主子的印象。劉伯溫鄭重其事地說,天命將在朱元璋身上應驗。朱元璋得天下是必然,就如蘋果熟了要掉到地上而不可能飛上天去一樣。
他說這句話是冒了很大風險的,因為當時處州、台州和明州三州是方國珍的控制區。青田又在處州,如果方國珍是真漢子,劉伯溫在他的地盤上說別人是真天子,他是必然要把劉伯溫碎屍萬段,讓劉伯溫付出妖言惑眾的代價。但方國珍不是真漢子,他從發跡的初始階段就學會了首鼠兩端和得過且過。
劉伯溫敢在他的地盤替朱元璋作宣傳,拉人氣,就是看透了方國珍血管里流淌的是「狐狸的狡猾、獅子的懦弱」的血,尤為重要的是,方國珍頭上雖然戴著元政府的官帽,但和朱元璋卻是極端曖昧。
朱元璋攻陷應天后,曾向方國珍伸過友情之手,要他審時度勢,儘快歸降。方國珍對朱元璋在短短几年內迅猛的發展勢頭印象深刻,所以接到朱元璋的信後,就對他的手下說:「現在元朝的氣數快到盡頭,稱王稱霸的人多如驢毛,我不看北方,只南方而言,只有朱元璋有堅持到最後勝利的氣勢,得罪他的成本很高,所以我決定暫時順從他,讓他滿足一下自尊。」1359年陰曆三月,方國珍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連同一封信送到了應天,信中說:「我願以處、台、明三州來降,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請你相信我,我拿了兒子做人質。如果以後我不降,你可殺我的兒子。」
朱元璋把他的兒子和一封回信原路送回,信中說:「互不相信的人才盟誓交換人質,你既然想誠信來歸,就來歸,搞這種人質做什麼。我把你的人質還給你,你考慮一下。」
方國珍發現朱元璋看透了他的把戲,心驚肉跳了好多天,幸好,當時朱元璋正在謀攻婺州和處州,沒有時間理會他,他才逐漸心安下來。
1360年正月,當劉伯溫行走在通往應天的大路上時,朱元璋正派人去和方國珍接洽。使者回來後把自己對方國珍的印象說給朱元璋聽,據使者說,方國珍這人太狡詐,談判收不到任何效果,只能用拳頭。朱元璋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的,顧不來方國珍,於是給方國珍寫了封措辭嚴厲、帶著威脅的信,要他好自為之,否則有一天,你的三郡丟了,家人都不保,豈不是惹天下人恥笑!
方國珍又心驚肉跳起來。但當他發現朱元璋正和陳友諒糾纏,而只是和自己過嘴癮時,又放下了思想負擔。他的心靈平靜了才幾個月,朱元璋在龍灣之戰中大敗陳友諒,這讓他第三次心驚肉跳。他急忙給朱元璋送上數目可觀的黃金珠寶,聲明自己的歸順之心。至於怎麼歸順,什麼時候歸順,隻字未提。朱元璋又給他回信說:「我需要的是人才,黃金珠寶對我而言毫無用處,送還給你。」
原本,朱元璋是準備乘戰勝陳友諒的餘威好好教訓一下方國珍的,但接連發生了婺、處兩州的苗軍叛亂,接著又是龍興被陳友諒奪回,好不容易把這兩件事平息後,劉伯溫又在老家給他寫信說此段時間不宜用兵。方國珍這才避免了一場戰禍。
就在這段期間,劉伯溫回到青田,方國珍早已聞聽劉伯溫是朱元璋身邊的紅人,所以派人送了一大批禮物給劉伯溫。
劉伯溫恨方國珍深入骨髓,這種仇恨跟情感無關,純粹是思想意識上的。他雖然現在換了老闆,而方國珍又是老闆朱元璋爭取的對象,但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無法對一個仇人奉上笑臉。
不過,劉伯溫已經五十多歲,沉穩了很多。所以他在給方國珍的信中,先是冷嘲熱諷了一番,隨即筆鋒一轉,開始神化起朱元璋。神化的筆鋒險些轉不回來,這才剎住車。最後敬告方國珍:「你頭腦要清醒,你現在雖然是元政府的平章事(1360年年末,方國珍被元政府授予平章事的空頭銜),但元朝的氣數已不多,而你又不肯盡心盡力,何必為難自己,還是順應天命為好。」
在這封信中,劉伯溫隻字未提自己的過去,他的過去也是為元政府打工。可在他心裡,他和方國珍是神龍和泥鰍的區別,高尚的靈魂和爛污的狼心狗肺的區別。
通過各種方式的宣傳,朱元璋就成了劉伯溫策劃書上的神,而劉伯溫早已成了朱元璋心目中的神。大家都是神,看上去,二人合作,天下已無敵了。這就是朱劉模式,誰都離不開誰,劉伯溫離開朱元璋,他內心深處涌動的建功立業的使命感就會成為泡影。朱元璋更離不開劉伯溫,因為劉伯溫是他的指路明燈。離開了劉伯溫,他就等於是瞎子。不過,朱劉模式並非是牢不可破的,有一天,光天化日了,指路明燈就沒有必要了。有一天,劉伯溫完成了自己的內心交給自己的使命,朱元璋這個平台也就沒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