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州、處州之變

2024-10-09 04:28:56 作者: 度陰山

  江州之戰後,劉伯溫再向朱元璋請假回家。朱元璋開始答應了,同時實踐諾言,給劉伯溫準備了一支裝扮華麗的衛隊。當劉伯溫正要啟程時,朱元璋又反悔了,要劉伯溫幫他辦完一件事後再走。這件事就是婺州、處州的苗軍叛亂。

  苗軍是元政府在南中國失控的情況下,從今廣西調入南中國的以苗族為主體民族的野戰軍。他們貫於野戰和偷襲戰,曾在短時間內幫助元政府阻擋了許多反政府武裝的發展勢頭。不過很快,他們在元政府心目中就失去應有的地位。因為他們軍紀太壞,燒殺搶劫,不問目標。所過之處,雞犬不留,寸草不生。當然,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百姓是他們行兇的最主要目標,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抽風一樣搶劫政府軍。

  劉伯溫在處州工作時,就對他的上司三番五次提過,必須要整頓苗軍的軍紀,否則,他們就是方國珍、張士誠第二。

  元朝政府並不是傻子,當然也不是瞎子。他們對苗軍的惡行早有所聞見。不過正如那些政府的大傢伙們所說,如今是非常時期,小節出入可也。只要他們能幫我們對付叛亂者,軍紀問題就不是問題。

  問題是,沒有軍紀的部隊不可能有高尚的情操,他們和反政府武裝作戰的同時,也在和反政府武裝合作。比如,朱元璋在婺州的駐守部隊中就有一支數目可觀的苗軍,在處州,苗帥賀仁德的部隊幾乎算得上是處州軍區的主力。這些苗軍是自動自發地投靠朱元璋的,因為在朱元璋向婺州和處州發動進攻時,他們見朱元璋兵團銳不可當,於是保存實力,舉手投降。對於這幾支苗軍,朱元璋曾想過整編他們。可有人勸他說:「整編他們,必然引起他們反感,如今又不是只有您一家,他們隨時可以去投靠別人。安全起見,暫時先讓他們自成一體,只要不鬧事,等我們把江南消化掉,再動他們也不遲。」

  朱元璋當時正和陳友諒打得如火如荼,自然就把這事放下了。但婺州和處州的苗帥們卻放不下。據他們在反叛後的聲明中稱,朱元璋的人騎在他們脖子上拉屎,他們自進了南中國後,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所以必須要起義。

  這種理由,連鬼都不信。朱元璋政府在婺州的軍政長官是胡大海,胡大海是朱元璋的得力幹將,雖是武人,卻頗懂政治,而且宅心仁厚,曾自我評價說:「我雖然未讀過書,不過知道帶兵有三件事不可做。一、不濫殺;二、不搶婦女;三、不燒人家房屋。」

  無論任何人都不相信,這樣一個懂政治又有良知的人會對苗軍苛刻。即使是婺州的幾位苗帥,也對胡大海留有深刻印象。當他們商議起義時,就有人說,必須要殺掉胡大海,因為他有兵權。有個叫劉震的苗帥就失聲叫道:「胡大人對我等情深義重,我們怎能下得了手?」

  其中一個叫蔣英的苗帥跳出來,說:「你們下不了手,我可以。」

  蔣英是言行一致的人,一天早上,他邀請胡大海到他軍營中觀看士兵的弓弩訓練,半路上,他安排好的一個苗將突然衝出,跪在胡大海面前,顫聲道:「蔣英要殺我。」胡大海未及回答,轉頭去看蔣英。蔣英從容地從腰間解下流星錘,對著那位苗將就甩了出去。當然,這是虛的,因為胡大海必然阻攔。胡大海真就阻攔,抬手準備去格開蔣英的胳膊,他也的確做到了,但由於慣性,蔣英的胳膊一停,甩出去的流星錘就回來了,胡大海的腦袋恰好在流星錘回來的路線上。嘭的一聲,胡大海的腦袋被砸得稀巴爛,身體也飛了出去。

  

  蔣英一聲喊,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批苗兵,把胡大海的衛隊全部誅殺。其他苗帥也控制了胡大海的部隊,蔣英坐上會議室里胡大海的位置,說:「婺州是咱們的了,把這消息通知賀仁德將軍。」

  蔣英等苗帥謀殺胡大海,沒有直接的利益,歸根結底,他們投降朱元璋後,受到了軍紀的約束。這對於不知軍紀為何物的他們,簡直就是一種心靈的摧殘。他們的起義純是為了解放心靈的重壓。這種想法,在處州苗帥賀仁德和李佑之那裡早已有之。

  處州城中最活躍的是賀仁德,怒火攻心的也是他。苗帥們在處州城的日子差強人意,這是因為處州城的軍政長官是耿再成和孫炎。耿再成治軍嚴厲名聲在外,孫炎是個自我控制力強而又目空一切的人,兩人發自內心地對苗軍沒有好感。耿再成是因為他們的軍紀,孫炎則是因為他們首鼠兩端、毫無理想。

  由此可知,苗帥們在處州的日子並不好過,賀仁德每天都失眠。當他得知婺州的苗帥們翻身做主人後,幾乎不加任何思索,領著他的部隊就衝進耿再成的辦公室。耿再成當時正在吃飯,聞聽是賀仁德造反了,摔了筷子,哇啦叫起來,集合身邊的士兵二十人,開了大門,和賀仁德火速交上了火。由於他勢單力薄,所以戰鬥很快結束,他被剁成了肉泥。

  耿再成的肉泥還在滴血,賀仁德和李佑之的苗軍已迅速控制了孫炎和處州的一批高官。賀仁德對孫炎有濃厚的興趣,因為在處州這段時間,孫炎始終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對他們這些苗軍冷眼相看。現在,賀仁德把孫炎投進了大牢。他去看孫炎時,就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不下去。

  他也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問孫炎:「降我,我讓你官復原職。」孫炎滿臉血污,那是在反抗時苗兵賞賜給他的禮物。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台階下,當他確信賀仁德能看清他的舉動後,就狠狠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賀仁德沒有惱火,一揮手,兩個苗兵就端了盤子送到孫炎面前,有個苗兵一腳踢在他的瘸腿上,孫炎痛得大叫,坐了下去。那是一盤烤大雁,處州城中最好的一道菜,還有一壺酒。賀仁德長嘆一聲,說:「那我就和你永別了。」孫炎握起盤子邊的小匕首,割了大雁的屁股,塞進嘴裡,又提起酒壺,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打了飽嗝後,看著賀仁德說道:「今天我被你這樣的鼠輩所困,蒼天無眼。我死,是為主死,光榮得很;你這個反覆無常的賊,有一天死了,連狗都不吃你。」

  賀仁德惱羞成怒,抽出佩刀,從台階上跳了下來,逼到孫炎的脖子上,說:「把衣服給我脫了,留你全屍!」

  孫炎冷笑:「這是官服,主上所賜。我要穿著它死。」

  賀仁德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恢復了當初在深山老林里活吃野獸的氣魄,他把孫炎的耳朵活生生地咬了下來,吃進肚子裡,然後命人把孫炎的衣服剝了,亂刀砍死。

  孫炎犧牲的消息和婺州、處州之變的消息同時傳到應天,劉伯溫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要走,朱元璋留住了他,狂罵不已。

  劉伯溫只好留下,朱元璋問劉伯溫有何妙招。劉伯溫皺眉沉思許久,才說:「苗軍表面上看驍勇善戰,來去如風,但自他們進入南中國,從未聽說他們守城有什麼突出表現。所以,婺州、處州的兵變頃刻而定,但有個前提,就是衢州不能失。」

  朱元璋深表贊同。婺、衢、處三州對朱元璋的攻守方略極為重要,一旦這三州全失,又連為一體,朱元璋必須要拿出充沛的精力來對付三州苗軍。據可靠消息,衢州城裡的苗軍也準備起義,州長夏毅正一籌莫展,心驚肉跳。

  劉伯溫建議,讓他去衢州,天老爺如果保佑,衢州還在我們的控制內,那平定苗軍的叛亂,就易如反掌了。

  朱元璋急忙催他啟程,但劉伯溫不緊不慢。他知道,有些事如果早已由天註定,那人力無可奈何。

  當劉伯溫到衢州後,天老爺果然保佑,州長夏毅雖然魂不附體,但衢州還在他的可控範圍內。劉伯溫一來,夏毅就如見到上帝一樣,交出所有的權力,讓劉伯溫全權處理。

  劉伯溫以朱元璋的名義給婺、處二州的所屬縣官下命令,要他們堅守城池,等待援軍。然後又要求朱元璋派一支精銳進攻婺州,然後再派一支精銳埋伏在處州到婺州的路上。他的分析是,婺州城的蔣英只是三流角色,朱元璋攻婺州,蔣英必然逃跑。但處州城的賀仁德卻是二流角色,聽說婺州被攻,必然出城營救,這叫指東打西。

  正如劉伯溫所預料的,蔣英一聽朱元璋來了支攻擊部隊,馬上棄城逃跑。而賀仁德也像是中了劉伯溫的咒語一樣,領兵去救婺州。半路上,他中了埋伏,狼狽逃回處州,當他喘息未定時,朱元璋的那支伏兵已開始攻城。

  苗軍守城幾乎等於白痴,處州城瞬間而下。李佑之自殺,賀仁德被活捉,就地處決。僅用了幾天時間,婺、處二州的苗軍叛亂就被劉伯溫輕鬆地擺平。

  朱元璋試圖從劉伯溫多次的運籌中得出謀略的真諦,但如你所知,謀略不是數學公式,它是人類抽象得近於感悟的一種靈性,它學不來,只能靠自己多年的知識積累和剎那間的徹悟。知識積累容易,每個人都能通過讀書或者是實踐得到。但剎那間的感悟就不是所有人能得到的了,它需要先天俱來的靈性和智商。

  當朱元璋在思索劉伯溫的智慧時,劉伯溫正走在回青田的路上,他必須要回了,因為耽誤的時間的確太久了。朱元璋說:「回去好好盡一下遲來的孝心吧,休息一段時間。」

  朱元璋不會理解,劉伯溫自從來到應天后,將來的人生就不會有休息。因為朱元璋太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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