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智慧中的「主一」
2024-10-09 04:28:18
作者: 度陰山
什麼是「主一」?用理學宗師程頤的話來說就是「主敬」,也就是專心致志,做一件事就專心地做,換作別的事也一樣如此。這叫干一行鑽一行,干一行愛一行。一旦愛上一個行業,你就能成為這個行業的翹楚,也就能由此找到天理了。
不過,理學的分支心學宗師王陽明卻說,「主一」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說,如果專心致志是干一行鑽一行,那專心致志地好色可以嗎,專心致志地追逐財富可以嗎?
顯然,這是反問句,答案是否定的。
王陽明總結說,這種專心致志不是專心致志,而是「逐物」。真正的主一不是專心於事物,而是專心於天理。「主一」是心中有定見,其實就是去做事中磨鍊反煉內心。在良知指引下,做任何事都能專心,而這種專心反過來會驗證天理。也就是說,「主一」是心役物,但「逐物」卻是心隨物動,就成了物役心。誰是誰非,一目了然。
王陽明在《傳習錄》中曾舉了個佛家的例子來說明「主一」:一隻小笨狗被主人耍得團團轉,原因是,主人向遠方扔東西,小笨狗只盯著東西,主人扔什麼,扔多遠,它雖然能叼回來,可累個半死。其實,小笨狗應該盯著主人,主人扔什麼,都不管,主人跑,它跟著就是了。
現在看來,芸芸眾生里很少有人不是那隻小笨狗。
劉伯溫的《郁離子》中有篇文章叫《主一不亂》,關於「主一」的看法和程頤、王陽明大相逕庭。不過,劉伯溫比王陽明好的一點是,他喜歡用故事來說明主旨:屠龍子和都黎下棋,後者一直輸,旁邊有人來幫他,也是輸。旁觀者們很吃驚,認為屠龍子有高深的智慧,於是紛紛跑來幫助都黎。他們信奉一點,「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屠龍子的隨從見這麼多「多嘴驢」助陣主人的對手,就勸主人說:「俗話說『寡不敵眾』,他集中了眾人的智慧,我擔心您贏不了。」屠龍子不為所動,照舊下棋。都黎這次輸得更慘,助戰者們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卻面面相覷,臉色從紅到青。屠龍子擺好棋後,沒有人敢來助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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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面這個小故事可以看出,劉伯溫所謂的「主一」和聚精會神有關,但不大。他所謂的「主一」其實是說,人的智慧問題不是數學問題,比如一個人的智商是70,另外一個人是100,那麼,兩個人在一起做事的智商就是170。可能恰恰相反,兩個人在一起後,智商會變成30。其實,三個臭皮匠從智商上根本頂不了一個諸葛亮。我們經常說,「集合眾人的智慧」,但其實一大堆人在一起,根本就沒有智慧可言,有的只是爭吵。大家開始誰都不妥協,最終可能在外力壓迫下妥協,但妥協的那部分肯定是智慧中最一般的。這很容易理解,有的人智慧高,但高的那塊,不被別人理解,所以被放棄;有的人智慧低,低的那塊更不會被人接受,所以也被放棄了。剩下來的是什麼?當然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那塊,而那塊恰好是低智商的人搞不明白、高智商的人不屑於搞的。
劉伯溫講述的下棋的故事恰好說明了這點。都黎可能和屠龍子的棋藝一樣水平,但突然冒出個棋藝不怎麼樣的,他按他的智力商數來指點都黎,就把都黎的智力商數從高處拉了下來,所以都黎輸了。後來智力商數不怎樣的人都參與進來,誰都認為自己是最高明的,可誰都不認為對方比自己高明,所以吵來吵去,最終的結果肯定是,都黎採用了「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的智力方式,顯而易見,他必輸無疑。
劉伯溫最後總結說,老虎之間打架,三隻老虎肯定能咬死一隻老虎,因為大家都在一個水平線上。可要是一千隻狐狸和一隻老虎打,前者永遠打不過後者,原因很簡單,狐狸太多,人多嘴雜,狐狸多了就會亂。一亂,就形不成統一的正能量,所以必輸無疑。
在青田山中漫步時,劉伯溫曾遇到過一隻兩頭蛇,其中一個頭要向左,一個頭非要向右,結果,一天下來,這條蛇未挪動半步。
最後,劉伯溫總結說,眾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獨決。
《郁離子》中的每一個故事都有所指,那麼,劉伯溫想通過這個下棋的故事說明什麼呢?
也許他說的是大都宮廷里的事。當時的元順帝處境極為尷尬,他身邊有兩股勢力,一股是皇太子勢力,一股則是皇后勢力。元順帝做的每一項決策——如果他還有智慧做決策——都會受到這兩股勢力的牽絆。
也許他說的是江浙行省做官多年的所見所聞,比如泰不華,就是因為總受到朝廷亂鬨鬨的雜音攻訐,所以才被方國珍殺掉的。再比如石抹宜孫,一方面要對付叛賊,一方面還要拿出更大的精力來對付各路上級的「指導方針」。一個人如果處在雜音中,就會左右為難,正如一個人有兩塊手錶,但時間卻不一樣,那他就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了。
從這個論點,劉伯溫又引申出另外一個論點:團結的力量。
很多人都知道豺,它是一種形狀如狗的野生動物,經常和狼相提並論。但和狼不同的是,它們很少單獨活動,它們永遠把自己置身在一個團隊中,特別是在捕獵時。豺這種動物非常狡猾,幾隻豺遇到老虎時,瘋狂逃跑。但如果幾十隻豺撞到老虎時,老虎可就倒霉了。在它們向老虎進攻時,分工明確,誰去引誘老虎攻擊,誰去攻擊老虎後面、左面、右面,心有靈犀。它們是自然界中把團隊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的動物之一。
劉伯溫長嘆說,有些人啊,智慧不如豺。比如長平之戰那四十萬被坑殺的趙軍降兵。
關於長平之戰,有如下補充:
公元前262年,當時的世界第一強國秦國包圍韓國的上黨郡(今山西長治),上黨郡長官馮亭將上黨拱手送給了趙國,引發了秦、趙兩國在長平的大戰。趙國大將廉頗沒有和秦軍正面衝突,而是退守長平關,構築營壘,堅守不出。秦軍對廉頗的防禦戰法毫無辦法,於是乞靈於詭計,派人到趙國的首都邯鄲散播謠言說,秦國最怕的就是少壯派將領趙括,根本不怕廉頗。廉頗老了,過不了幾天就會失去長平關。
趙王中計,臨陣換帥,讓沒有實戰經驗的趙括到戰場上接過廉頗的指揮權。趙括只好去了。他一抵達戰場,就推翻了廉頗的防禦戰術,對秦軍發動進攻。秦軍統帥白起下令中央位置的部隊退卻,兩翼向前延伸,繼而迅速合圍。趙括深陷包圍圈中,身中數箭,殞命沙場。
戰國時代最大的一場會戰長平之戰落下帷幕,剩餘的四十萬趙軍令人詫異地全部繳械投降,於是,白起把他們全部坑殺。
劉伯溫感嘆說,四十萬人居然主動舉手投降,如果他們能和豺一樣,團結一心,和他們的敵人秦軍死磕,勝負很難預料。
然而,這畢竟是個假設。人類的團結心是最難鍛鍊的一種心理。因為人人都有一顆心,千人千心,管束肉體容易,約束別人的心最難。
劉伯溫說團結的問題,其實直指的是元王朝那些莫名其妙的內訌,在劉伯溫看來,那些內訌雖然沒直接毀滅元王朝,但卻為別人毀滅元王朝推波助瀾。
現在,在劉伯溫的眼中看元王朝,元王朝就是這樣的:
郁離子到集市上去,看見一處倒塌的住所便哭起來,而且哭得十分悲傷。
有人問他說:「這所房子還可修補好嗎?」
郁離子回答說:「如果有古代魯般(魯班)、王爾那樣的能工巧匠才可以修好這座房子,但是現在沒有這樣的工匠了,我們能和誰商量著修這處房子呢?我聽說如果房子倒塌了,但是房子的正梁沒有變曲的可以修好,現在這所房子所有的梁都朽爛折斷了,用手一動就會倒下來,已經不能碰了。不如暫且讓它保持老樣子,那麼一些還沒有朽爛的椽子還有個依託的地方,等待著像魯般、王爾這樣的能工巧匠來收拾。如果現在動一下就會徹底毀了這所房子,那將會把房子修不好的責任推給修房子的人,這是一般工匠負不起的重任。何況,修理房子一定要換新材料,剔除那些被蟲腐蝕的糟木,外表完好而中間潰爛的要全部清除掉。不能把只可做椽子的木料當作堂屋前的柱子用,也不應把可以做柱子的木材做成椽子。選取材料的時候,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質地優良,而不管它出產自什麼地方。楓木、楠木、松木、櫧木、柞木、檀木,沒有一種木材不在選用的範圍之內。大的木料可做棟樑,小的木料做木條和斗栱,長得彎曲的木料做柱子上的橫木,生得直的木料做堂前的柱子,長的木料做椽子,短的木料做樑上的短木,只要不是中空的木料和濕料,就沒有不能用的木材。現在天下的大樹已經用完了,建房的圓規方矩大小都不固定,工匠失去標準,斧鋸刀鑿都不知道按什麼標準使用,桂木、樟木、楠木、櫨木都被砍伐成燒火用的木柴。因此,即使有魯般、王爾這樣的能工巧匠也不能施展他們的才幹,何況沒有這樣的能工巧匠,我怎麼不悲痛傷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