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對南人都做了什麼
2024-10-09 04:26:37
作者: 度陰山
劉爚說:「韃子們把我們南人看成是賦稅的源泉,好像我們除了繳納賦稅外就沒有別的用處了。他們還用法律條文規定:殺一個『南人』只需要賠一頭毛驢的價錢就可以了;而殺一個色目人要罰相當數目的黃金;殺一個韃子則要償命。這用意很明顯,我們只是一頭驢。韃子們還禁止我們打獵,我們身處江南多山之地,打獵是個重要的收入來源,這不是斷了我們的財路嗎?還規定我們禁止學習拳擊武術,眾所周知,我們中國的武術只是花樣表演,鍛鍊身體的一種手段而已,根本沒有實戰能力,禁這個幹什麼!更要命的是,禁止我們夜間走路,如果有個急事,必須等天亮。
「當然,這些還不算什麼。最讓我們痛心疾首的是,小韃子們在我們南方基層像個大爺,吃的穿的用的,都必須由我們來承擔。而且誰家娶新娘,新娘的第一次必須要送給小韃子。程朱理學教導我們,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個黃花閨女還未正式進門,就已經失了節,宇宙中只有畜生才有這樣的行為。倒霉的是,偏偏讓我們碰上了。」
關於劉爚說的這些,我們必須要作一下背景補充和校正。
劉爚說的那些沒錯,元帝國滅掉南宋後,對「南人」的確極不待見,對他們嚴加限制,就差限制大小便了。但我們不能斷章取義,認為元王朝故意找「南人」的茬,哲學家說,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老百姓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事出必有因,元帝國對南人的苛刻實際上是被南人的激烈行為觸怒的。
前面我們談到過,忽必烈滅南宋初期,江南就有二百多起漢人武裝和元帝國對抗。不過,一定要注意,即使是從極度偏袒漢人的角度來看,每次武裝反抗也不是起義,絕大多數都是野心家們的皇帝夢。
1276年,南宋行在臨安陷落,南宋其實已經滅亡。雖然有一點死灰跑到福州建立流亡政府,但死灰不可能復燃,即令復燃,火光也不能持久。元帝國的軍隊開始摘取勝利果實,其實,征服者的果實都是建立在被征服者的痛苦之上的。於是,燒殺搶劫姦淫在整個南中國如火如荼地蔓延開了。江南百姓奮起抵抗,各地的豪強大族變賣財產,召集青壯年,打出了「扶宋滅元、驅逐韃虜」的口號。窮苦百姓們自動自發,有能力的人能召集幾萬人,沒有能力的只能聚攏幾百人,甚至幾十人。他們占據險山惡水之地和元軍開展游擊戰。不管是哪路貨色,他們在反抗元帝國的軍隊之前,先對自己的同胞下手。其實這很容易理解,一無所有的人造反,第一個解決的就是糧食問題。他們的戰鬥力遠不如對手的正規軍,要搶劫糧食,只能拿軟柿子捏,不搶劫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他們還能搶誰。
當他們有了一定實力後,馬上就建立草台班子政府,封官拜爵,如果你能穿越到那個年代,到江南各地走上一走,就會發現,到處都有一群人在討論稱帝稱王的事。這至少可以說明一個問題,他們的真正目的只是想過過皇帝的癮,至於驅逐韃虜只是附帶目標。只要有發家致富的可能,他們可以跟民族的敵人蒙古人握手言和。
有兩個積極的證據可以證明江南人的反抗內涵。
1278年,建寧(今福建建甌)人黃華稱帝,元政府招降他,黃華帶著他的草台班子就跑去了。但很快他發現,元政府對他的待遇還不如他單幹的待遇,於是又造反,最後被元軍追得走投無路,自焚。
1288年,循州路(治所在今廣東龍川縣西南)鍾明亮聚集十萬人造反,聲勢逼人。元政府招降他,鍾明亮同意,但提出的要求是,要他擔任循州州長。但忽必烈拒絕這個條件,要他到大都面聖。鍾明亮認為這是請君入甕,殺了元政府的談判使節,二度造反。元政府軍積極進剿,同時招降,鍾明亮不能支撐,二度投降。但仍然是那個條件,要做循州州長,忽必烈拒絕,他第三次造反。但事不過三,元政府剿匪部隊再也沒有對其招降過,鍾明亮最後失敗,本人也不知所蹤。
忽必烈在遙遠的大都看到江南地區的反抗記錄,發現南中國的人真不好治。他先是使用懷柔政策,三番五次下令,駐守江南的軍隊不許再製造敵人,要軍民一家。但美好的命令正如一朵鮮花,到美人手裡,會被當成頭飾插在頭上,而到了毛驢手中,就會被當成解餓的食物。元政府在江南的駐軍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無法控制自己,於是,江南地區的造反記錄與日俱增。
忽必烈發怒了,於是,就出台了那些惡意摧殘南人尊嚴的法律條文。
劉爚提到的小韃子在江南各地基層(鄉、村)當大爺的事,其實是保甲制。保甲制是這樣的:每二十家編為一「甲」,政府派遣一人管理這二十家,這個人稱為「甲主」。「甲主」就是這二十家的總管,衣服飲食,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取走,女子和財產,當然也不在話下。
但劉爚說這些甲主都是韃子就是大錯特錯了。蒙古人口太少,江南的鄉村多如驢毛,雖然經過蒙古人的屠殺,但仍有南人1184萬戶也就是60萬甲。這就需要60萬蒙古人來江南鄉村當甲主,難道忽必烈有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本事,一下子變出這麼多人?
實際上,甲主都是色目人。俗話說,奴使奴,使死奴。色目人是蒙古人的奴隸,他有機會管理他的奴隸南人,其殘暴可想而知。
至於劉爚說的新娘第一次要和甲主睡覺,也就是歷史上煙霧迷濛的蒙古人的初夜權問題。這無需辯駁,因為甲主根本就不是蒙古人。即使是蒙古人,也是不可能的事。還是前面的分析,蒙古人口太少,如果真有初夜權,他們要去行使這一權力,非得累吐血不可。
當然,這不是說蒙古人一本正經,像個紳士,實際上,他們南討西征的過程中,沒少揮灑他們的精子。但那是戰爭,戰爭中無數喪心病狂的行為,又豈止是蒙古軍隊的專利?
元朝江南地區的造反像慢性腸炎一樣連綿不絕,歸根結底,是互動的結果。江南人有錢,忽必烈當然明白,所以大肆搜刮,他第一次征日本時的所有軍事物資就都出自江南。而江南人激烈的反抗又成為元政府統治者對他們實行高壓的動因。
劉爚對小劉伯溫說:「韃子們對我們南人就沒幹過什麼好事,所以,和他們的政府對著幹,沒有什麼錯。」
小劉伯溫當時不懂這段歷史,劉爚的講解又有斷章取義和意氣用事之處,所以小劉伯溫總感覺哪裡不對。如果蒙古人對江南真有駭人聽聞的壓榨,並持續不斷而無孔不入,那麼,為什麼他現在還能衣食無憂,武陽村所有人都快樂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這個問題,是他暫時找不到答案的,只有他走出武陽村,面對更寬廣的世界時,才能找到答案。
當初,埃及人說大地是圓的,希臘人馬上怒目:「沒腦子的木乃伊,大地是平的!」
現在我們知道,埃及人是對的,希臘人是錯的。但你不能說希臘人蠢,因為埃及人住在平原,遠遠看去,地平線有個弧形,所以他們說大地是圓的。而希臘人住在多山之地,眼睛看不出太遠,如果不是在平面上,高山怎麼能安穩?
我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就會有什麼樣的眼界,所以,很多有知識的人都說,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