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動

2024-10-08 22:25:30 作者: (日)小山勝清

  一

  二月,城中梅花齊放。武藏門人為數越來越多,僅此已夠武藏忙碌。不過,晚上,武藏仍常閉居一室畫畫,當然是畫花。

  大淵和尚把武藏面對的女性譬喻為花,真是深得個中三昧。武藏將所畫的花比作阿通,比作悠姬,比作由利公主,而拿起畫筆。

  和尚認為武藏似乎為女性,尤其為由利公主而煩惱,這也一言中的。不過,這並不是說武藏戀慕公主。

  武藏已排斥戀慕之情,甚至說已完全加以克服,也不為過。他雖然沒有戀慕之情,卻盡力想擁有寬宏之心,以便坦然體悟女人寄情於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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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對阿通或悠姬,武藏似乎都沒有感受到她們的愛情,因而,他雖已達萬里一空之境,但那是冰寒無人無愛亦無情的世界。

  他還沒有窮究這世界,就想下凡,與人共同思考、共同行走。如果無心接受他斥之為修行之敵、愚昧之思的人情與愛欲,武藏第二人生的建設,即大淵所說的「回向」,終究難有所成。

  可是,這對武藏卻是一大難事。武藏還未完全從無人之境下到凡間。甚至只能說下凡,但身上仍佩帶以前斬斷情絲的刀劍,小心翼翼注視天空的彼方。就是這刀劍、這眼睛阻礙了喻之為花的情。

  武藏攤開紙,握著畫筆,卻閉上了眼睛,眼帘上浮現出由利公主的姿容,真像高貴的白百合。武藏想一口氣把浮現眼帘的白百合畫在紙上。

  突然,「轟!」傳來了天地鳴動的聲音,武藏吃了一驚,望著窗外。一道閃光從黑漆的天空像槍尖般朝武藏臉上刺來。

  「哦!」武藏躲過,不禁握住身邊的大刀,拔刀出鞘刺之。武藏額上已沁出汗珠。

  「啊!天上之敵!」武藏怒吼。當然,這是武藏的幻覺,而其根源則存在武藏心底。他提著大刀躍下庭院。

  「來吧!」武藏睨視天空。

  二

  不久,武藏也發覺這是幻覺,但心已為天空的世界所吸引,不禁認為眼不能見的敵人已盤踞天空彼岸,正欲捕捉自己。

  「是這傢伙,這傢伙才是我的敵人!」武藏狂喊。

  心已凝結為爭鬥之氣勢,像冰一樣冷明,既無愛花之情,亦無憫人的慈悲。所有的人都已從武藏心眼中消失。

  「這傢伙,是誰?」武藏又高叫一聲。是神,是佛,還是魔?無論如何,總之,不是人間世界的人,是統治人,給人生老病死之苦,剝奪人類自由的東西。

  「餵。」武藏把大刀刺向天空,前後上下揮動,眼不能見的火箭接連射來。

  「老,老爺!」僕人和助從石燈籠的背後,以戰慄的聲音喚道。

  「誰?」武藏注視天空,反問。

  「是和助。」

  「下去!沒事!」

  「不,老爺!」

  「你這傢伙。」武藏撲過來,往石燈籠砍去,但剎那間突然清醒過來,收住了刀。

  「哦,是和助嗎?有什麼事?」

  和助頓然跌坐在地,說道:「老,老爺,城,城裡有使者來。」

  「什麼,使者?是誰?」

  「阿部先生。」

  「哦。」武藏收刀走入客廳,老內侍阿部彌一右衛門正在等候,年輕武士岡部在招呼。

  「阿部先生,辛苦了。有什麼事?」武藏心情煩躁,就座後即問。

  「主上從傍晚時分起,覺得身體不舒服,提早就寢,但突然覺得很痛苦……」

  「什麼?」

  「立刻延請典醫(8),痛苦稍減。主上下令召見武藏,所以深夜打擾,敬請上朝。」

  「好,馬上就去。」武藏即時更換衣服,與阿部一起徒步離開城中府邸,這時,又傳來如雷鳴般的「轟隆」聲……

  「先生!是阿蘇山噴火,已經是第二次了。」

  「原來如此。」武藏仰視黑暗的天空,不祥的預感逐漸壓上心頭。

  三

  武藏躡足走進忠利寢室,枕邊坐著長岡佐渡。兩人互望一眼,表情憂鬱。

  「主上,武藏來了。」佐渡輕聲傳達。

  忠利靜靜張開眼睛說:「到這邊來。」

  武藏膝行靠近。

  凝注著武藏診斷般的目光,忠利臉色蒼白,表情並不痛苦。

  「我是武藏。」

  忠利把臉轉向武藏,說:「哦,夜半讓你受累了。我想見見你。」說完後,莞爾一笑。

  「真叫我大吃一驚,但看到尊顏就安心了。」

  「以前也曾有過,突然呼吸困難,胸部像被勒住般疼痛。現在好多了,這樣躺著休息,實在很輕鬆。」

  「不過,別太勉強。」

  「是啊,這是我的毛病,已經很熟悉,不會勉強,幸好不在江戶。」

  「主上,請休息。武藏在此守候。」

  「沒事的。」

  「是……」

  「武藏,你不後悔出仕為官嗎?」

  「哪裡的話!」

  「最近,大淵來,談到你的事。大淵說武藏想畫花哪!」

  忠利停了一下,又說:「武藏,我也想要你的畫,能畫嗎?」

  武藏起初表情有點惶恐,旋即淚水潸潸而下。

  「主上!我畫畫看。」

  「真的,我等你的畫呵。」忠利望著武藏微笑,旋即閉上眼睛。武藏也噤口不言。

  宮邸內悄然無聲。不久,忠利發出沉穩的呼吸睡意了。

  之後,過了四個半時辰,佐渡向武藏示意,要他退下。武藏搖搖頭,用眼睛說:「爵爺先退!」

  佐渡以目為禮,再注視一下忠利的睡臉,走出去。

  武藏紋絲不動地端坐著。

  過一會兒,第三次阿蘇火山的鳴動聲又傳來了。忠利動動身體,並沒醒過來。武藏手按匕首柄端,赫然而怒,似欲維護忠利,以防死神潛進……

  燭檯燈光下的武藏,有如生根地底的磐石一般,凝重不動。

  四

  阿蘇火山已經很久沒有冒煙,爆發後開了新的火山口,開始積極活動。火山的鳴動,連熊本也聽得見,天晴的日子可以看到火山口的冒煙。

  忠利的病勢從第二天起日有起色,看來可保無慮。但藩里的人都惴惴不安,仿佛阿蘇山的爆發是不祥的預兆。忠利是很有人情味的名君,所以家臣為忠利的病體都深感痛心。父親三齋還健在,世子光尚已成年,繼承人大可無慮,但暗中為藩之前途而憂的氣氛卻瀰漫著:「如果主上發生萬一之事……」

  武藏見忠利逐漸好轉,第三天就回府邸,但他依然不放心。他未對門人說一句話,只對慢一步回來的求馬助說:「病勢不輕,若堅持不住,變故難防。」

  「師傅,今天不是說想起床看看嗎?」

  求馬助嚇得變了臉色。

  武藏搖搖頭,說:「大意不得!」

  「這麼說,很危險啦?師傅!」

  求馬助端坐,說道:「剛才還召見我說,你還未行冠禮(9)吧,我替你取名字(10),你外祖叫藤兵衛,是位相當豪勇的武士,你可取名藤兵衛信行,以武藏為乾爹(11)加冠。主上比平時更親切慈祥……」說著淚水滂沱。

  「真的?」武藏也連眨眼睛,交代道,「求馬助,明天就舉行加冠禮吧。當然,我做你的乾爹,快回去告訴父母詳情。」

  「是,向師傅叩別。」求馬助急忙起身離去。

  之後,武藏閒居室中端坐,微閉雙眼冥思,旋即起身走向大門。

  「先生,要出去?」年輕武士岡部急忙趕過來。

  「嗯,到島崎去。」

  「腰間的東西呢?」

  「不用。」武藏只帶短刀,不帶大刀,悠然走出大門。

  五

  天快黑的時候,武藏到了白梅庵。

  由利公主覺得很意外,把武藏引到客廳,即問道:「聽說忠利先生身體違和,病況如何?」

  「一度相當痛苦,現在看來相當舒暢了。」

  武藏一如往常,以謹嚴的姿態回答,接著,現出和藹的笑容,說:「由利小姐,今天我是來問問你的心意。」

  公主驚訝地反問:「我的心意?」

  「最近,由於你的詰詢,我也接連試著去探查我的心。不錯,不只對女人,就是對男人,我也實在太過任性。而且以兵法修行為藉口……」

  公主還不懂武藏的意思,也不隨聲附和。武藏毫不計較,繼續說下去。

  「但是,今沐忠利侯溫情,知人情之美,愈發反省自己的任性。」

  公主終於懂得武藏的內里含義,卻冷冷地微笑說:「武藏先生,只此而已?」

  「不,不是。」武藏激烈地回答。

  「那請問,你覺得悠小姐的事如何?」

  「以今思之,當以悠公主為妻。為此,必須斬殺對公主抱有邪念的主水。」武藏坦誠回答。

  「通小姐呢?」

  「跟阿通別離,以當時的心境而言,乃事非得已,但應更親切地體諒她的心。我同情心不足。」

  「我懂了。」公主深受感動,俯下了頭。現在該輪到自己的事了。

  武藏擊膝說:「由利小姐。總之,對阿通和悠姬,我都沒有由衷嘗試去了解她們的愛情。真抱歉,你的情形也一樣。雖然為時已遲,但我願仔細體貼你的心意,然後才知道該怎麼做。由利小姐,請莫矜持,坦誠說出你的心中話,好嗎?」說著,他凝眸注視公主。

  六

  由利公主的臉赫然燃燒起來。但立刻變得僵冷到蒼白。接著開口說:「武藏先生,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到如今,還說什麼假話?」

  「好,那我說。」公主直視武藏的臉。「一眼看見你以後,再沒有第二個人是我的夢,我內心的火,我片刻難忘。領養孤兒,與天主教徒戰鬥,向權勢挑戰,這些都是為了要把內心高燃的火焰轉移罷了!武藏先生,懂了沒有?」

  武藏點點頭。「我非不知。我對你懷著敬意,也懷著骨肉般的情愛。」

  「武藏先生,你的冰冷就是這樣!對悠小姐的態度亦然……」

  「說的不錯,不過,現在不同了。」

  「請你坦誠地由衷接受好嗎?」

  「可以。以前,你沒有告訴我。」

  「我的勇氣不足。好,現在我告訴你,請你迎我為妻。」

  武藏蠟樣白皙的臉上立時泛起血色。

  「主上痊癒後,即來接你。」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請放下刀劍。這不是要你停下探求的戰鬥。而是希望你放下殺人的刀。」

  武藏猛吸一口氣,眼中漾著決然之色。

  「好!主上痊癒之後,我要和你一起到田野耕種。」

  「今天,立刻就放下刀?」公主追問。

  「由利小姐,現在,我正跟潛近主上的死神戰鬥。用這劍……」

  武藏拍拍短刀。「所以今天不帶大刀。」

  「武藏先生。」公主的臉又燃燒起來,眼睛閃亮地冒著熱氣。

  「武藏先生。」公主膝行貼近武藏。武藏全身熱烘烘,眼前逐漸朦朧,但他清楚看見一朵牡丹花漂向眼前。

  「由利小姐,你好美!」武藏喘著說,手卻不敢撫摩。

  「由利小姐,主上痊癒後,我一定來接!一定來接!」他說著長身而起。

  七

  當晚,阿松到白梅庵來訪。

  阿光端出茶水和點心,退下後,由利公主臉上洋溢著平時所無的喜氣,說:「松小姐,我跟武藏先生訂婚了。」

  「哇。」阿松嚇得退了一步。公主微笑說:「很意外吧?今天傍晚,武藏先生突然來訪,要聽聽我的心中話。所以我下決心把一切說出來了。」

  阿松好不容易才鎮靜下來,「其實,在先生帶阿光母子到這裡來的歸途上,我也曾下決心痛責他對女人的冷酷。他似乎也很煩惱,說要好好想想由利公主的事。想不到……」說著她又瞪大了眼睛。

  「不錯,松小姐,武藏先生近來已到了這樣的心境,但我認為他絕不會接受我的愛情。總之,依我看來,劍便是武藏先生的妻子,是他終生愛戀的妻子。他為什麼能跟這妻子別離,而跟我結合呢?」

  阿松點頭說:「是啊。對大多數武士來說,劍只是護身衛妻的工具,先生卻相反,為劍而寧舍女人的情愛,無疑地,劍已替代了妻子。」

  公主加重語氣說:「所以啊,松小姐,我討厭刀,進而想從這世上消滅刀。」

  阿松似有未解,卻點頭說:「由利小姐,以後呢?」

  「我正面向武藏先生表明心跡,這還是第一次。但我想,畢竟仍是徒勞,所以談過許多話以後,我無禮地迫他迎我為妻。於是……」

  公上熱切地說:「武藏先生意外地答應娶我。我還不滿足,要他放下刀。武藏即時答應放下刀。」

  「哇!連刀也不要啦!」阿松愈發不解。即認為武藏的劍已代替了妻子,放下刀的武藏!阿松簡直無法想像。

  這時,公主的臉上突然展現了悲愁,接著露出寂寞的微笑,悄聲說道:「不過,松小姐,武藏先生的允諾附有一個條件,一切待忠利先生病體痊癒哪!」

  八

  次晨,武藏上朝奉職時,忠利倚坐棉被上,靠著小茶几。

  「哦,主上,氣色好像很不錯……」

  「嗯,從昨天起,好多了。叫你掛心啦。」忠利說著微微一笑。

  「千萬別勉強。」

  「怎麼會勉強?又不是第一次生病,一切都很熟悉。幸好有佐渡這些能幹的老臣可以倚靠,行政方面的事務不必煩心。」

  「不錯。請耐心療養。」

  「嗯。武藏,花畫得怎麼樣啦?」忠利說著又微微一笑。

  「會畫啦……已經可以清楚把握花姿了。」

  「武藏,真的?」

  「主上,痊癒後,一定送一張給主上觀覽。」

  「真的?」

  「主上,武藏也決心像一般人一樣娶妻了。」

  忠利表情滑稽,說道:「武藏,讓我猜猜新娘是誰,好嗎?」

  「哦?」

  「是由利!」

  「惶恐,惶恐。」武藏滿不在乎地回答。

  「由利是傑出的女性,與你實在是天作之合。以前曾跟佐渡談過這件事,準備做你們的媒人。但生病了,很遺憾,只好請佐渡代理了。」

  武藏有點驚慌。

  「主上,我想等主上痊癒後再做最後決定。所以,媒人還是主上。」

  「什麼,我痊癒之後?武藏,不必這樣斟酌。我想早日看見你們在一起。儘快擇吉日迎娶好了。」

  武藏嚴肅地俯伏道:「此事可暫緩。」

  「是嗎?」忠利表情寂寞。

  武藏凝視忠利,道:「主上,武藏還沒有這種餘裕。」

  「沒有餘裕?」

  「武藏正在拼命。」

  忠利側首沉思。武藏挺直上身,重新坐好。

  「我正跟煩擾主上的病魔拼命戰鬥,無分秒的餘裕。」

  「什麼?」忠利吃了一驚,又望武藏,眼中卻潸潸流下淚珠。

  「武藏,我知道了,不管多苦,我都覺得你正在我背後,跟病魔不停地作戰。」忠利感動地說。

  九

  武藏接著說:「今天就依主上的意思舉行求馬助的加冠禮。」

  說完,他向忠利施禮,旋即從花畑館退下,往寺尾新太郎府邸走去。

  寺尾府邸,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以武藏為乾爹,遵古禮,順利完成加冠。

  然後,以武藏為中心,邀請親友,舉行慶祝酒宴。

  武藏先向剃掉前發、青年模樣的求馬助——藤兵衛信行敬酒,並向在座諸人,以乾爹身份致意:「我要順便說一下,武藏今天決定由信行繼承本流派。今後願各位多加提攜。」

  武藏以前曾將這事向忠利透露,新太郎也察覺到。但今天卻突然在眾人面前宣布出來,來賓的驚訝自不待言,連新太郎也吃了一驚。

  新太郎慌忙開口說:「師傅,這,這太……還是未成熟的年輕人。」

  武藏明朗地微笑,反問道:「新太郎!你認為信行還未成熟嗎?」

  「是……無論如何,今年只不過十七歲。」

  「哈,哈,哈……新太郎,你試他一手看看?」

  武藏回答,並環視一座,開口說道:「我走遍六十餘州,因對方要求而加指導的已超過萬人。但能繼承本流派的始終沒有發現。有而且只有這個信行,今已九州無敵,雖年少卻天賦異稟。於今即使不經我指導訓練,亦能自臻名人之境。」

  這簡直是異乎尋常的禮讚,在座諸人聽來深覺掃興。

  但信行本人卻不動聲色,臉露笑容,泰然自若。

  武藏拿起酒杯,放在左邊架上,說:「信行,砍砍看!」

  武藏的手仍伸著。

  「是!」

  信行手按短刀,說聲「抱歉!」隨即扭腰,「咻!」刺目的銳光!分成兩半的酒杯!短刀早已回鞘。

  武藏靜靜把手收回。

  坐在末座的阿松,淚水橫溢。

  十

  忠利的病勢眼看日趨好轉,但到二月底,又再度惡化。

  三月是上江戶朝覲的時期,忠利已經無法赴江戶。於是他向幕府閣老(12)陳述病情,請求延期赴江戶。

  三月上旬過後,病勢日漸嚴重,藩士們的憂愁也越來越深切;雖然無人出口做不祥的預測,但暗中朝拜神佛、祈其平安愈痊者,與日俱增。

  八代老君侯也遣使探病,自己則到妙見社祈願。

  江戶閣老當然接到了延期赴江戶的請求。

  閣下病情已達天聽,敬請寬心。將遣典醫以策兼程前赴貴處,切望慎加休養。

  由阿部對馬守、阿部豐後守及松平伊豆守署名發出慰問函,接著,名醫以策也從京都趕赴熊本。

  將軍家光似乎相當痛心,特派曾我又左衛門為上使,西下慰問。

  武藏大部分時間都守候在忠利寢室,端坐一隅,如岩石般聳立不動。他正與潛近的死神戰鬥。

  「武藏……」忠利病痛時,時喚武藏名字。

  「武藏在此守候,切請寬心。」武藏即時回答。忠利便放心地沉入夢鄉。

  忠利的肌肉日漸凹陷,同樣地,武藏的雙頰也慢慢消瘦。

  在這期間,身體比較舒服時,忠利便把武藏喚到枕邊,微笑著說:「武藏,病癒赴江戶時,你也一齊去!」

  三月十五日晚,忠利已完全進入危篤狀況,重臣與近侍相繼奔赴花畑館。武藏仍頑強地繼續端坐寢室一隅。

  深夜,佐渡把武藏喚到另室,重臣皆列席。

  「爵爺,何事?」

  佐渡有點口吃地說:「武藏,深為哀痛,主上的天命已盡。」

  武藏莊肅問道:「誰說的?」

  「典醫都這麼說。而且已束手無策,說只有靜祈冥福……」

  「……」

  「此外,受託祈禱病癒的釋迦院常觀也說,若繼續違抗天命,只有增加痛苦。」

  「那各位重臣的看法呢?」武藏亮著眼睛反問。

  十一

  佐渡垂下眼睛,淚水潸潸而下。其他重臣也都俯首,一會兒,佐渡抬起頭,沉聲說:「武藏,大家都萬分希望主上不要跟我們訣離,但是,看主上日夜痛苦的情狀,只好希望早日仙去,以免再受痛苦……」

  武藏表情緊張嚴肅。

  「再問一次,典醫、大淵和尚、常觀阿闍梨都說天命已盡嗎?」

  「是的。大淵和尚甚至希望主上平靜歸去……武藏,很抱歉,想請你暫且離開主上身側。」

  「什麼?」武藏赫然瞪目以視。

  佐渡額現汗珠,說:「常觀說,主上安謐的病況因有妄執的惡魔盤踞身側,致有所執著而憂悶痛苦……呵,不,武藏,我們都知道你的忠誠。不會認為你是惡魔。」

  武藏臉上泛起血絲,冰冷蒼白,猛然垂下頭。緊握的拳頭不斷顫動。

  佐渡等重臣屏息守望著武藏。

  過一會兒,武藏抬起了頭。「知道了。」

  「武藏,抱歉。」重臣一齊低頭致歉。

  武藏回到忠利寢室坐下,肅容端坐,俯伏道:「主上,我已盡力戰鬥到今日。武藏,就此告假。並請採納諸臣意願,平安歸去。再見,主上……」聲音低沉得難以聽見,淚水頻頻滴落到榻榻米上。

  佐渡慌忙說:「武藏,你還要繼續為主上……」

  「不,是告辭……」武藏抬起臉,靜靜地起身而立。

  武藏走向大門的時候,守候在各房間的家臣,以各不相同的心情目送著武藏。

  聽到常觀阿闍梨視武藏為惡魔而加排斥的話語,有的人認為想必如此,有的人卻生氣地說:「混帳!常觀才是縮短主上生命的妖僧。」

  武藏不坐轎車輿,走回城裡的府邸。看他那沮喪的樣子,年輕僕人嚇了一跳,問道:「老爺,主上的病情——?」

  「呵,沒有變化。」武藏只回答一聲,便進入居室端坐。

  不久,久已不響的阿蘇火山又「轟隆」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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