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大唐悲情帝王，功過自在人心
2024-10-08 19:02:57
作者： 九皋寒叟
講完了劉晏的改革，唐代宗李豫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據史料記載，大曆十四年（779）五月初三，李豫患病，五月二十一日，李豫下詔讓皇太子李适監國，就在當晚，李豫在太極宮紫宸殿駕崩，享年52歲。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
關於唐代宗李豫，除了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我最想聊的就是他的天子柔情。說起來，李豫的突然去世，和他的似水柔情有那麼一絲關係。
李豫的一生，曾經深愛過兩個女人，一個是睿真皇后沈珍珠（電視劇《大唐榮耀》的女主），一個是貞懿皇后獨孤貴妃。
沈珍珠，浙江吳興（今浙江省湖州市）人。開元末年，沈珍珠被送進宮，李亨將他賜給了李豫。沈珍珠是大家閨秀，賢良淑德，善解人意，更兼具江南女子的婉約動人。李豫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在缺乏母愛的環境裡長大，心地善良，待人寬厚。二人剛剛相遇，便迅速墜入愛河。
天寶元年（742），沈珍珠生下一個男孩，也就是唐德宗李适。二人如膠似漆，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甜蜜生活。後來，李豫雖然納了其他王妃，可在他眼裡，沈珍珠便是那個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愛的人。可惜的是，好日子僅僅持續了十三年便到了盡頭。天寶十四年（755），安史之亂爆發，李唐皇室連夜逃出長安。
由於時間有限，再加上皇室重男輕女，李隆基只安排了最親的人跟他逃走，至於後宮嬪妃和皇親國戚，都因為沒能及時逃走，被安祿山抓到了東都洛陽。沈珍珠便是被拋棄的人之一，她後來被抓到洛陽，在掖庭做苦活。
至德二年（757），官軍打了回來，彼時的李豫已經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位高權重。然而，回到洛陽之後，李豫念念不忘的卻是令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沈珍珠。當時，李豫派了許多親信，讓他們打探沈珍珠的下落，有人說她被叛軍帶離洛陽，有人說在長安戰亂時就已經身亡，還有人說她趁亂逃進了深山。
對李豫來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找，繼續找！
皇天不負有心人，經過地毯式的搜尋之後，李豫終於將沈珍珠從茫茫人海中找了出來。二人重逢，恍若隔世，但埋藏在心底的那絲情愫，讓他們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然而，幾日溫存之後，李豫又得離開了。
李豫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肩負著消滅叛軍，收復兩京的重任。連唐肅宗李亨都無暇顧及後宮之事，更不用說他。李豫深情款款地安慰道：「你先在洛陽住下，待消滅叛軍之日，我來接你！」誰承想，這次離別竟然成了二人的訣別。
乾元二年（759），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陽，在這次洛陽大亂中，沈珍珠徹底消失了。廣德元年（763），安史之亂徹底平息，李豫再也沒有顧忌，公開下令尋找沈珍珠。然而，茫茫人海，世事變遷，去哪裡尋找一個失蹤多年的女人。
李豫派出去的人一撥接著一撥，可帶回來的消息卻令他萬分沮喪：找不到，怎麼也找不到。失去摯愛的痛，只有刻骨銘心地愛過，親身經歷過訣別的人才能感受得到。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李豫幾乎將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到了二人愛情的結晶——皇長子李适的身上。
廣德二年（764），李豫正式下詔：封李适為皇太子。
就在李豫快絕望的時候，宦官給他說了個小道消息：壽州（今安徽省淮南市）有個崇善寺，寺里有個叫廣澄的尼姑，像是太子李适的生母沈氏。聽聞消息，李豫趕緊派人將廣澄迎了回來。
見到廣澄的那一刻，李豫的信心開始動搖了。說好的天生麗質呢，說好的郎才女貌呢，還有溫婉賢淑呢，都去哪裡了？眼前的尼姑，怎麼看都是街上擺攤子賣菜的大媽啊。李豫還是忍住了，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畢竟，歲月的變遷，生活的苦難，會給女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李豫已經打定主意，如果此人真的是沈珍珠，就算是這般容貌，也必定不會辜負於她。
為了驗證尼姑的真實身份，李豫將往事拋了出來，希望能在她這裡找到一絲絲共鳴。然而，廣澄尼姑充其量只能說出宮中的基本禮儀，至於她和李豫的花前月下，對不起，實在是沒經歷過，編不出來。
經過一番嚴刑逼問，廣澄尼姑這才承認，自己是大明宮少陽院（李唐皇室專門養育皇子的場所）的乳母，並非皇帝要找的沈珍珠。
李豫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尼姑，眼神逐漸從期盼變成了憤怒，自己找了那麼多年，原以為老天爺會憐憫自己，將沈氏送到他的面前，可如今面對的卻是一副醜惡的嘴臉。沈珍珠是他心目中的女神，決不允許任何人侮辱她。
李豫氣急敗壞地呵斥道：「將她拖出宮外，用鞭子往死里打！」
據史料記載，李豫去世之後，唐德宗李适也從未打消過尋找生母的念頭，他對沈氏的思念甚至比父皇還要濃烈，他曾經對臣子說過一句話：「朕寧可忍受百般欺騙，也要求得母后是否在世的真相。」
由此可見，沈珍珠在李豫父子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在李豫的心裡，沈珍珠是他認定的皇后，一日找不到她，後位就會空懸一日。
後宮的女人，都因為沈珍珠的存在而空自傷感。直到大曆三年（768）三月，獨孤氏走進了李豫的生命。獨孤氏的父親叫獨孤穎，擔任左威衛錄事參軍。據史料記載，獨孤氏美艷絕倫，是唐朝秀女中的極品。
選秀的那天，李豫就對她來了興趣。當晚，冷落後宮多年的李豫重新找回了迷失已久的激情。獨孤氏用專房獨寵重新詮釋了「寵妃」的含義。很快，獨孤氏便被冊封為貴妃，並給李豫生下了韓王李迥和華陽公主。
據史料記載，華陽公主聰慧可愛，善解人意，每當李豫不高興的時候，小公主總能用孩子的天性逗父皇開心，李豫對華陽可謂父愛爆棚。
遺憾的是，美好的日子還是沒有持續太久。大曆七年（772），華陽公主得了一場罕見的疾病，李豫找遍天下名醫，最終還是束手無策。最後，朝臣提議用道教的無為靜養試一試，李豫便給她尋了一處幽靜的地方，並贈號瓊華真人。
在惡疾面前，就算你是帝王也沒有任何特權。遷居之後，華陽公主的病勢日漸沉重，李豫整日守候在病床邊上，以淚洗面，直至華陽公主香消玉殞。
失去華陽公主後，李豫憂鬱成疾，好幾天水米不進，也不上朝，整日待在後宮中獨處，默默地思念自己的愛女。獨孤氏是女人，唯一的牽掛就只有孩子，公主去世之後，獨孤貴妃的意志徹底崩潰，與生俱來的美艷之氣也逐漸消逝。
大曆十年（775）十月，陪伴李豫七年的獨孤氏在大明宮去世。可以想像，至親之人的相繼離世，讓李豫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放眼望去，除了剛有起色的中興大業能給他一點安慰，還有誰能夠撫慰他這顆支離破碎的帝王之心。
獨孤氏去世之後，李豫下詔，追封她為貞懿皇后，將她的遺體放在內殿，不許下葬，只為了每天可以前去探視。面對著獨孤氏的遺體，李豫悲痛欲絕，心內如焚，他多麼希望棺槨中的那個人可以起死回生，伴他走完這漫漫的人生旅途。就這樣，獨孤氏的遺體停放了三年，李豫在棺槨旁整整陪伴了三年。
大曆十三年（778）十月，朝臣們終於坐不住了，他們無法忍受皇帝為了一個女人日漸憔悴，因此紛紛上奏，希望讓獨孤氏落土為安，早日超生。李豫執拗不過，這才下詔將她安葬在莊陵（今陝西省三原縣）。獨孤氏下葬之後，李豫的精神寄託也隨之而去，精神狀態急劇下滑。
大曆十四年（779）五月二十日，李豫在大明宮紫宸殿一病不起。他已經有所感覺，自己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就在當天，李豫命皇太子李适監國，傍晚時分，52歲的李豫在紫宸殿駕崩，結束了他充滿悲情的一生。
大唐王朝，從來就不缺明星帝王。有過英明神武的唐太宗李世民，有過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女皇武則天。有過將大唐推向盛世，卻又差點亡國的唐玄宗李隆基。每個皇帝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唯獨唐代宗李豫，成了大放過異彩，卻蒙塵已久的悲情帝王。
李豫所處的時代，正是大唐帝國由盛轉衰的時期，開元盛世，安史之亂，李輔國、魚朝恩、程元振等宦官之亂，爭奪太子之位，收復兩京，剿滅叛亂，平定藩鎮內亂，中興改革……中唐時期所有的歷史大事，李豫都曾經歷過。
李豫登基後，面對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百廢待興的帝國。
帝國外部，吐蕃強勢崛起、吐谷渾、党項、氐、羌等民族虎視眈眈，屢屢興兵侵犯中原，劫掠帝國財富，中央政權毫無威嚴可言。
帝國內部，藩鎮節度使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調度，還私鑄錢幣，私征賦稅，攬一方軍政大權，大有脫離中央朝廷管控之勢。
問題是，藩鎮節度使騎在李豫頭上作威作福，李豫還得靠他們抵禦外敵。為了平衡節度使的勢力，朝廷不得不扶植新的節度使去制衡老的節度使。
至於那些叛軍將領，朝廷沒能力，也沒膽量去怪罪他們，只能在飲鴆止渴的節奏中，眼睜睜地看著藩鎮節度使坐大。這種愁苦，豈是寥寥數言可以概括，李豫心中的煩悶又有誰能體會。
朝廷內部，宦官把持朝政，藐視帝王權威。平叛功臣僕固懷恩起兵造反，將西北各道拖入戰亂之中。權臣元載拿著李豫的信任做籌碼，大行貪污受賄，結黨營私之事，以至於地方官府逢錢必貪，沒錢也要創造機會去貪。
李豫只有一個願望，他希望天下太平，局勢穩定，能夠為自己，為後代的皇帝多爭取一點時間，去多做一些事情。然而，權臣的背叛讓他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
終於，李豫等來了賢臣楊綰，大刀闊斧的改革讓李豫重新燃起了希望，讓帝國渺茫的前途有了一絲起色。就在此時，上天奪走了楊綰的生命，李豫的復興大業再次陷入停頓。幸運的是，李豫終於明白過來，帝國復興的關鍵不是消滅藩鎮割據，不是打擊權臣，而是將蕭條的經濟快速恢復過來。
李豫後期做得最正確的事，就是給劉晏無限放權，讓他改革。歷史證明，李豫從來沒有干預過劉晏的改革，也沒有說過半點不是。李豫的信任換來了巨大的回報，漕運的疏通，鹽政改革的成功，平抑物價，維持社會穩定，財政收入快速增長，這些都是可以看到的成績。
不僅如此，劉晏還給唐朝後期財政和經濟的穩定奠定了制度上的基礎，所謂保萬世千秋基業。
李豫終其一生，平定叛亂，收拾先輩留下的爛攤子，讓李唐免於亡國，功在李唐皇族。逆境之中，平定權臣而不引起朝局混亂，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找到經濟改革的那個點，將帝國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他功在天下百姓。
他一生愛戀沈珍珠和獨孤氏，以至於悲痛身亡，能以帝王的身份演繹如此悲切的愛情故事，他的靈魂中綻放出來的是平凡男人的柔情。僅此一條，他就能在帝王族譜中取得一席之地，得到大家的尊敬。